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长姐
燕 ...
-
燕衔枝倚在院中的藤椅上,闭目养神。
连日来,府中上下为长姐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筹备嫁妆,又要应付络绎不绝的贺喜宾客,她亦跟着劳心劳力,此刻只觉得倦意沉沉,像是浸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松散开来。
院角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幽幽地漫过来,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有侍女在远处廊下低声说笑,大约是议论着婚礼当日的安排,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大半。
燕衔枝听着那些模糊的笑语,恍惚间竟觉得有些不真切,仿佛这满府的喜气是一层薄薄的绢纱,轻轻一扯,底下便露出森森的白骨来。
她微微蹙眉,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按礼制,婚礼前三日,新郎需行“射漆盒”之礼。
皇室与文官以箭射之,武将用镖,商贾则掷铜钱。
昨日,太子一箭正中漆盒,盒内装的正是长姐燕栖梧的生辰八字。
箭入盒心的那一刻,围观的官员与家眷齐齐喝彩,赞声如潮。
众人皆道此乃天定良缘,命中注定的卿与佳人,父兄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夫人更是红了眼眶,拉着长姐的手,反复说着“天赐良缘”四字。
天赐良缘。
燕衔枝在心底将这四字咀嚼了一遍,品出的尽是苦涩。
她正出神,忽觉鼻尖一凉,像是被一片花瓣轻轻拂过,又带着些许指尖的温度。
她抬眸,便见长姐站在身前,指尖刚刚收回,眼底含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最后一捧雪。
“怎么了,小枝?”燕栖梧在她身旁坐下,广袖轻拂,侧头看着妹妹,轻声道,“我瞧你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的,连笑都少了。”
燕衔枝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长姐脸上。
燕栖梧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清雅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她眉目间含着待嫁女儿特有的那种羞怯与期盼,眼波流转处,尽是温柔。
燕衔枝看着这样的长姐,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晌才低声道:“阿姐,我只是……舍不得你出嫁。”
这话说得直白,倒像是小时候那个总爱黏着姐姐的小姑娘了。
燕栖梧闻言莞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而自然,她柔声道:“小枝,女子终有这一日。离开父母手足,去爱一个人,也被他所爱,这便是人生必经之路。”
顿了顿,她又笑,“再说了,我又不是嫁去天涯海角,太子府与燕府不过隔着几条街,你想我了,递个帖子便是。”
燕衔枝眼底暗了暗,仍勉强扯出一丝笑。
那笑意浮在嘴角,像是落在水面的花瓣,看着好看,底下却是湍急的暗流。
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阿姐,你所求的……是什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燕栖梧却并不诧异。
她只是微微偏头,认真地想了想。
燕栖梧是京城第一美人,才情出众,诗书女红无一不精,求亲的贵胄子弟几乎踏破燕府门槛。
有人说她该配王侯,有人说她该入宫为妃,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可此刻,她只是望着墙角那株并蒂而生的连根花,眸色温柔。
“小枝,我不求位高权重,亦不贪恋高门贵女和太子妃的尊荣。”她轻轻抚过花瓣,指尖在花瓣上停留了片刻,“我只愿遇一人,白首不离,此生……不负。”
说这话时,燕栖梧唇角含笑,端庄温婉中透着一丝女儿家的羞意,明媚如画。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像是工笔画里走出的仕女,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燕衔枝看着她,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长姐所求,不过是两情相悦、白首不离。
如此寻常的心愿,寻常到世间每一个女子都敢做这样的梦,却终究难以如愿。
燕衔枝心绪像是生锈的剪刀卡在绸缎里,进退不得。
她今生必做之事,便是除掉太子,那个即将成为长姐夫君的人。
这是她重生以来刻进骨血里的执念,是她每一次午夜梦回时咬碎了牙也要完成的誓言。
可直至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竟从未想过,若太子倒台,长姐该如何自处。
纵使免去了前世的折磨,长姐又岂会好过。
太子若死,长姐便是望门寡。
在这京城之中,要承受多少冷眼与怜悯。
那些曾经艳羡她嫁入东宫的人,会如何在她背后窃窃私语,说她是“克夫之命”,说她是“福薄之人”,还是说她“空有倾国之貌却无福消受”。
更遑论,长姐是真心待太子,前世那场浩劫之前,长姐对太子,确确实实是动了情的。
“阿姐,若是……”她抬眸望向燕栖梧,话到唇边却又滞住。那些句子在喉间滚了又滚,烫得她舌尖发麻,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燕栖梧温柔注视着她,目光里有些许担忧:“怎么了,小枝?”
若你发现所托非人,满腔真心被践踏成泥,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沦为权欲的傀儡、变成嗜血的屠夫……在这浊世之中,你该如何自处?
