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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逛庙会      ...


  •   暮色初临,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是被水洗过似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燕府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漫过青石台阶,将廊下侍女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青棠端着一碟桂花糕推门进来,见小姐依旧倚在窗边出神,那碟糕点从午后放到现在,一块都没动过。

      她放下碟子,拿帕子擦了擦手,笑吟吟地凑上前道:“小姐,听说今晚城南庙会热闹得很,连西域来的杂耍班子都来了,您整日闷在屋里,不如去散散心?”

      她说这话时故意将声音扬得高高的,眼角眉梢都带着雀跃,仿佛已经闻到了庙会上糖炒栗子和烤羊肉的香气。

      燕衔枝正倚窗出神,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前世这个时候,青棠大约也这样劝过她,可她当时觉得庙会嘈杂无趣,不如在屋里绣花看书。

      后来听人说那夜的庙会如何如何精彩,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觉得错过了什么。

      “小姐?”青棠见她半晌不语,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

      燕衔枝回过神来,唇角弯了弯:“去,怎么不去。”

      青棠愣了一瞬,随即喜得差点跳起来。

      她原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才能说动小姐,没想到今日竟这般痛快。

      她连忙转身去柜子里翻披风,一边翻一边絮絮叨叨:“那奴婢去给小姐拿那件月白的斗篷,夜里风凉,可别着了风寒。对了,要不要再带把伞?今儿个白天虽晴了,谁知道晚上会不会变天……”

      燕衔枝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这丫头跟了她两世,性子倒是一点没变,风风火火的,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

      虽说燕家因大小姐与太子即将大婚,近来严禁子女外出抛头露面,阖府上下都谨言慎行,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什么闲话来。

      但燕父这几日见衔枝神色郁郁,饭也吃得少,话也说得少,心里头到底心疼。晚间用膳时,他放下筷子看了女儿半晌,终于破例允了,只嘱咐多带几个家丁,早去早回,切莫在外逗留太久。

      燕衔枝应了一声“是”,又给父亲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燕父便笑着不再多言了。

      马车从燕府侧门驶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青棠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只见街上行人渐多,三三两两地往城南方向去。

      “小姐小姐,好多人啊!”青棠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燕衔枝靠在车壁上,听着车外渐渐喧腾起来的人声。

      她活了两世,竟第一次觉得这人间是鲜活的。

      华灯初上时,整条长街已浸在煌煌灯火之中。

      燕衔枝下了马车,青棠立刻挤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四下里看个不停。

      “小姐快看!”青棠突然拽着她的袖子惊呼,另一只手指向人群围拢的地方。

      只见几个碧眼胡人正在表演吐火,为首的胡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朝手中火把一喷,一条火龙从口中呼啸而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惊得围观的小童们又怕又喜地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地看,嘴里“哇哇”地叫着。

      燕衔枝不禁勾唇无声轻笑。

      这般鲜活的人间烟火,热闹的市井百态,前世她竟视而不见。

      那时候的她,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只知道朝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生长,以为世间万物不过如此。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也可悲。

      青棠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买了一串塞到她手里,路过一个套圈的摊子,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燕衔枝由着她闹,由着她笑,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竟比记忆中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行至一处首饰摊前,青棠忽觉小姐脚步微顿。

      那摊子不大,却收拾得齐齐整整。

      各色簪钗按材质分门别类地摆着,银的在一侧,铜的在另一侧,最边上还有几支鎏金的,在灯火下闪着柔和的光。

      摊主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子,黝黑精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手上满是细小的伤痕和老茧,一看便是做精细活计的人。

      见有客来,他忙将手在衣襟上仔细擦了又擦,像是怕手上的汗渍污了这些首饰的光泽,然后才笑出一口白牙:“二位姑娘瞧瞧,都是新到的样式。这支珠簪是我家婆娘最爱的,非让我给她留一支呢!”他说着拿起一串珊瑚珠链,在灯下晃了晃,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棠已笑着制止:“我们小姐眼光可挑着呢,让她慢慢看罢。”

