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 88 章 ...
-
第八十八章巷口的修车铺
金在中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巷口开了家修车铺。铺主是个瘸腿的老周叔,据说以前是国营厂的机修工,手里的扳手比在中爷爷的烟杆还亮。老周叔不爱说话,总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铺块油渍斑斑的帆布,手里转着螺丝刀,眼神却像鹰隼似的,能看穿自行车骨子里的毛病。
在中第一次注意到修车铺,是因为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链条又掉了。那天他急着去给隔壁李奶奶送药,车链耷拉在地上,沾着黑油泥,怎么也装不回去。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他蹲在路边冒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笨手笨脚的。”老周叔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后,手里还捏着块擦车布。他没等在中说话,就单腿跪地,粗糙的手指捏住链条,手腕轻轻一翻,“咔嗒”一声,松垮的链条就乖乖回了齿轮。动作快得像变魔术。
在中愣了半天,才想起说“谢谢”。老周叔已经坐回小马扎,继续转他的螺丝刀,头也没抬地哼了一声:“车跟人一样,得顺着脾气来。硬掰是要较劲的。”
从那以后,在中总爱往修车铺跑。有时是车胎扎了,有时是铃铛卡住了,更多时候是没事找事——借口帮老周叔递扳手,实则蹲在旁边看他修车。老周叔的铺子里堆着各种零件,生锈的齿轮、断成半截的辐条、缠成一团的刹车线,在他手里却能起死回生。
有次,在中看见老周叔对着辆凤凰牌自行车发呆。那车看着比在中岁数还大,漆皮剥落得露出铁皮,车座上的海绵都烂成了絮状。“这是……还能修?”在中忍不住问。
老周叔用布擦了擦车把上的锈,声音闷闷的:“前院张老师的,说当年跟他媳妇处对象时买的,现在姑娘要出嫁了,想修好了当嫁妆。”他顿了顿,忽然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各色油漆和细砂纸,“你看这车架,钢材扎实着呢,就是穿了层旧衣裳。”
接下来的半个月,老周叔每天收摊后就对着那辆破车琢磨。他先用砂纸把锈迹一点点磨掉,露出银灰色的钢骨;又调了桶枣红色的油漆,用细毛笔蘸着,一点点补在剥落的地方;车座坏了,他就拆了自己铺子里备用的旧座,重新包上深蓝色的帆布,针脚缝得比姑娘做的鞋垫还整齐。
在中每天放学就往铺子里钻,帮着递砂纸、洗零件。老周叔话依旧少,却会在他递错扳手时敲他手背,在他蹲得太久时塞个小马扎:“别总弓着腰,长不高。”有次在中不小心碰倒了漆桶,枣红色的油漆溅了他一裤腿,老周叔也没骂他,只是递过块香蕉水:“这玩意儿得用这个擦,肥皂洗不掉。”
那天傍晚,夕阳把修车铺染成金红色,老周叔把修好的凤凰车推到门口。枣红色的车架锃亮,深蓝色的车座透着新劲,车把上还缠了圈红绸带。张老师来取车时,摸着车把掉了眼泪:“老周,你这哪是修车啊,是给它换了条命。”
老周叔蹲在小马扎上,转着螺丝刀,嘴角难得带了点笑意:“物件跟人一样,只要底子没坏,修修总能接着用。”
在中看着那辆重生的自行车,忽然想起自己的数学作业本——前几天被他揉成一团扔了,因为最后一道大题总也算不对。那天晚上,他翻箱倒柜找出皱巴巴的作业本,泡了杯浓茶,对着台灯算了半宿,终于在晨光透进窗时算出了答案。他把作业本抚平,在皱巴巴的封面上画了辆小小的自行车,车把上也画了圈红绸带。
秋天的时候,在中的自行车又出了毛病——后轮总是晃。老周叔检查了半天,说轴碗磨坏了,得换个新的。“这零件得去旧货市场淘,你要是没事,跟我跑一趟?”老周叔难得主动开口,在中立刻点头,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
旧货市场在城郊,坐公交得晃一个小时。老周叔的瘸腿在颠簸的车厢里站不稳,在中就悄悄用胳膊肘顶着他后腰。老周叔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把手里的布包往他那边挪了挪——里面是给在中买的糖炒栗子,还热乎着。
在旧货市场的角落里,老周叔像寻宝似的翻着堆成山的零件,手指在生锈的轴碗堆里扒拉,时不时拿起来对着光看。“这个不行,有裂纹。”“这个太松,晃得厉害。”他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零件对话。在中蹲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个轴碗,对着光转了转,忽然被边缘的毛刺划了下手指,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老周叔立刻扔下手里的零件,从帆布口袋里掏出个铁皮小盒,里面装着碘酒和创可贴,都是他备着给客人用的。他捏着在中的手指,动作笨拙地涂碘酒,酒精蛰得在中龇牙咧嘴,他却忽然说:“当年我在厂里,有个徒弟跟你一样毛躁,总被零件划手。后来他成了车间主任,还总来跟我讨创可贴呢。”