前世的长姐,本可以撇清与燕家的干系。
她是太子妃,是皇家妇,若她愿意低下头颅、弯下脊梁,未必不能苟全性命。
可她最终选择了殉节,三尺白绫,悬于梁上,香消玉殒时,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燕衔枝心如刀绞。
那时的长姐,看着自己倾心相待的夫君残害忠良、屠戮燕家满门,甚至对自己百般折辱时,该是何等绝望?
她该是怎样一步一步,从满心欢喜走到万念俱灰?
那些深宫里的日日夜夜,她是不是也曾抱着一点点微弱的希望,等过、盼过、求过,而最后那根白绫,是她对这世间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回答。
这世道,为何总要人跪着生,站着死。
庭前的海棠被春风揉碎,几片花瓣粘在她的衣袂上。
燕衔枝低头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命运大约也是如此看似绚烂,实则身不由己,风往哪里吹,便往哪里落。
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望着长姐温柔含笑的眼,映着满庭春光,清澈得看不见一丝阴霾。
那些在喉间辗转了千百次的真相,最终化作再轻不过的一声呢喃:“阿姐是世上最好的阿姐。”
燕栖梧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她伸出手臂,将妹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柔声道:“我们小枝,也是世上最好的妹妹。”
春风拂过庭前,落花纷飞,有几瓣落在姐妹二人的肩头。
这世间纷扰如落花,无穷无尽,而天命茫茫,终究难逃。
可此刻,姐姐的怀抱是温热的,心跳是真实的,那些尚未发生的噩梦,在这个拥抱里,也退远了些。
燕衔枝攥紧了袖中的手,不能忘,绝不能忘。
父兄此刻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
她清晨路过时,听见门扉半掩的书房里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太子射中漆盒的吉兆,说这是“天作之合”,说燕家“前途无量”。
侍女们穿梭在廊下,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准备锦缎喜烛,红绸一匹匹地搬出来,金剪子咔嚓咔嚓地裁着,满院都是喜气。
所有人都活在当下这场虚假的太平里,只有她记得,这些欢声笑语终会化作刑场上的血泊,这些红绸喜烛终会被满门的缟素取代。
燕衔枝心底的苦涩无人知晓。
父兄不知,长姐不知,母亲不知,府中上上下下数百口人,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场尚未发生的灭顶之灾。
他们笑着、忙着、期盼着,像一群走在薄冰上的人,对脚下的裂痕一无所知。
可纵有万般无奈又如何,人生在世,又能看得清几分真相,她自己前世不也一样,懵懵懂懂地活着,直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看清这世间的残酷。
燕衔枝想到这儿忽然觉得,能重来一遭已是上天垂怜。
至少这一次,她有机会用自己看过结局的眼睛改写所有人的结局。
哪怕这条路荆棘密布,哪怕她要沾满手的血、背负一身的孽,她也认了。
现在,所有人都还走在光里,那些沉重的秘密,理应让她独自背负。
她垂眸收敛那些伤感,从长姐怀里轻轻退出来,握住长姐的手,像儿时那般依偎过去,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轻声道:“愿长姐此生月圆星好,影双人寿。”
这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真心的祝福。哪怕她知道这祝福多半要落空,可她还是想说,就当是给自己听,给那个前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无能为力的自己听。
燕栖梧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她看着妹妹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这个小她三岁的妹妹,不知何时已有了她看不懂的神情。
那神情藏在眉梢眼角,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是在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
“我们小枝,真的长大了。”她最终只是温柔地抚过妹妹的发,就像很多年前,哄着那个因为怕雷而钻进她被窝的小女孩。
那时候的小枝才四岁,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小手里攥着她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开。
如今那双手已经长大了,不再攥她的衣角,她的妹妹变得沉默,变得心事重重,像一棵在暗处生长的树,明明枝叶繁茂,根却扎在无人知晓的深处。
燕栖梧心底掠过一丝不安,却终究没有追问。
她只是握紧了妹妹的手,就像很多年前雷雨夜的那个小女孩握住她的手一样,无声地告诉对方“我在”。
庭前花影摇曳,春光正好。
姐妹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侍女们银铃般的笑声,夹杂着剪刀裁缎的咔嚓声和爆竹般零星的鞭炮声,是婚期将近的热闹。
而在这热闹的中心,满府的红绸与喜烛之间,两个女子坐在藤椅上,手握着手。
燕衔枝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按回去。
她告诉自己,时间还够,她还有机会。她要护住长姐,护住父兄,护住燕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这一世,她绝不会让任何人跪着生,也不会让任何人站着死。
她要让所有人都好好地、光明正大地,活在这春光里。
哪怕为此,她要走进最深最暗的夜里去。
长姐离开后,燕衔枝独自坐在院中。
暮色渐浓,她望着长姐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温柔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冷意。
“青棠。”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
“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打听一下,王侍郎家的公子王谏之,最近是不是常去东宫。不要让人察觉,只说……是替府里采买时偶然听说的。”
青棠虽不解,但见小姐神色郑重,便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燕衔枝独自坐在暮色里,她闭上眼,将今日席间所有人的面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