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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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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月光下的渔网
金在中十岁那年的中秋,渔港的月光像泼了一地的银。他蹲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看父亲把晒了一整天的渔网摊开,网眼漏下的月光在地上织出片细碎的星,混着父亲指间的旱烟味,成了他记忆里最清冽的秋夜。
“递根梭子来。”父亲的声音裹着海风的凉,从渔网的阴影里钻出来。在中赶紧从竹筐里摸出根牛角梭子,梭子被父亲盘得发亮,边角圆润得像块鹅卵石。他踮脚把梭子塞进父亲手里,指尖触到父亲掌心的老茧,粗糙得能磨掉他手上的皮——那是常年拽缆绳、搓网绳磨出的印记,比渔网的纹路还深。
父亲正补渔网最边缘的破洞,那里被礁石刮出个巴掌大的豁口,好几根网绳都断了。他捏着梭子,把新的网线穿过网眼,动作快得像织娘穿针,嘴里的旱烟袋“滋滋”响着,烟圈在月光里慢慢散,像被风吹淡的云。
“看明白没?”父亲忽然抬头,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落在石板上,亮了一下就灭了,“补网得顺着原来的纹路,错一根,下水就可能漏鱼。”
在中蹲下来,看着父亲的手指在网眼间翻飞。渔网的线是用麻搓的,浸过桐油,泛着深褐色的光,新补的线颜色浅些,像在旧布上打了块新补丁。“爹,这网用了多少年了?”他数着网眼,数到一百多就乱了,索性放弃。
“比你岁数大。”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当年你娘嫁过来,陪嫁里就有这网的半幅线,说是她奶奶亲手搓的。”他摸了摸渔网的边缘,那里绣着个小小的“安”字,是母亲用红丝线绣的,针脚被海水泡得发暗,却依旧看得清,“每次出海前,你娘都要摸一遍这个字,说摸着踏实。”
在中也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安”字。线有点扎手,却带着种奇异的暖,像母亲贴在他额头的晚安吻。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台风天,父亲的船晚归了三天,母亲就是抱着这张渔网坐在门槛上,一夜没合眼,红丝线的“安”字被眼泪泡得发涨。
“我也想学补网。”在中忽然说,眼睛盯着父亲手里的梭子,像盯着块稀世的宝贝。
父亲愣了愣,把梭子递给他:“试试?别扎着手。”
在中攥着梭子,手心直冒汗。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想把线穿过网眼,可梭子像长了脚,总往他手背上撞,试了好几次,线还是歪歪扭扭地挂在网眼里,像条被缠住的小鱼。
“笨手笨脚的。”父亲没骂他,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一起捏着梭子,“你看,手腕得松,让梭子自己走,别跟它较劲。”父亲的手带着烟味和桐油味,把他的小手整个包起来,力道不大,却稳得很。
在父亲的引导下,梭子果然听话了,顺着网眼滑过去,带出道流畅的弧线。在中乐得直咧嘴,刚想再试一次,却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母亲端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是刚煮好的芋头,冒着白气。
“歇会儿再补,吃块芋头暖暖。”母亲把碗往石板上一放,芋头的甜香混着渔网的桐油味,在月光里漫开。她用围裙擦了擦父亲的手,又把在中手里的梭子拿过来,“这孩子,毛还没长齐就想学补网,当心被梭子扎成筛子。”