      摊主也不恼,乐呵呵地退后半步,目光却忍不住追着燕衔枝的动作。

      这位小娘子挑首饰的模样,不像旁的客人那样拿起来就往头上比,而是先用指尖轻轻拂过每一件首饰的纹路,然后才凑近了细看,目光专注而沉静。

      燕衔枝指尖拂过一支鎏金蝴蝶钗。

      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上面镶嵌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红色宝石,在灯下一照,流光溢彩。

      她忽然想起前世裴野也曾送过类似的款式,那是她及笄那年,他托人从边疆带回来的,说是打了胜仗后在一个集市上买的。

      她当时嫌那钗子俗气,随手搁在妆奁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如今想来,那蝴蝶翅膀上镶嵌的哪里是宝石,分明是他的血凝成的冰渣。

      是一个少年将军笨拙而又炽热的心意,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贵重的东西。

      她轻轻放下那支蝴蝶钗,转而拈起一支素银木兰花簪。

      “这个倒是别致。”她对着灯火细看,簪花栩栩如生,宛如真花。

      摊主见状忙道:“姑娘好眼力!这是小人家传的手艺,整个长安城只有小人能造出来!我爹传给我的时候说,这手艺是从前朝一位银匠那里学来的,那位银匠的祖上,据说是给宫里造过头面首饰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燕衔枝却并不打断,只是含笑听着。

      夜风拂过,带来不远处卖杏仁茶的甜香,混着烤红薯的焦香和糖炒栗子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燕衔枝忽然觉得,重活这一世,除了那些必须清算的血债,也该好好尝尝这些错过的甜头才是。

      她指尖轻抚着那支木兰花簪,忽而抬眼问道:“店家可能照着这个样式,再多打几支相似的?家中有姊妹、母亲、几位姨母,还有这丫头——”说着含笑瞥了眼青棠,“都该配支好簪子。”

      “使得使得!”摊主连连点头,黝黑的面庞笑出深深褶子,高兴得几乎要搓手,“姑娘五日后来取便是。小人一定用心做,保准每一支都跟这支一模一样,不,比这支还要好!”

      燕衔枝点点头,又从摊上挑了几样别的物件,一并让青棠付了银子。

      待放下钗子离去,青棠提着灯笼亦步亦趋跟着,却见自家小姐步履轻快,与来时判若两人。

      她唇角始终噙着笑,那笑意不像平日那样淡淡的、浮在表面的,而是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的,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冒出了一股活泉。

      青棠虽不知缘由,但见小姐展颜,心里头比什么都高兴。

      她不由也跟着笑起来,主仆二人的说笑声惊起路边柳梢栖着的雀儿,扑棱棱地飞向夜空,融进了漫天的灯火里。

      行至河边,但见盏盏河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铺满了整条河道,映得水面碎金浮动,像是一条流淌着星光的河。

      有少女合掌祈愿,烛光映着她虔诚的脸庞,亦有老妇为远行人祈福,浑浊的眼中倒映着河灯的光。
      河岸边还有几个小孩在放灯,蹲在石阶上小心翼翼地捧着莲花灯往水里送,嘴里念念有词。

      燕衔枝望着粼粼波光,忽然轻声问:“青棠,你可曾想过……”

      “想过什么?”青棠正蹲在河边数河灯,数到第三十七盏时被打断了,闻言歪着头看她。

      燕衔枝转头看她,眸中映着万千灯火,亮得不像话:“可有想过,与一人白头偕老的光景?”

      青棠霎时红了脸,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手指绞着衣带,结结巴巴地道:“小姐说什么呢!”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蚊蚋在嗡嗡,“小姐在哪青棠就在哪……当年若不是小姐赐名‘青棠’,我如今还不知在哪个腌臜地方、依旧被至亲唤作‘贱女’……”说着眼眶已红了一圈,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青棠是要跟着小姐当嫁妆的!”

      “傻丫头。”燕衔枝伸手替她拭去滚落的泪珠,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脸颊,“我盼着你幸福。若将来有了心仪之人,我便求父亲收你作义女,让你以‘燕青棠’之名风风光光出嫁。”

      “小姐!”青棠鼻头一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止都止不住,竟像个孩子似的呜咽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燕衔枝忙用帕子去接:“快别哭了,这上好的云锦可经不起你的鼻涕。”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青棠哭得更厉害了。她突然扑上来抱住燕衔枝,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带着哭腔道:“那小姐将来去将军府,也得带着青棠!”

