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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和敬王
裴野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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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野只顾着开心,傻笑着望向燕衔枝,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少将军影子,分明还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少年。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那,能不能让我留府几日啊?”
燕衔枝略一思索,心中其实已有了答案,嘴上却还是要拿一拿乔:“留府?怕是不大合适,毕竟我们还未结连理,你这样留下,恐落人口舌。”
裴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点忐忑瞬间被欢喜冲散:“怎么会呢?那我不去客房,我和云岫兄挤挤便是,反正小时候,我不也常留在燕府嘛,那时候咱们一起爬树,被燕伯父追着满院子跑,你可还记得?”
燕衔枝被他这番话勾起了旧事,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那年他不过七八岁,非要逞能去够最高的那个花枝,结果树枝断了,他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倒是她吓得比他哭得还厉害,后来裴家老将军知道了,拎着棍子要打他,还是她拦在前面替他求的情。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见他一脸殷切,眼中满是期待,终是点了头:“好。”
裴野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弯腰拿起石桌上那枝红梅,递到她面前:“对了,你之前说过,想要边关的红梅,前几年我插枝到院中,如今已经长成一片红梅林了,这枝送你,答应过你的事,我都记得。”
燕衔枝接过红梅,心头却涌上一阵暖意,她低头看着那枝红梅。
她记得那句话,那年他随父出征边关,她送他到城门口,随口说了一句“听说边关的红梅开得极好,也不知是什么样子”。
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他却记了这么多年,还真的把红梅带回了京城,种成了林子。
“裴野,谢谢你。”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裴野看着她:“不要谢我,我是喜欢为你做事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做什么都行。”
不远处,青棠佯装在打扫院子,扫帚来来回回地划拉着同一块地,那地都快被她扫秃了,她却浑然不觉,耳朵竖得老高,嘴角还挂着压不下去的笑。
燕衔枝自然看得出这小丫头的心思,走过去,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你呀你,听就听嘛,还偷偷摸摸的。”
青棠捂着额头,嘿嘿一笑,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凑近了小声说:“小姐,少将军对您可真好。”
说完也不等燕衔枝反应,一溜烟就跑开了。
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赶来:“燕二小姐,老爷和夫人请您去大堂,有皇室宾客来为大姑娘贺喜了。”
燕衔枝微微颔首:“好,我马上过去。”
裴野跟上来,自然而然地站在她身侧,像一堵坚实的墙:“我与你一同去。”
燕衔枝点头,转身拉上身后的青棠。三人穿过回廊,往大堂方向走去。
一路上,燕衔枝心中暗暗思忖:皇室宾客?
燕栖梧即将入主东宫,来贺喜的皇室中人无非是宗亲贵胄,可究竟是谁,竟要如此隆重地相迎?
行至大堂,燕衔枝不由得一怔。
父亲、夫人、几位姐妹、兄长,连几位姨娘都在场,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竟是无一人缺席。
她心中暗暗纳罕:来客竟有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多人相迎,莫非是太子亲临?
她快步上前,向父亲行礼。
起身时,余光瞥见大夫人瞧见裴野在侧,面上明显掠过一丝不悦,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燕衔枝只当没看见,面上神色如常。
燕父为二人安排了座次,便回到主位上等候。燕衔枝安静坐下,身旁几位姊妹交头接耳,纷纷猜测来者何人。
“会不会是太子殿下?”四妹压着声音问。
“不会吧,太子殿下大婚在即,哪有空亲自来?”五妹摇头。
“那会是谁?王爷?”
燕衔枝没有参与她们的议论,只是静静坐着。
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不多时,一名男子阔步而入,面容俊朗,身后跟着数名随从,个个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宫中出来的。
燕父率先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见过和敬王殿下!”
