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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晨光照进屋 ...

  •   晨光照进屋子,光线从门口移到桌边,又照到铜镜上,屋里亮堂堂的。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肌肤光滑如玉,没有半分伤痕,她的指腹沿着颈线慢慢滑过,每次触碰,她似乎还能感觉到刀刃的冰凉。

      自重生以来,这已成了她每日醒来的习惯。
      有时午夜梦回,她会猛地坐起身来,双手疯狂地摸索自己的脖颈,直到摸到那片完整无瑕的肌肤,浑身被冷汗浸透。

      燕衔枝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是前世那些画面,长姐悬在白绫上的身影,父亲被押赴刑场时佝偻的脊背,还有燕府大门上那张刺目的封条,白纸黑字,写着“罪眷”二字。

      前世那柄寒刀斩落的痛楚太过真实,以至于她总疑心眼前种种,不过是黄泉路上的一场幻梦。

      她记得刀刃切入皮肉的瞬间。
      可再睁眼时,入目的却是这顶绣着海棠的帐子,青棠在旁边哼着小曲,她在那天清晨哭了很久,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着铺天盖地的不真实感。

      青棠吓坏了,以为燕衔枝是梦魇了,端来安神汤,又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敷眼睛,嘴里不住地念叨:“小姐别怕,青棠在呢,青棠哪儿都不去。”

      自那以后,这些前世被燕衔枝视作寻常的细枝末节,如今都成了她确认自己真实活着的凭证。

      “小姐醒了?”青棠端着铜盆进来,水面上浮着几瓣新摘的茉莉。

      见燕衔枝又伸手去摸脖子,青棠了然地抿嘴一笑,她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正要拧帕子给小姐净面,却不想下一刻就被扑了个满怀。

      燕衔枝紧紧地搂住她,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青棠是六岁那年被爹娘卖进燕府的。

      那是个飘着细雨的春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她的娘亲在牙婆面前数了三遍银钱,始终不敢抬头看她。最后塞给她半块饴糖,说:“乖,跟着妈妈去,有白面馒头吃。”

      那天恰是燕家二小姐的生辰宴,前院张灯结彩,她缩在柴房角落,听着那些欢快的曲调,手里攥着娘亲塞给她的半块饴糖,是卖她得的二两银子外,唯一的念想。

      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光,照见地上爬过的蚂蚁。
      青棠把饴糖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浓得发苦。
      她不敢哭,因为牙婆说了,爱哭的丫头没人要。

      因与二小姐同日生辰,老爷便将她指给了衔枝做贴身丫鬟,管事妈妈带她去见新主子的时候,她一路低着头,只敢看自己的脚尖。

      起初她连抬头都不敢,直到那双小手将一件杏红衫子往她身上比划。那衫子是上好的杭罗,她吓得连忙往后缩,嘴里含混地说着“使不得”。

      可那双小手固执地按着她,非要她穿上不可。

      “你穿这个好看。”六岁的衔枝踮着脚,歪着头打量她,眼睛亮晶晶的,还执意要给她梳和自己一样的双螺髻,小手笨拙地抓着她的头发,扯得她头皮生疼,可她不敢吭声。

      铜镜里两个小姑娘发间缠着同样的红绳,恍惚竟真像对姐妹。

      这些年,小姐的妆奁永远对她敞开。那些绣着缠枝纹的罗裙总会被塞进她的箱笼。

      有时是一支点翠簪子,有时只是一盒花露油,可都是小姐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好东西。青棠不肯收,衔枝就佯装生气,鼓着腮帮子说:“你不要就是嫌我的东西不好。”

      青棠知道小姐不是真的生气,可她就是怕看到小姐皱眉的样子,于是只好收了,小心翼翼地收在箱笼最底层,舍不得穿戴。

      有回夫人瞧见青棠腕上的翡翠镯子,刚要发落,就被衔枝拦在身前:“是我非要她戴的。”

      这镯子抵得过当年卖她的十倍价钱,可小姐给她时,就像递块糕点般寻常。

      前世的青棠是殉了主的。

      “哎哟,我的小姐。”青棠轻拍着她单薄的背,像哄幼童般柔声道,“今儿可是三姑娘的及笄礼,前院忙得脚不沾地,老爷特意吩咐了,说二姑娘要早些过去,您要是再赖着不起,老爷该说咱们燕家的海棠花变成懒猫儿啦。”