      这话说得响亮,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

      所谓将军府,自然是指裴野的府邸。

      京城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谁看不出裴家的小将军对燕家二姑娘的心思。

      他每次从边疆回京述职,头一件事不是进宫面圣,而是骑马直奔燕府后巷,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杈正好对着燕衔枝闺房的窗户。
      有好几次,燕府的下人清早起来,都看见那棵树下散落着几个空酒坛子,和一双沾满尘土的靴印。

      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裴家与燕家是定要喜结亲家的。

      连燕父私下里跟夫人说起这事,都是笑眯眯的,说裴野那孩子虽然粗犷了些,但胜在实诚可靠,小枝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然而前世,圣上的一道赐婚圣旨,却先一步将她许给了和敬王。

      大婚那日红烛高照,满府喜气,她穿着凤冠霞帔坐在轿中,听见外面锣鼓喧天,心里却冷得像一潭死水。

      她和和敬王不过匆匆一面,连他的长相都没看清,此后便是独守空闺,形同守寡。

      那座王府像个精致的牢笼,她被困在里面,日复一日地数着檐角的滴水和窗前的花开花落。

      不知那时的裴野,该是何等心境?

      他在沙场浴血奋战,九死一生,而心爱的姑娘被许给他人后,却连半分幸福都求不得。

      他是不是也会在某个夜晚,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对着边疆的冷月,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

      她记得清楚,当年圣旨刚下,裴野便连夜入宫面圣。

      向来骄傲的少年将军,那个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裴小将军,跪在殿前,一字一句道:“臣心仪燕二姑娘已久,燕大人亦知臣心意。”

      燕父得知消息后,也匆匆赶进宫去,跪在御前表明自己早就有所打算,要将燕二送到裴府做儿媳。

      两位在各自领域都位高权重的人,为了一个小女子的婚事,跪在天子脚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圣意难违,天子震怒。

      那纸赐婚圣旨是皇帝金口玉言许出去的,收回来便是打自己的脸。
      帝王的脸面,比臣子的终身幸福重了何止千倍万倍。
      最终裴野只能叩首告退,若再争辩,只怕圣上迁怒燕家那将是更深的罪过,更大的灾难。

      那夜,千杯不醉的裴小将军醉倒在将军府的石阶上。

      据说府里的下人找到他时,他怀里还抱着一个酒坛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一个名字。

      没有人听清他念的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次日天未亮,这个从不信神佛的人,竟独自去了城郊神社。
      他点了三柱高香,跪在神前重重磕头。

      他只求神明保佑燕衔枝此生顺遂幸福。

      回府后,裴老将军心疼儿子,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地劝道:“京城贵女众多,你若喜欢,为父这就去提亲,若是……燕家其他姑娘也是好的。”

      可裴野只是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儿子此生,只愿守边疆、护山河,终身不娶。”

      他说到做到。

      此后数年,他再未踏足京城半步,将所有的心血和热忱都浇筑在了边疆的烽火台上。

      “小姐?小姐!”青棠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您又想什么去了?叫了好几声都不应。”

      燕衔枝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攥紧了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她慢慢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上来的记忆和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压下心头酸涩,挽起青棠的手笑道:“走,去那边看看,又是猜字谜又是飞花令的,好生热闹。”

      青棠顿时雀跃起来,方才的眼泪还挂在腮边,这会儿已经破涕为笑:“比猜字谜,小姐可未必胜得过我!上次中秋灯会上,我可是连赢了三个秀才呢!”她挺了挺胸脯,语气里满是得意。

      燕衔枝眼尾微扬,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好,那就让为师看看,你这学生究竟学得如何。若是输了,回去可要罚你抄三遍书。”

      “哎呀小姐!”青棠捂着额头哀嚎一声,随即又笑嘻嘻地拉着她往人群中钻去,“那小姐输了也得罚,罚您给奴婢做一碗桂花圆子!”

      “贫嘴。”

      两人说笑着走向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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