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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日方长
卫昭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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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雪眸光微动,似在权衡,终是轻声道:“在下……卫昭雪。”
青棠闻言顿时慌了手脚。
她虽不谙朝堂之事,却也听过这位大人的名号。
十四岁丧父后便承袭父职,执掌皇理寺的主卿大人。
传闻他断案如神,铁面无情,朝中百官见了他都要绕道走,更遑论他年纪轻轻便手握生杀大权,连皇子公主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卫大人”。
她连忙跟着燕衔枝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燕尚书府二女燕衔枝,见过卫大人。”
燕衔枝抬眸望去,正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那双眼睛极深极冷,像是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倒映着岸边的灯火,却不见半分暖意。
可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快得让人以为是灯火晃了眼。
卫昭雪垂下眼睫,将那一瞬的失态掩得干干净净:“燕二姑娘既无大碍,在下告辞。”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望不过是一场错觉。
见他转身欲走,燕衔枝忽地唤住他:“卫大人!”
卫昭雪驻足回首,月色在他肩头洒下一片清辉,衬得那身玄色官袍愈加深沉冷峻。
他微微侧首,轮廓分明的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道清隽的下颌线:“燕二姑娘还有吩咐?”
燕衔枝唇角扬起明媚的笑靥,眼底映着河畔的灯火:“早闻卫大人鲜少踏足这般喧闹之地,今日得遇,当真是……”她顿了顿,眼波流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俏皮,“难得的缘分。”
卫昭雪闻言微怔,广袖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
他向来不喜这些虚词,什么“缘分”,什么“有幸”,不过是官场上虚与委蛇的客套话罢了。
可此刻,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莫名地格外烫耳,像是河面上飘来的一盏河灯,明明该顺水流去,偏偏撞上了他的船头。
“庙会喧嚷,姑娘还是早些回府为好。”他略一颔首,语气仍是淡淡的,转身时衣袂翻起冷冽的松香,混着深秋夜露的清寒,很快便消散在喧闹的人潮中。
青棠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完全融入夜色,才小声道:“小姐,卫大人怎么瞧着比传闻里还……”
“还什么?”燕衔枝捻着湿透的袖口,目光仍落在远处的人潮中。
“还不近人情。”青棠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道,“连客套话都不愿多说半句。小姐你瞧,方才那脸色,活像咱们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
燕衔枝轻笑出声,笑声里却带着几分青棠听不懂的怅然。
她知道的卫昭雪,本就是个连临终遗言都只写“臣无罪”三字的倔脾气。
前世那一纸诏狱判书送到他面前时,他甚至连辩解都懒得多说一句,只在供状上留下那三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写尽所有的冤屈与不甘。
满朝文武,无人敢为他收尸。
若有来日,她定要告诉他,这一世,且为自己活一回吧。
“小姐在笑什么?”青棠歪着头,瞧见自家主子唇角噙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不是欢喜,倒似是一种极深极远的温柔,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望见了一个故人。
燕衔枝望向远处渐散的河灯,一盏盏灯火顺着水流飘向夜色深处,明明灭灭。她轻声道:“不过是……遇着件值得欢喜的事。”
青棠尚在困惑,却见燕衔枝弯腰拾起那盏摔落的兔子灯。
灯纸破了一角,里头烛火也灭了,可那兔子模样仍是憨态可掬,竖着两只长耳朵,还在朝她笑。
燕衔枝抚了抚灯上的泥痕,忽然问道:“青棠,你说……我是不是该添个侍卫了?”
今日落水是意外,但她不能总指望意外发生时恰好有人来救,她要做的事太多,需要一个信得过、有本事的人。
青棠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小姐早该如此了!”她一面说一面急急去搀燕衔枝,“府里那些个护卫,老爷都拨去护着大小姐出嫁的事了,剩下几个都是在后院看门的,哪里跟得上小姐的性子。早先奴婢就劝小姐添个得用的侍卫,小姐偏不听,今儿可算是想通了。”
“好了好了。”燕衔枝被她念叨得头疼,“先回府再说。”
“是是是,”青棠忙不迭应道,又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去摸燕衔枝的衣袖,“只是眼下得快些回府,这浑身湿透的,大小姐婚期在即,若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话音未落,燕衔枝已打了个喷嚏。
主仆二人再不耽搁,匆匆登上马车返府。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渐渐稀疏的灯火。
燕衔枝靠在车壁上,看着兔子灯的耳朵,眼底映着摇晃的车灯光晕,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棠瞧着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多嘴,只悄悄将搭在膝上的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回府后,燕衔枝换下湿衣,接过青桃和青柳熬的姜汤一饮而尽。
姜汤辛辣滚烫,辣得她眼眶微红,却也暖透了四肢百骸。
青桃又递上一只汤婆子,她抱在怀里,身上总算有了些暖意。
“姑娘可好些了?”青柳蹲下身替她换上干爽的鞋袜,抬头时满脸担忧,“要不要请府医来瞧瞧?”