      燕衔枝这才松开手,抬起头来,弯起嘴角笑了笑。

      是了,今日是陈姨娘所生的燕雨眠行及笄礼的日子,燕雨眠比衔枝小两岁,生得娇柔婉转,一双含水的杏眼总是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陈姨娘原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后被老爷收房,生女后抬了姨娘,她行事一向低调谨慎,在夫人面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连带着燕雨眠也养成了这样一副柔弱的性子。

      燕衔枝对这个妹妹说不上亲近,却也并无恶感。
      前世燕家遭难时,陈姨娘带着燕雨眠连夜收拾细软,想要从后门逃走,却被堵回来的官兵撞个正着。

      后来她听说,陈姨娘母女被发配去了岭南,路上染了瘴气,没能走到目的地,那时她已经在诏狱里,铁链锁着手脚,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这个做姐姐的若是迟了,少不得又要听些闲话,府里的人嘴碎,虽说不敢当面说什么,可背地里的议论比针还扎人。说什么“二姑娘仗着嫡出就拿乔,到底是没娘的孩子不懂礼数”,这些年府里的事都由夫人操持,可夫人毕竟是续弦,待她虽不失体面,到底隔了一层。

      青棠扶着她坐到铜镜前,手脚麻利地打开妆奁。

      铜镜映出少女姣好的容颜,绣娘花了整整一个月才绣完这一身裙裳,说是海棠沾露,寓意“福泽绵长”。

      燕衔枝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前世此时,穿的是一身大红织金裙袄,满头珠翠,可那一天她并不快活,因为那场及笄礼之后,父亲便开始为她议亲,而她要嫁的那个人,最终成了燕家覆灭的引子。

      青棠从不给她上浓妆,只薄薄地施一层粉,再用眉笔淡淡扫过眉梢,最后点一点口脂,用指腹晕开,便像是晨起时无意间染上的桃花色。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光。

      面若桃花,面上晓春。

      “小姐今日这身打扮真好。”青棠将最后一支蜻蜓簪别进灵蛇髻,退后一步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既不失体面,又不抢三姑娘风头。”

      青棠别得很用心,特意选了髻侧的位置,让那蜻蜓像是刚刚落在发间歇脚。

      及至礼堂,果然已是高朋满座。

      燕府的宅子是三进三出的大院落,今日办及笄礼用的是正厅,敞亮气派。

      厅里摆满了各色花卉,以海棠为主,这是燕家的家徽,也是燕家女儿们的象征。
      开得热热闹闹,花香混着檀香,熏得人微醺。

      燕衔枝提着裙裾缓步入席时,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像一片羽毛拂过脸颊,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这世上会用这种目光看她的人,只有一个。

      抬眼望去,正见裴野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今日来得早,坐在裴大将军身后,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可他还是一口没喝。

      少年将军今日未着戎装,一袭暗朱锦袍衬得人如修竹,眉宇间的飒爽之气掩不住。
      他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一看便让人觉得安心的长相。

      见她望来,裴野眼底浮起笑意,举杯遥遥一敬,在四目相对的瞬间,率先移开了视线,只耳尖微微泛红。

      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喝茶,可杯里早就空了,于是那口“茶”便喝得格外尴尬。坐在他身旁的裴大将军瞥了儿子一眼,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

      燕衔枝垂下眼睫,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裴野在她未及笄时便随父出征,一去三年,回来时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

      “燕兄这些儿女,当真如瑶林琼树般令人艳羡,海红群芳,圭璋逸傥。难怪我家那野小子成日往贵府跑,赶都赶不走。”裴大将军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他说话时中气十足,声如洪钟,满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说者有意无意,听者却各怀心思。

      “裴贤弟说笑了。”燕远道捋须笑道,目光从裴野身上掠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小野那孩子与我儿云岫情同手足,两人在一处读书习武,互相砥砺,是好事,老夫早将他视如己出,贤弟不必客气。”

      席间顿时响起善意的哄笑。裴野顺势笑着起身对着燕父长揖,动作行云流水,不失礼数打趣道:“既如此,孩儿这厢拜见父亲。”

