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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裴野将军      ...


  •   宴会散去后,燕衔枝独自走在燕家后花园的石径上。

      园中遍植海棠,是父亲特意命人栽满整个庭院的。
      可此刻花开正盛,她却无心观赏。

      她的步履比平日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青棠跟在身后,看着小姐心事重重的背影,不由担忧。
      她跟在燕衔枝身边十余年,自认为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家小姐的脾性。
      从前的小姐很爱笑,总缠着大哥讲边关的故事,偶尔被夫人训斥了,过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又自己好了。
      她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到底。

      可近来小姐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她变得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大半日。

      “小姐不必忧心,太子殿下素有贤名,定会善待大小姐的。”青棠轻声劝慰,她快走几步跟上燕衔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燕衔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青棠一眼。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棠的手背。

      “我知道,长姐会没事的。”

      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或许长姐嫁给萧淮未尝不可,她在心里盘算着。
      圣旨已下,木已成舟,抗旨不遵是灭族之罪,这条路走不通。

      可她不能让燕家重蹈前世的覆辙,所以,未来的新帝绝不能是他。

      当今天下,人人都说萧淮仁德宽厚、礼贤下士,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可她知道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副心肠,那人心狠手辣,卖官鬻爵,残害忠良,欺压百姓。

      朝中但凡有人敢直言进谏,轻则罢官夺职,重则家破人亡。

      他的仁德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的宽厚是笼络人心的手段,一旦坐上了那把龙椅,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撕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狰狞的面孔。

      前世燕衔枝入和敬王府为妾,和敬王被流放后,她被太子的人抓了回去。

      她以为只要自己曲意逢迎、卑躬屈膝,就能保全燕家剩下的那些人。

      她在太子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膝盖磨出了血,额头磕出了淤青,换来的不过是他一声冷笑。

      最终燕家还是满门抄斩。

      那样的结局,她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永勤王登基。
      永勤王与太子不同,他虽手握兵权,却从不恃强凌弱,在军中威望极高,却从不结党营私。
      前世她与永勤王交集不多,只隐约记得他曾在朝堂上为燕家说过一句话,就是那一句话,让他也被太子记恨上了。
      后来永勤王被调离京城,封地偏远,再后来……再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正沉思间,一道挺拔身影迎面而来。

      正是少年将军裴野。

      他的目光在触及燕衔枝的瞬间便亮了起来,他加快脚步走过来,靴底踩在落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又猛地停下来,是觉得走得太急了,有些失态,于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一些。

      青棠连忙行礼:“见过小裴将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位小将军每次见到自家小姐时的这副模样。

      “阿枝,数月未见。”裴野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刻意压着情绪,可眼底的欢喜却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他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剑,“在军营里我日日盼着回来见你。”

      五个月前前他随父出征北疆,走的时候匆匆忙忙,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燕衔枝打量着他。
      肩膀更宽了,原本还有些少年气的面容如今多了几分风霜打磨后的沉稳。
      皮肤黑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眉宇间那股飒爽之气却更浓了,像一坛埋了两年的酒,愈发醇烈。

      “你确实更沉稳了,不愧是裴叔叔的儿子。”她说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左眼下方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眼尾一直延伸到颧骨,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若不是离得这么近,几乎看不出来。

      忽然注意到他手上布满伤痕,燕衔枝心头一紧,不由分说便拉起他的衣袖。

      那些伤痕新旧交叠,有刀伤,有箭伤,有被绳索勒过的痕迹,还有几处烫伤的疤。有些已经结痂,他的手指关节处尤其严重,好几处都磨破了皮,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看着便觉得疼。

      燕衔枝又掀开他的衣襟,这个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衣襟掀开的瞬间,她看到了他腹前的伤疤。

      那是她见过最狰狞的伤口,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身上,疤痕凹凸不平,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可以想见当初受伤时,这一刀砍得有多深、多狠。

      青棠慌忙转身,用手捂住眼睛,声音都变了调:“小姐,这于礼不合……”她的耳根红透了,说话时结结巴巴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未出阁的闺秀在花园中拉扯男子衣衫,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去。

      燕衔枝这才惊觉失态。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退后两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可那红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她盯着裴野的伤疤,觉得那疤像一把刀,从她心口上划过去,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这些伤……怎么回事?”

      “战场上难免的。”裴野满不在乎地笑笑,将衣襟拢好,又把袖子放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轻描淡写,“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实则他屡次死里逃生,伤痛已成家常便饭。上月突厥人偷袭粮道那一役,他被三个突厥勇士围攻,左臂中了一刀,后背挨了一箭,胸前那道伤是最后一个突厥人拼死砍下来的。

      他躲得快,否则那一刀就要了他的命。军医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他咬着一块木头,硬是没有吭一声。后来伤口发了炎,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得他神志不清,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个名字。

      他的部下们都听见了,可谁也没有说出去。

      那些事,他不会告诉燕衔枝,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在她面前,他只想做那个永远意气风发的小裴将军,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扛得住。