那天他们没找到合适的轴碗,却在市场门口买了两串烤红薯。老周叔的瘸腿走得慢,在中就陪着他慢慢晃,红薯的甜香混着秋风里的桂花香,把路都染甜了。“找不到就算了,”在中咬着红薯说,“大不了我走路去学校。”
老周叔瞥他一眼:“明天来取车。”
第二天在中去修车铺,看见他那辆破自行车稳稳地立在门口,后轮转得又平又稳。老周叔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的帆布沾着新的油污,手里转着个磨得发亮的轴碗——是从他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坐骑”上拆下来的。
“您把自己的轴碗换给我了?”在中嗓子有点发紧。
老周叔把螺丝刀往工具箱里一扔,声音硬邦邦的:“那破车早该扔了,零件留着也是占地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次考砸了,别往车胎上撒气,有那功夫,不如来我这儿递扳手。”
在中没说话,蹲下去帮他收拾散落的零件,眼眶却热了。那天他推着平稳的自行车往家走,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新车还珍贵——比如老周叔藏在硬邦邦语气里的软,比如那些被岁月磨出包浆的零件里藏着的认真,比如自己蹲在修车铺的角落里,看着夕阳把老周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时,心里悄悄明白的道理:所谓珍惜,不是攥着新的不放,是把旧的修得发亮。
冬天来得很快,修车铺的帆布棚挡不住寒风。在中每天路过,都会往老周叔的铁皮杯里倒满热水,有时还带个刚烤好的馒头。老周叔从不道谢,却会在他自行车的车筐里塞个暖水袋,或者在他考试前递过块橡皮:“写错了能改,路走歪了也能回。”
有次在中数学考了全班第一,拿着试卷去修车铺显摆。老周叔接过试卷,看了半天,指着最后一道题说:“这步骤太绕了,跟你上次修链条似的,明明能直着来,偏要拐个弯。”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张白纸,用铅笔给在中画了个更简单的解题思路,线条硬朗得像他手里的扳手。
后来在中考前,老周叔把那辆凤凰车又推了出来,车把上的红绸带换成了新的。“张老师的姑娘嫁去外地了,车留我这儿没用,你骑着去考试,比你那破车稳当。”他没说“加油”,只拍了拍在中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在中脖子发痒。
在中考的考场上,在中握着笔的手很稳。他总想起老周叔修自行车的样子——不管零件多旧,总要找到最顺的纹路;不管问题多绕,总要寻到最直的路径。那些蹲在修车铺的午后,那些零件碰撞的脆响,那些藏在硬邦邦语气里的暖,像车轴里的黄油,悄悄润着他成长的齿轮。
多年后,在中考上大学,学了机械工程。临走前,他去修车铺跟老周叔告别。老周叔正在修一辆共享单车,头也没抬地说:“别学傻了,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精密的零件,也得顺着人心走。”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小小的轴承,塞进在中手里,“这玩意儿叫‘万向节’,能屈能伸,你在外面也得这样,别死较劲。”
在中握着冰凉的轴承,忽然发现老周叔的背更驼了,鬓角的白霜比去年厚了不少。修车铺的帆布棚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像时光扬起的碎屑。
很多年后,在中成了一名机械设计师,专门设计可回收的环保器械。他总在图纸上留一道小小的弧度,像老周叔修过的车把那样,带着点不显眼的温柔。有次他回老巷,修车铺早就改成了奶茶店,可他总觉得,街角的风里,还飘着机油混着烤红薯的香味,还能看见那个瘸腿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转着螺丝刀,眼神清亮得像能看穿时光。
他把老周叔给的万向节装在自己设计的第一台机器里,机器运转时,那小小的轴承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极了当年老周叔修车铺里,链条重回齿轮时那声清脆的“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