      正当满堂欢语时,燕远道突然肃容击掌,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聚在他身上。燕远道环视一周,洪声道:“今日借小女及笄之喜,老夫另有一事相告——”

      众人疑惑,有人打趣:“燕侯爷就不要卖关子了,是什么赶紧说出来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说话的是礼部的王侍郎,素来与燕远道交好,说话也随意些,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附和。

      燕远道很识相地回应道:“圣上已为嫡女栖梧赐婚,许配太子为妃。”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庄重而矜持,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荣耀感。

      燕栖梧站在他身侧,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是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贺喜声霎时如潮水般涌来。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向燕远道道贺,什么“天作之合”“门当户对”“燕家福泽深厚”之类的吉利话不绝于耳。

      燕衔枝垂眸盯着案上酒盏,琥珀色的琼浆映出她微微发白的指节,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几乎嵌进掌心,可面上却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这太子,和敬王和永勤王可是当今圣上唯三的适龄皇子,哈哈,燕尚书,你们燕家有福喽。”有人高声笑道,语气里满是艳羡。
      燕衔枝只觉得讽刺,不由暗暗冷呵,这福,从何而来?

      她想起前世今日,父亲也是在这及笄礼上,宣布了长姐与太子的婚事。那时她在人群里,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满府的喜气热闹非凡。她甚至羡慕过长姐,能嫁入天家,成为人人艳羡的太子妃。

      后来她才明白,那场婚礼不是喜事,是燕家覆灭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太子,那个前世以谋反罪名流放和敬王至蛮荒的皇子。

      她记得和敬王被押送出京那日,百姓夹道围观,有人扔烂菜叶子,也有人悄悄抹眼泪,和敬王坐在囚车里,一身白衣染了血污。

      太子萧淮是让长姐在沦为罪眷后,受尽屈辱投缳自尽的祸端。

      她记得长姐嫁入东宫的最初,也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
      萧淮对长姐温柔体贴,长姐也渐渐放下了心防,以为自己是得了良配。
      可后来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萧淮性情大变,开始猜忌身边所有的人。
      他怀疑燕家暗中扶持和敬王,怀疑长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别有用心。
      长姐被禁足在东宫偏殿,连口热水都没有,最后在那根白绫上了结了自己的一生。

      萧淮登基后,燕家被抄家,父亲被判斩刑,兄长流放岭南,而燕衔枝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女儿,也没能逃过一劫。

      这桩姻缘,断不能成!

      燕衔枝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纹,心绪如坠千钧之渊,沉滞难起。
      那绣纹是缠枝莲花的样式,寓意“连绵不绝”,可此刻在她指下,那些纠缠的藤蔓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容违逆。
      她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了。

      当今天子虽然春秋鼎盛,可几位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初现端倪。太子占着嫡长的名分,身后有母族的势力支撑,看似稳如泰山。

      可和敬王萧渊与永勤王萧洵也非等闲之辈,一个在朝中素有贤名,一个手握兵权,都不是省油的灯。

      燕家在这个时候与太子联姻,无异于被绑上了太子的战车。

      纵使她说服长姐拒婚,拂了天子颜面,燕家又当如何自处。
      抗旨不遵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到时候不等夺嫡之争波及,燕家就要先遭灭顶之灾。

      父亲苦心经营多年才挣下这份家业,兄长还在熬资历,弟妹们尚且年幼,燕衔枝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一切毁于一旦。

      她抬首望去,日光斜落,正映在父亲与长姐交握的手上。

      燕远道不知何时走到了燕栖梧身侧,轻轻握住女儿的手,他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在日光下格外显眼,那是操劳国事留下的痕迹。

      长姐眉目如画,不施浓彩却自生华光,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贵女的端雅风范。

      她微微侧着头,听父亲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婉而从容,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白莲。

      这般明澈如秋水、温润似琼玉的人儿,怎可再如前世那般,零落成泥碾作尘。

      燕衔枝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
      她不能让历史重演,不能让长姐再走上那条死路,让燕家再坠入那个深渊。

      耳边的贺喜声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间,没有人注意到燕家二姑娘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

      只有裴野,在举杯饮酒的间隙,偷偷看了她一眼,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不安,她今日太过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可他说不清那不安从何而来,只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压下心底那点隐约的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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