“不必,不过是沾了些水,哪有那么娇气。”燕衔枝摆摆手,起身披了件外裳,“我出去散散心,你们不必跟着。”
青桃欲言又止,到底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小声道:“那姑娘仔细着凉,别走远了。”
燕衔枝应了一声,信步来到后花园。
夜已深了,园中静悄悄的。
桂花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浮动。
她正走着,远远就看见两个身影提着绢纱灯笼,蹲在芍药丛边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什么。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绢纱灯笼被刻意压低了,只透出昏黄的一小圈光晕,将两张小脸照得明灭不定。
借着月光细看,正是家妓出身的四小姐燕絮和五小姐燕晴。
两人都是柳姨娘所生,平日里最是亲近,加上年纪相仿,整天像两只小雀儿似的叽叽喳喳闹作一团。
因着生母出身不高,府中上下难免有些闲言碎语,好在嫡母孙氏待她们一视同仁,燕衔枝这个二姐姐又格外照拂,两个小姑娘在府里的日子倒也过得无忧无虑。
燕衔枝放轻脚步,悄悄走到两人身后,突然伸手拍了拍她们的肩:“四妹妹、五妹妹,这大半夜的,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燕絮和燕晴被吓得猛地跳起,绢纱灯笼险些脱手甩出去。
两人像受惊的兔子般紧紧搂作一团,嘴里发出压低了嗓门的惊叫:“啊啊啊——”
待看清来人后,这才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两张小脸都吓得白了。
“原来是二姐姐啊。”燕絮抚着心口,声音还带着颤,“你可吓死我们了!”
燕晴眼睛一亮,却仍压着嗓子,生怕惊走了草丛里的小虫。
她蹲回原处,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芍药叶子,朝燕衔枝招招手:“我们在捉蛐蛐呢!燕絮非说她养的‘铁头将军’最厉害,我定要逮只更威风的!”她晃了晃手中的细竹笼,里头传出清脆的虫鸣,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燕衔枝忍俊不禁,指尖轻点两人额头:“两个皮猴儿,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闹。”她蹲下身,借着月光瞧了瞧两人裙摆上沾的草屑和泥痕,伸手替她们一一拂去,“快回去歇着,仔细明早起不来,先生又要罚你们。”
“二姐姐——”燕絮突然扯住她的袖子,眼巴巴地仰着脸,那双杏眼里盛满了央求,“今晚我们能不能跟你睡呀?”
燕衔枝挑眉:“嗯?”
燕晴立刻会意,扔下竹笼就扑过来抱住燕衔枝的手臂,软声央求:“要是这个点儿回去,连草姑姑非得训我们不可。上回我们半夜去厨房偷点心吃,被她逮着了,罚抄了三遍《论语》呢!”她晃着燕衔枝的手臂,声音越来越软,“好姐姐,你就收留我们一晚嘛~”
提起连草,燕衔枝了然。
连草是母亲孙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多年,最是规矩严明。她待两个庶女虽严厉,却是真心实意地疼她们,平日里衣食住行无不亲自打点,比生母柳姨娘还要上心几分。只是这严厉的性子,让两个小姑娘又敬又怕,背地里没少抱怨。
“……好吧。”燕衔枝终是松口,看着两个妹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又故意板起脸,“不过明日要早起温书,不许赖床。”
“二姐姐最好了!”两个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一人一边挽住她的胳膊,簇拥着她往回走。
燕絮还惦记着她的蛐蛐笼子,回头朝身后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那小丫鬟连忙上前拾起竹笼和灯笼,小跑着跟上来。
回到燕衔枝的栖云阁,青桃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中衣。
两个小姑娘洗漱完毕,换了衣裳,钻进被窝里,柔软的被褥间还残留着白日里晒过的阳光味道,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燕衔枝在她们身侧躺下,刚闭上眼,就听身旁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刚安静片刻,燕絮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被子被她一带,凉风嗖嗖地灌进来:“这会儿睡觉多没意思!二姐姐,我们讲些话本故事可好?”
燕晴也骨碌一下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哪里有半分睡意。
燕衔枝叉腰坐起身,又好气又好笑:“好啊,你们两个……”她指尖轻点两人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平日叫你们诵读诗书总是推三阻四,倒有闲情看话本了,都看了些什么?明日我定要让连草好好搜一搜你们的闺房。”
“二姐姐别呀!”燕晴撅着嘴拽她的衣袖,急得脸都红了,“你可别学三姐姐那般古板……”
“胡闹!”燕衔枝蹙眉轻斥,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她看着燕晴缩了缩脖子,又放缓了声音,“不可这么说雨眠,她是姐姐,教导你们是应当的。还有,你们年纪尚小,正是该多读圣贤书的时候。那些市井话本里……”
她顿了顿,想起前世在狱中听人说起的一些事,有些话本里确实掺杂着些不堪入目的内容,“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该看的。”
燕絮立刻揪着她的衣角摇晃,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好姐姐,我们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千万别告诉连草姑姑。”她眨巴着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她若知道,定要罚我们抄书的,上回罚的还没抄完呢……”
燕衔枝被她们晃得没法,衣裳都快被扯歪了,终是松口:“罢了,今日这招用第二次可不管用了。”
见两人瞬间蔫下去的小脸,像两只被霜打了的小茄子,她又忍俊不禁,到底是心软了:“不过……若你们肯好好读五日诗书,我便允你们看两日话本,如何?”
“二姐姐最好了!”两个小姑娘顿时笑作一团,一左一右扑上来搂住她的脖子。
燕絮在她左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燕晴也不甘示弱,在她右脸上也来了一下,闹得燕衔枝满脸都是口水。
锦被里闹腾的动静,惊得窗外海棠枝上的夜莺都扑棱棱飞走了,在月色里留下一串惊慌的啼鸣。
“好了好了,快躺下。”燕衔枝被她们闹得没了脾气,一手一个按回枕头上,“再不睡,明日温书打瞌睡,先生告到母亲那里,可别怪我不帮你们说话。”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两个小姑娘立刻老老实实闭上眼睛。
只是被窝里,燕絮的手还偷偷攥着燕衔枝的衣角,燕晴的脚丫子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她腿上,暖烘烘的,像两只小火炉。
燕衔枝无声地笑了笑,替她们掖好被角,轻轻拍了拍。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