众人纷纷跟着起身,一时间衣袂窸窣,满堂寂静。
燕衔枝心头猛地一紧。
和敬王萧渊。
前世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丈夫。
直到燕家倒台,她被抓进诏狱,才知道和敬王也未能幸免,他被流放,生死不知。
她怕他。
不是怕他这个人,而是怕那段被困在王府里的没有尽头的日子。
可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不会让那道圣旨再落到自己头上。
那人的笑意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水面上,看似温和,触手冰凉:“燕大人快快免礼,今日本王是专程来为燕家贺喜的,太子妃即将嫁入东宫,本王自然想瞧瞧,未来的皇嫂是何等人物。”
话音刚落,燕栖梧起身举杯,笑意盈盈,落落大方:“谢殿下垂问,小女敬殿下一杯。”说罢,一饮而尽,姿态优雅得体,不愧是即将入主东宫的人。
萧渊目光一转,落在裴野身上,似笑非笑:“裴少将军竟也在此。”
裴野性情爽直,朗声道:“裴家与燕家世代交好,燕家有喜,裴家自然也跟着高兴。”
和敬王闻言,面上笑意未变,眼底却似掠过一丝冷淡。
两人对视一眼,各饮一杯,算是尽了礼数。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燕衔枝。
那目光像是冬日里的寒风,无声无息地渗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燕衔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攀上来,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稳住声线道:“殿下舟车劳顿,还是快入座吧。”
萧渊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在主宾位上落座。
席间众人言笑晏晏,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燕栖梧陪着和敬王说话,八面玲珑,应对自如,大夫人也在一旁帮衬着,笑容满面,与方才看见裴野时的脸色判若两人。
燕衔枝却如坐针毡。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杯盏,和敬王为什么会来?
前世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出现在燕府。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还是前世就有这一幕,只是她不知道?
她越想越不安,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喘不过气来。
片刻后,她实在坐不住了,起身道:“父亲,女儿今日身子不适,想先回去歇息。”
燕父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确实不太好,便点了点头:“去吧,好生歇着。”
她离席时,裴野作势要跟上来,被她在肩头轻轻一按,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留下。
裴野虽不情愿,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好重新坐回去,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燕衔枝带着青棠往后花园走去。
她本是借故离席,此刻却当真觉得有些冷。气缠身。
青棠跟在她身后,见她面色苍白,忍不住担忧道:“小姐今日穿得单薄,奴婢去给您拿件披衣来。”
燕衔枝摆了摆手,本想说不必,但青棠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她独自立在园中,思绪纷乱如麻。
“燕二姑娘。”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她浑身一僵,猛地回身,只见萧渊不知何时已至近前,就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负手而立,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忙敛衽行礼:“和敬王殿下。”
寒意让她只觉得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前世的记忆此刻全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站不稳。
他似乎说了什么,可她耳边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清。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离地面越来越近。
腰被人稳稳揽住。
“燕二姑娘?燕二姑娘……”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想要回应,却连嘴唇都动不了。
眼前彻底暗了下来,她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燕衔枝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
她以为自己做了场梦,浑身酸软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又阖上,像是在清醒与梦境之间反复挣扎:“青棠……我做梦了……”
“小姐!您吓坏奴婢了!”
床边的两个人影渐渐清晰,裴野满脸惊惶,眼眶泛红,嘴唇都失了血色,像是比她还要难受:“阿枝,难受吗?”
青棠连忙端了水来,裴野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坐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将水送到她唇边。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贴在她背上。
她刚想接过杯子,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男子突然回过头来。
萧渊!
不是梦。
胸腔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肺腑深处被撕裂开来。
她身子一颤,一口血喷了出来,杯中清水瞬间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色,顺着杯壁往下淌。
“小姐!”
“阿枝!”
裴野手忙脚乱地接过青棠递来的帕子,替她擦拭唇边的血迹。
萧渊走近两步,看着慌乱的主仆二人,面色不改,淡淡道:“燕二姑娘,方才你昏倒时,大夫已经为你诊过脉了,肺部受损,应是落水所致。”
裴野紧紧握着她的手:“青棠说你落了水,怕是伤了肺腑,正发着高热,大夫已去煎药了。”
他看着燕衔枝苍白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着的脸上此刻满是心疼和焦灼。
他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是不是很疼?”
