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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卫昭雪 夜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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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裹着河水的凉意拂过桥头,猜灯谜的摊子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虽则奖品不过是只竹编的兔子灯,但那兔子做得实在是精巧,惹得姑娘们纷纷驻足,挤在摊前叽叽喳喳地议论。
“答对三个灯谜,这兔子就归您!”摊主是个矮胖男人,生得圆脸阔耳,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他笑眯眯地竖起三根手指,又拍了拍那盏兔子灯,引得灯穗子一晃一晃的。
青棠眼睛一亮,那光亮得几乎要溢出来。她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啪”地拍在案上,声音清脆响亮:“快出题!”
摊主被她这气势逗笑了,捋了捋唇上两撇小胡子,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调念道:“第一个,‘西楼独倚望,不见离人归’。”
这谜面念得慢,一字一顿,很是考验人的耐性。
围观的几个姑娘蹙起眉头,咬着嘴唇苦思冥想。
有的猜“愁”字,有的猜“秋”字,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摊主只是摇头。
“休!”青棠几乎在摊主话音未落时就脱口而出,声音又脆又亮,像颗炒豆子炸在锅底。
她得意地朝燕衔枝眨眨眼,下巴微微扬起,那模样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小娘子好伶俐。”摊主笑着抽出第二张谜笺,展开来念道,“‘柴门闻犬吠,灯火照人来’。”
这次青棠蹙起眉头,方才的得意劲儿一下子收了回去。
她咬着指甲,嘴里念念有词,把谜面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像拧成了一股绳。
围观的姑娘们交头接耳,有人猜“客”字,有人猜“家”字,摊主否了,笑而不语。
燕衔枝见她为难,唇角微微弯了弯,轻声道:“可是‘狱’字?”
“姑娘高才!”摊主眼睛一亮,捋着山羊须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柴门为‘犬’字,闻犬吠则言其‘犬’言,灯火照人为‘火’字旁,合在一处,可不就是个‘狱’字么?妙,妙啊!”
他说着又展开第三张洒金笺,念道:“‘木兰簪头落,将军马上归’。”
这谜面念出来,连摊主自己都微微眯了眼,也觉得这谜出得有些意思。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过来看,摇头晃脑地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青棠盯着笺上墨字,忽然眼珠一转,拍手笑道:“是了!‘木’加‘马’,‘案’字!”
“三个谜题全中!”摊主笑呵呵地将那盏精巧的兔子灯从架子上取下来,双手递到青棠面前,又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小娘子好生厉害,我这灯摆了三日,今儿个头一回被人赢走哩!”
青棠接过灯,两只手捧着,她低头看了又看,那兔子灯在她掌心里微微晃动,她转身便笑盈盈,带着几分孩子气:“小姐,这个送给您。”
燕衔枝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盏灯,她微笑着轻轻推拒:“这是你凭本事赢的,合该你自己留着。拿回屋里挂着,夜里起来也不怕黑了。”
“从小到大都是小姐赏我东西,”青棠执拗地抓着她的手,硬是将灯柄塞进她掌心,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倔强,“我连个像样的回礼都没有。这盏灯,小姐定要收下。”
她语气坚决,眼里却闪着光,像一只仰着脸讨要夸奖的小狗。
燕衔枝看着那双眼睛,她终是笑着接过,指尖拂过兔耳朵的轮廓:“好,我收下就是。”
青棠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她重新挽住燕衔枝的胳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主仆二人信步来到石桥边。
燕衔枝正低头端详手中的兔子灯,忽听一阵嬉闹声由远及近,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从桥上跑过,脚步声杂乱如鼓点,笑声响亮得像炸开的炮仗。
领头的是个七八岁的男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跑得最疯,一头撞上了燕衔枝的手臂。
“小心!”
话音未落,燕衔枝已踉跄着撞向桥栏。
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栏杆,指尖堪堪擦过冰凉的石面,那盏兔子灯便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桃花纸的翅膀在风里扑扇了两下,像一只折翼的鸟,重重摔在桥面上。
燕衔枝只觉后腰一阵剧痛,栏杆太矮,只及腰际,那一下撞击让她的身体失了重心,整个人便翻过栏杆向下坠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灌满了她的衣袖。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青棠煞白的脸。
“小姐!”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她。
水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灌进她身体里每一个缝隙,她几乎要叫出声来,可一张嘴,更多的水便涌了进来。
燕衔枝本能地屏住呼吸,手脚在水下胡乱地扑腾。
厚重的衣裙吸饱了水,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她往下沉。
河水漫过头顶,窒息的痛苦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清晰得像一把刀刻在骨头上:不该是这样的。
她重活一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她还没改写任何人的命运,不能这样结束,不能。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蹬水,可裙摆缠住了腿,手脚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要变成一块石头、永远沉在这冰冷的河底时,突然,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
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地箍着她,将她从下沉的深渊中猛地拽了回来。
她能感觉到那人强劲的力道。
燕衔枝立刻抓住这救命稻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事实上她就是溺水的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配合着对方的力道奋力上浮。
那人一手紧揽着她的腰,一手划水向岸边游去。
水花在耳边哗哗地响,她的脸贴着他的肩。
“咳、咳咳……”
一上岸,燕衔枝便伏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河水从喉咙里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鼻腔里火辣辣地疼。
她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抠进石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后怕。
青棠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裙摆和鞋袜全湿了,她浑然不觉,只顾用颤抖的手拍着燕衔枝的背,声音都变了调,尖细得几乎要破了音:“小姐!小姐您怎么样?您说话啊小姐!”
