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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弱冠之约 一觉醒 ...


  •   一觉醒来,日头已高高挂起,映得满室明亮。
      燕絮和燕晴不知何时已回了自己屋,只剩青棠一人守在榻边,手里捏着帕子,不知打了多少个盹。

      见小姐终于有了动静,青棠连忙起身,端了早就备好的温水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小姐可算醒了。”

      燕衔枝揉了揉惺忪睡眼,声音还带着几分慵懒:“怎么了?”

      青棠一边服侍她起身,一边低声催促:“得赶紧去给夫人请安了,再晚些,夫人怕是要恼了。”
      顿了顿,又自个儿宽慰道,“不过也无妨,到时好生解释清楚便是。小姐昨日落了水,多睡一会儿也是情有可原的。”

      燕衔枝想起昨日失足落水的狼狈模样,不由苦笑了一下,那水凉得刺骨,若不是被人及时捞上来,只怕今日能不能醒过来还两说。她不再耽搁,连忙更衣梳洗:“好。”

      青棠手脚麻利地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又挑了件素净的月白衣裙换上。
      主仆二人收拾妥当后,便穿过回廊往正房去请安。

      昨日落水的事想必已经传到了母亲耳中,引起她的担忧了,少不得要盘问一番。

      果然,进了门,大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微沉,手边的茶盏搁在一旁,显然已经等了有些时候。
      她开门见山道:“昨日是怎么回事?”

      燕衔枝垂眸行礼,声音平稳:“女儿在桥上看景,被几个顽童不小心撞了一下,失足跌进了水里。”

      大夫人面上没什么波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却透着几分审视:“听说你是被一个男子捞上来的,那人是谁,是天潢贵胄,还是走卒贩夫?”

      燕衔枝微微一愣,不解其意:“那人的身份……重要吗?”

      大夫人今日像换了个人似的,语气与往日大不相同,每一句话都带着刺。
      青棠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两位主子的神色。

      大夫人没有直接答她,放下茶盏,声调渐渐拔高:“你姐姐马上就要进太子府了,你倒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头露面,还被外男从水里捞出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燕衔枝听出了她的怒意,却不知这怒从何来,耐着性子解释:“女儿只是一时贪玩,况且是禀明父亲、得了应允才出府的。”

      大夫人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些日子,府里府外都在传太子妃的人选,谁都知道,燕家最出色的女儿是燕栖梧,可也有好事者嚼舌根,说二姑娘容貌才情不在长姐之下,且她的生母才是嫡夫人,大夫人不过是后来才抬上来的,这太子妃的位置,未必没有争一争的可能。

      这些话落在大夫人的耳朵里,面上不显,心里却藏了刺。

      “我知道,这太子妃的位置……原本也有人提过你的名字。”大夫人目光沉沉地看过来,“如今落在栖梧头上,你心里头有怨,我也能体谅。可我还是会替你留心,替你寻京城里最好的儿郎,你犯不着用这种方式去结交外男!”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燕衔枝一怔,随即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位她叫了多年“母亲”的人:“大夫人为何这样想我!落水纯属意外,我从未想过借此结交什么人,更不曾忮忌长姐做了太子妃,我……”

      话到此处,喉间竟涌上一阵酸涩。
      这位继嫡母,竟疑她会对长姐生出忌恨之心,这些年的相处,难道在她眼里,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大夫人却不看她,淡淡道:“这事儿你认个错,回去抄一遍家规,我便不追究了。”

      燕衔枝挺直了脊背,声音不大却坚定:“衔枝无错,断不会平白受这样的诬蔑。”

      说罢,转身便要走。

      “站住!”大夫人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震得晃了晃,“你怎这般不守规矩!我三令五申,这几日燕府儿女不得随意出府,你倒好,偏生不听,是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吗?”

      这一声厉喝,连门外的丫鬟们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燕衔枝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目光清凌凌的,一字一句道:“夫人,我的母亲是李氏,平日我既尊您一声母亲,您又为何今日拿这等话来辱我?”

      大夫人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继女,今日竟这般硬气。

      燕衔枝不再多言,屈了屈膝:“若您真要追究,那便到父亲跟前去说吧。”

      话音落,她便转身出了门,只留大夫人一人坐在原地,面色铁青,手中的帕子绞得变了形。

      燕衔枝一路走得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仿佛走得快了,心里的委屈便能追不上她。

      青棠小跑着才勉强跟上,气喘吁吁地喊:“小姐,小姐,您慢些……”

      燕衔枝却像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

      这些年来,大夫人虽不及对她亲生女儿燕栖梧那般亲近,却也待她不薄。
      冬日里会记得给她添新衣裳,逢年过节备的礼也与栖梧一般无二,旁人见了,都道她们亲如母女。
      燕衔枝也一直以为,自己虽不是大夫人亲生,到底也算是被善待的。

      她从未想过,大夫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或许,平日里便对自己存着几分提防,生怕自己抢了她女儿的东西吧。
      只是从前遮掩得好,今日不知怎的,竟撕破了脸。

      想到这里,燕衔枝心中反倒平静了些。

      也好,早些看清,总比一直蒙在鼓里强。

      青棠见小姐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跟上来,轻声问:“小姐,你还好吗?”

      燕衔枝脚步未停,声音却平静得不像刚刚吵过架的人:“无事,我从未生过的心思,旁人要猜忌,便由着她猜忌去。”

      青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默默跟在身后。

      主仆二人刚走到自己院中,便见裴野正立在院子里等着。

      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衣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他原先是笑着的,手里还拿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红梅。
      可一瞧见燕衔枝的脸色,笑意顿时敛去,大步走上前,红梅随意往石桌上一放,双手按住她的肩:“阿枝,怎么了?”