      可燕衔枝不是前世的她了,前世她直到裴野战死沙场,才知道他受过多少伤、吃过多少苦。

      她记得听到他死讯的那天,传令兵快马加鞭送来军报,裴大将军在朝堂上当场昏厥,而她站在内院,隔着重重院墙听到那一声哀恸的哭喊,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后来她辗转打听到他战死的细节,说他是为了掩护大军撤退,独自断后。

      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青棠用冰帕子敷了又敷,还是消不下去。

      想到前世裴野战死沙场的结局,燕衔枝眼眶发红。
      那红来得又快又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视线。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忍住,可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裴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皱一下眉头,可一看到燕衔枝哭,他就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手想替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妥,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真的不疼,阿枝别哭。”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柔,怕吓着她似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小心。”

      燕衔枝吸了吸鼻子,从袖中取出前日求来的护身符,塞进裴野手中。

      那护身符用明黄色的绸缎缝制,两寸见方,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高僧开过光的平安咒。

      “答应我,不许死。”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哭腔,她将护身符塞进他手里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伤疤,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来。

      裴野接过护身符,那符上还带着她袖中的余温,暖暖的,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护身符,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在军营里两年,受了再重的伤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他被一枚小小的护身符弄得险些失态。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指腹碰到她脸颊的瞬间,两个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和伤疤,而她的脸颊柔软得像初春的花瓣,被泪水濡湿了,微凉。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弄疼她。

      “好,我答应你。”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像在战场上立军令状,“这条命一定好好留着。”

      青棠见状,适时地清了清嗓子,走过来轻声道:“小姐可是累了?要不要先回房休息?”她说着,不动声色地看了裴野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又带着几分促狭。

      燕衔枝回过神,退开一步,垂下眼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眼眶还有些红,像是被海棠花映的。

      “只是想到要与长姐分别,有些伤感。”她解释道,语气淡淡的,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出卖了她心底的波澜。

      裴野正色道:“若敬王敢亏待栖梧姐,我定不轻饶。”他收起了方才的温柔,眉宇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像是战场上那个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又回来了,“拼死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他说这话时,目光灼灼,语气掷地有声。

      “不许说‘死’字!”燕衔枝急忙捂住他的嘴,动作又快又急,差点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她的手覆在他唇上,宴会上他喝了几杯,吐出的气息里带着酒味。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来,瞪着他,眼眶里又有泪光在打转,“我要你好好活着,方才答应过我的。”

      裴野被她捂着嘴,说不出话,只好拼命点头。
      他的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嘴边拿开,却没有立刻松开。
      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腕骨突出来,硌着他的掌心。

      “好,不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我记着呢。”

      青棠抿嘴笑道:“小姐待小裴将军真是关心。”她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

      裴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尖又红了。他松开燕衔枝的手腕,退后一步,低头咳嗽了一声,假装在看路边的海棠花。

      可那花明明就在他眼前,他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目光虚虚地浮在半空中,不知落在何处。

      三人说说笑笑,不觉已是日暮西沉。

      最后一抹霞光隐没在天边,远山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暗影,园中的灯笼次第亮起来,一盏接一盏。

      裴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
      那锦囊是鸦青色的,用银线绣着云纹,已经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他将锦囊递过来,动作里带着几分郑重。

      “差点忘了,这是我在北疆得的狼牙,据说能辟邪。”他说着,目光有些闪烁,不敢看她,“我……我挑了很久,这颗最大最白。”

      燕衔枝接过细看,狼牙莹白如玉,顶端用红绳缠着金线,系着一个精巧的平安结。

      那狼牙约莫一寸来长,形状微微弯曲,表面光滑细腻,摸起来温润得像玉石。

      她指尖轻抚过牙尖,忽然想起前世太子腰间也挂着类似的物件。

      那是在一次宫宴上,她无意间瞥见的,太子腰带上系着一枚狼牙,和她手中这颗形状大小都极为相似。

      当时她并没有在意,只当是寻常的装饰。
      可后来她才知道,突厥贵族有用狼牙作为信物的习惯,而太子与突厥人之间的往来,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北疆……”她若有所思,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听说最近边关不太平?”

      裴野神色一凝,压低声音道:“确实。”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继续说道,“上月突厥人偷袭粮道,我奉命驰援,这些伤就是那时……”话到一半突然住口,懊恼地看了眼燕衔枝。

      他本来不想提这些事的,怕她担心,可话赶话的,就这么说出来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青棠适时插话:“小裴将军,老夫人方才还问起您呢。”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裴野会意,顺势告辞。

      可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春猎时,阿枝记得多带件斗篷。”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山里风大,别着凉了。”

      说完这句,他才真正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尽头,玄色的衣袍融入夜色里,只有腰间佩剑的金属扣件在灯光下闪了闪,便也不见了。

      前世此时燕衔枝尚在深闺,每日想的不过是衣裳首饰、诗词歌赋,竟不知太子早与突厥暗通款曲。

      如今想来,后来裴野战死沙场,燕家被诬通敌,怕都是这桩阴谋的延续。

      太子与突厥人早有勾结,借边关战事排除异己,将忠于朝廷的将领一个一个地除掉,再安插上自己的人。

      裴野是第一个,她的兄长是第二个,她的父亲是第三个……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步一步,都在太子的算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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