父亲捏了个芋头,往在中嘴里塞:“让他试试,以后也是要出海的人,连网都不会补,还当什么渔民。”芋头粉得噎人,在中一边嚼一边点头,淀粉沾在嘴角,像抹了层白霜。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忽然说:“明天让春子她娘来帮忙吧,她的手巧,补得又快又好。”春子娘是渔港有名的补网能手,据说闭着眼睛都能把网补得严丝合缝,她补的网,下水后比别家的多捕三成鱼。
“不用,”父亲摇摇头,把最后一口芋头咽下去,“自家的网,还是自己补才放心。就像养娃,别人帮着带,总不如自己手把手教得踏实。”他重新拿起梭子,往在中手里塞,“来,再试一次,爹看着。”
那天晚上,在中补了整整三个网眼,每个都歪歪扭扭的,像条打了好几个结的蛇。父亲没嫌他补得差,反而把他补的地方特意留着,说:“等你长大了,看看自己小时候的手艺,就知道日子是怎么一点点学精的。”
后半夜,露水打湿了渔网,摸起来凉丝丝的。父亲把补好的网折起来,放进竹筐,网角的“安”字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在中打着哈欠往屋里走,听见父亲在身后说:“明早带你去看收网,让你知道这网补得值不值。”
第二天天没亮,在中就被父亲拽了起来。渔船刚靠岸,渔民们正七手八脚地收网,网眼里挂满了银闪闪的鲅鱼,像缀满了星星。父亲的网被拉上来时,在中一眼就看见了自己补的那三个歪扭网眼——它们牢牢地兜住了两条大鲅鱼,鱼尾巴拍打着网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像在为他鼓掌。
“你看,”父亲拍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歪是歪了点,不耽误干活。就像人走路,先学会歪歪扭扭地走,才能跑起来。”
春子和她娘也来帮忙卸鱼,春子娘看着在中补的网眼,笑着说:“这手艺,随你爹,看着糙,实则结实。”她从兜里掏出个小小的线轴,递给在中,“这是新搓的网线,浸了最好的桐油,给你练手用。”
在中把线轴攥在手里,油乎乎的,却暖得很。他看着父亲和春子爹把鱼装进竹筐,看着母亲和春子娘把鱼鳃里的泥沙抠干净,忽然觉得,这张补了又补的渔网,像个大大的家——父亲的手、母亲的线、他的歪扭网眼,还有春子娘的新线轴,都被这网紧紧兜着,风吹不散,浪冲不走。
那年中秋的月亮特别圆,像个巨大的银盘挂在渔港上空。晚饭时,母亲用新捕的鲅鱼做了饺子,鱼馅里掺了海菜,鲜得在中舌头都要吞下去。父亲喝着散装白酒,忽然说:“等过了年,给在中做张新网,让他自己学着用。”
在中嘴里的饺子差点喷出来:“真的?”
“当然,”母亲笑着给他夹了个饺子,“不过得先把补网的手艺练精了,不然新网也得被你补成筛子。”
夜里,在中躺在床上,听见父母在院里收拾渔网,父亲的旱烟味和母亲的线香味飘进来,混着窗外的浪声,像支温柔的摇篮曲。他摸了摸枕头下的牛角梭子,是父亲昨晚塞给他的,说让他夜里盘着玩,能磨出性子。
梭子在手里转着,凉丝丝的,却让他想起父亲掌心的温度。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比新的更珍贵——比如补了又补的渔网,比如带着歪扭网眼的记忆,比如父亲那句“自己补才放心”。这些像渔网的线,把日子一针一线地串起来,看似松散,实则结实,能兜住所有的风浪,也能兜住所有的暖。
很多年后,在中也有了自己的渔网,崭新的,比父亲当年的那张大多了。可他总把父亲留下的旧网带在船上,遇到风浪大的时候,就把旧网铺在船舱里,像铺了层安稳的月光。有次他的儿子问:“爹,这破网留着干啥?”
在中把儿子的手放在那个“安”字上,像当年父亲教他那样:“你看,这网补了多少次,就像日子过了多少坎。每道补丁都是个念想,记着谁为你受过累,谁盼你平安归。”
月光透过船舱的窗,落在旧网上,网眼漏下的光在儿子脸上晃,像撒了把碎银。在中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中秋夜,父亲握着他的手补网的样子,想起母亲绣的“安”字,想起自己补的歪扭网眼——原来有些手艺会传承,有些温暖会扎根,就像渔网的线,一代一代,织出了整个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