      青棠刚要开口,被燕衔枝一个眼神止住。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来:“无妨,不过是母亲叫我去说了几句家常。”

      裴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你不必瞒我,告诉我,谁给你委屈受了?”

      燕衔枝轻轻拨开他的手,走到石桌旁坐下:“真的无事,是长姐要出嫁了,母亲心里舍不得,拉着我念叨了几句,仅此而已。”

      裴野瞧出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他在她对面坐下,低声道:“好。若是真有不悦或委屈,一定告诉我,我替你撑腰。”

      燕衔枝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稍顿,她抬头看他:“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事?”

      裴野弯了弯唇角,语气寻常又坦然:“没什么事,就是想来见见你。”

      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没事便来找她,像是早已成了习惯。
      小时候是一起读书习字,再后来,他去了军营,每每回京,头一个要见的也是她。

      青棠眼珠一转,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我去给少将军沏茶。”

      院中便只剩了他们两人。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是舒服。
      裴野在院中坐下,眼底眉梢都带着笑意,方才那点担忧已不见了踪影:“阿枝,那日仓促,我在军营里听来的好多传奇故事,都还没来得及讲给你听呢。”

      燕衔枝也笑着看他:“什么传说?”

      裴野微微低了低头,耳根竟有些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片刻后才开口:“从前有个樵夫,每日上山砍柴,总在山涧边看见一只白狐,那狐狸不怕他,他便把带的干粮分它一半,就这样过了三年。”

      燕衔枝托着腮,听得很认真:“后来呢?”

      裴野的声音缓缓响起:“后来冬天到了,大雪封了山,樵夫再没上去,开春后他去砍柴,发现山涧边堆满了枯枝,是那狐狸衔来的,够他烧一整个冬天。”

      “那樵夫呢?”

      “樵夫站在那堆枯枝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上山。”

      燕衔枝不解:“为什么?”

      裴野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因为他已经定了亲,从此要砍更多的柴养家,他怕自己上山去,就再也不想下来了。”

      燕衔枝静静听着,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

      近来京中不少红娘走动,那些贵女们见了裴野,眼睛都亮了几分,有意无意地打听裴家的事。

      裴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衔枝已到了适婚的年纪。

      裴父那边,已经在悄悄张罗着相看人家了。

      裴野虽从未开口说过什么,可这些年他的心意,她若再看不出来,便真是木头人了。

      他看她的眼神,他对她的好,哪一样都是明明白白的。

      一晃这么多年,当年那个总在玩耍时偏向她的小少年,如今也到了这般年纪。

      他长高了,变壮了,上了战场杀了敌,立了战功回来,可在她面前,还是会紧张,会脸红,连耳朵根子都烧起来。

      只是,她自己对裴野,究竟是什么心思,她竟也说不清楚,是习惯了他的陪伴,还是真的心悦于他。

      见她半晌不语,裴野渐渐慌了起来。

      攥在手里的衣角被手汗浸湿,他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挪了挪,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像是终于攒足了全部的勇气,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开口:

      “阿枝,我心悦你。”

      声音发颤,却格外清晰。

      “在战场上被敌军射中的那一箭,我最怕的,不是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来不及和你说清我的心意,怕你以后没人给你撑腰。”

      说到此处,裴野眼眶泛红,那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阿枝,你可愿……嫁与我?”

      燕衔枝怔住了。

      她不想嫁给和敬王,她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沾边。

      眼前这个还未及弱冠的少年,就这样剖开自己的心意,血淋淋地摆在面前,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不嫁裴野,再像前世那般被一道圣旨赐给和敬王,又该如何?

      可若嫁他……自己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算什么?

      这一世,她不想再让他等。
      可她也分不清,自己答应他,是因为心疼前世那个少年将军的结局,还是真的心悦于他。

      况且,她最该做的,是想办法阻止前世的悲剧。
      那些还未发生却注定会到来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又怎么有心思去想这些儿女情长?

      裴野见她立在原地,神色怔怔,眉头微蹙,以为她是不愿意。

      他心里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坠了下去,坠到看不见的地方。
      可他到底还是扯出一个笑来,笑得勉强:“没事的,阿枝,你若是不愿意,也没关系,若是你心仪旁人,我便送去一份丰厚的大礼,再派我最信任的人给你做侍卫,好不好?”

      他像是怕她拒绝得太快,又急着补上几句:“若是将来你觉得不幸福,一定来找我,我替你讨公道,当然了,你一定要幸福,不能让我有这种机会,一定要让我和燕伯父燕伯母好好把关,还有……”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发觉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擦,才知是自己落了泪。

      他忙用手胡乱抹了两把,却越擦越止不住,那泪像是不听话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他索性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阿枝,打扰你了,前几日燕夫人风寒闭门不出,你帮着燕家照应那些贺喜的客人,想来是累着了。你好好歇着,莫要累坏身子,我先走了。”

      他抬脚要走,步子又急又乱。

      “裴野!”

      燕衔枝叫住了他。

      裴野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在她面前失态,控制不住那些翻涌的情绪。

      燕衔枝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同意嫁你。”

      裴野猛地抬头,眼眶还红着,泪水还挂在脸上,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里却迸出难以置信的欢喜,亮得像是天上的星子:“阿枝,你……你应了,真的?”

      他声音都在发抖,像是怕这是一场梦,一碰就碎。

      燕衔枝点头,目光平静却认真:“我愿意与你举案齐眉,只是我们不必急于一时,等你到了弱冠之年,我们再结为连理。这次你立了战功,皇上召你入宫时,你去求一张赐婚状,也好避免夜长梦多。”

      裴野连连点头,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方才的失落和眼泪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又觉得唐突,赶紧松开,耳根红得能滴血:“好,好。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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