燕衔枝靠在他怀里,低声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青棠红着眼答:“是和敬王殿下把您抱回来的。”
燕衔枝勉强侧头,看向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
萧渊正站在门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她微微欠身,声音虚弱却礼数周全:“多谢和敬王殿下。”
裴野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托住她的脸,不让她再动:“阿枝,别说话了,再歇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扶她躺下,动作轻得仿佛在安置一片羽毛。
青棠端来一盆温水,裴野拧干帕子,仔仔细细地叠好,轻轻敷在她额头上。
帕子微凉,贴上她滚烫的额头,但面上的痛色并未减去多少,裴野看在眼里,急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青棠守在床边,又愧又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止都止不住:“都怪我……要不是我提议去那条河,小姐就不会落水,也就不会害这场病了……”
裴野头也不回,目光始终落在燕衔枝脸上,声音低沉:“阿枝断不会怪你,你好生顾着她的身子便是。”
燕衔枝又看向门口,刚想开口,裴野轻轻按住她的手,疼惜道:“别说话了,先睡会儿,等药煎好了,我叫你。”
萧渊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目光落在燕衔枝脸上,似笑非笑,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什么:“燕二姑娘为何好像很怕本王,莫非是见过本王?”
燕衔枝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她该如何回答?
说她见过他,在上辈子。
她正不知如何作答,裴野已先一步开口:“殿下,阿枝病体未愈,还需静养,殿下若无要事,裴某便不远送了,燕伯父还在大堂等着,过段时日,裴某再与殿下畅饮。”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句句都是在赶人。
萧渊闻言,嘴角微微一扯,他瞥了裴野一眼,又看了燕衔枝一眼,终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裴野才收回目光。
青柳端着汤药进来,药汁浓黑,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青棠小心扶起燕衔枝,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裴野接过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药很苦,燕衔枝皱了下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裴野一勺一勺地喂,喂完药,他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又扶她躺下。
服过药后,燕衔枝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野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燕衔枝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上的高热已退去大半,虽然还有些虚,但比方才好了许多,她撑着身子要起来,青棠连忙扶着,轻声嘱咐:“小姐慢些。”
裴野守在床边,见她醒了,忙凑近问:“感觉如何?”
燕衔枝靠在枕上,声音还有些虚浮,但比方才清亮了些:“好些了。”
裴野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阿枝,这和敬王是不是曾经见过你?为何他一眼就认出你是燕二?而且自打他来了之后,你的神色一直不太对劲。”
燕衔枝垂下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谎:“我也不清楚他如何认得我的。我并未见过他,许是父亲同他提起过吧。”
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话锋一转:“宴会还没散吗?”
裴野答:“宴会已经散了,但燕伯父和和敬王还在前厅叙话。”
燕衔枝眼底掠过一丝暗色,不知在想什么。她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坐起身来,动作太急,牵动了肺腑,又咳了几声。
“裴野!”她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御前面圣,去求赐婚!快去!”
裴野一怔:“现在?”
“对,现在就去!”
裴野虽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急切,但见她神色坚决,眼中甚至带着几分恳求,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他没有多问,当即起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郑重地叮嘱青棠:“照顾好她,有什么事立刻让人去找我。”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衣袂带风,转眼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燕衔枝在他身后咳了几声,青棠连忙替她顺气,满脸不解:“小姐,您怎么这么着急让少将军去求赐婚?”
燕衔枝靠在枕上,目光沉沉地望向门口,声音低了下去:“和敬王殿下与父亲今日相谈甚欢,那样子不像是生疏,他们或许,早就关系匪浅了。”
青棠仍是一头雾水,歪着头想了半天:“青棠不懂,所以会怎样?”
燕衔枝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力气。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父亲想必已经有让我嫁给和敬王的念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