燕衔枝轻抚胸口,勉强平复呼吸,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嘶哑的气音:“无碍……多亏这位……”
她抬眸望向救命恩人,瞳孔骤然一缩。
月光勾勒出男子清癯的轮廓,修长的身形,瘦削的下颌,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湿透的乌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衣袍浸透了水,紧紧裹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脊背依旧笔直如松。
竟是皇城司主卿卫昭雪。
这位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的权臣,最终会因忠谏而死。
她记得清清楚楚,大晟一百一十三年秋,他在朝堂上血书谏言,触怒天颜。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比河水更冷,比夜色更沉。
大晟一百一十三年,刑部死牢。
燕衔枝蜷在霉烂的草席上,铁链声惊醒了她的昏沉。
她听到有人进来,脚步很轻,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懒得抬眼,直到那人走到牢门前,蹲下身,将一盏粗陶碗从栏杆缝隙里推了进来,半碗冷粥,一碟酱瓜。
她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碗底“咔嗒”一声轻响,油纸包裹的松子糖静静躺在阴影里。
“卫大人这是何意?”她嘶哑开口,望着牢门外披枷戴锁的死囚。他腕间的铁链已磨出血痕,可他的背脊却仍笔直如松,那些铁链锁住的只是一具皮囊,而非他的骨头。
“下官同罪。”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摇曳的油灯下,她看清他囚衣上刺目的朱砂字:贪赃枉法,蔑视君权。
多么可笑,这个连俸禄都拿去赈灾的人,竟会以贪腐之名问斩。
“哈……”她突然笑出泪来,笑得肩膀发抖,铁链哗哗地响,“清流之首也贪赃?”
“嗯。”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然后他将那枚糖又往她的方向推近半寸,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贪了枚糖。”
她永远记得这个人。
在那暗无天日的和敬王府岁月里,在那些被囚禁的日子里最后一点甜意,竟来自这个与她少有交集的朝臣。
一枚糖,不过是一枚糖。
可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时刻,一枚糖比整个天下都重。
只是她始终不解,卫昭雪这般持心如衡、素心若雪的人物,为何会为她这个罪妇,去向圣上求一颗糖?
此刻站在眼前的男子神色略显局促,水珠还挂在他的眉梢和睫毛上,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衣襟微敞,露出锁骨的轮廓,湿透的发黏在额角,却仍保持着端方仪态,即便从水里捞出来,也要把规矩守到最后一刻。
他微微俯身,目光在她脸上迅速扫过,确认无碍后便移开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姑娘可还安好?”
燕衔枝下意识要行礼,膝盖弯了一半才想起自己浑身湿透,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连忙稳住身形,险些又跌一跤:“无碍,多谢卫大——”话到唇边猛然惊觉,这一世他们尚未相识,他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她急忙改口,声音里还带着呛水后的沙哑:“……多谢这位公子相救。”
卫昭雪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确认无碍后直起身来。
燕衔枝注意到他今日既未着官服,也未带随从,身边干干净净的,连把伞都没拿。
这实在蹊跷,前世的卫昭雪从不出席这等喧闹场合,整颗心都系在刑部案牍之上,连除夕夜都在衙门里过,被人戏称为“刑部的一盏长明灯”。
青棠搀着她站稳,两条腿还在打颤,声音也抖得厉害,却还是紧紧扶着她的胳膊,怕一松手她又会掉进水里去。
燕衔枝稳住呼吸,借着青棠的力道站直了身子,顺势问道:“今日蒙公子相救,不知……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她明知故问,语气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卫昭雪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那个在朝堂上以一己之力对抗满朝权贵的人,在死牢里分给她半碗冷粥,用一枚糖温暖了她整个寒冬的卫昭雪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完完整整的,还没有被这个世道碾碎。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连忙垂下眼帘,借着整理湿透的衣袖掩饰过去。
河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湿衣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可她心里某个角落却是暖的。
前世他给了她一枚糖,今生她至少要还他一条命。
青棠早已急得不行,一边扶着燕衔枝往回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要回去熬姜汤、烧热水、请大夫。
燕衔枝由着她念叨。
卫昭雪还站在桥边,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他没有走,也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夜风吹过来,他衣袍的下摆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