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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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海边的旧木船
金在中七岁那年的夏天，渔港的潮水总比往年退得晚。他每天天不亮就溜出家门，光着脚踩过发烫的沙滩，去看那艘搁浅在滩涂上的旧木船。船身已经斑驳，船板缝里嵌着海蛎子壳，船头上“平安号”三个字被海水泡得发涨，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漆成的艳红色。
“小在中，又来啦？”守船的老陈爷坐在船尾补网，竹制的梭子在他手里翻飞，像只灵活的小鱼。他总爱叼着个没点燃的烟杆，烟杆是用鲸鱼骨做的，被摩挲得发亮。
在中趴在船舷上，看着船底的积水里游着小螃蟹，咯咯地笑：“陈爷，它今天动了吗？”
老陈爷吐出烟杆，在船板上敲了敲：“快了，等下一波大潮，就能把它送回海里喽。”他的声音像船板一样沙哑，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劲。这船是老陈爷年轻时跑船用的，去年台风天被冲到滩涂，就再也没浮起来过。
在中不信，他觉得这船就像爷爷的老藤椅，看着旧，实则结实。他偷偷从家里拿来母亲做的鱼干，掰碎了撒进船底的水里，小螃蟹们争着抢食，搅得水面泛起细碎的光。“陈爷，我能上去看看吗？”他仰着脸问，眼睛亮得像浸了海水。
老陈爷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使劲拽了拽网绳：“上来吧，当心别踩空。”
在中手脚并用地爬上船，船板被踩得“嘎吱”响，像在哼一首老调子。船舱里堆着些破旧的帆布，角落里有个生锈的铁盒，他好奇地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颗彩色的玻璃弹珠，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在这艘船的船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这是陈奶奶吗？”在中举着照片问。老陈爷的手顿了一下，接过照片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扯出个笑容：“嗯，她年轻时总爱坐这儿看海。”
那天下午，在中帮老陈爷把船舱里的积水舀出去。他用个破瓷碗，一趟趟地跑到船边倒掉，海水溅在他的裤腿上，凉丝丝的。老陈爷就在一旁补网，时不时教他认渔网的结：“这是单死结，那是双活结，打鱼的时候可不能弄混，不然鱼会跑。”在中似懂非懂，只觉得那些绳结像会变魔术。
忽然，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喊：“在中！回家吃饭啦！”他应了一声，把瓷碗放进船舱，又摸了摸口袋里偷偷藏的玻璃弹珠——是老陈爷送他的，说那颗蓝色的像大海。
“明天还来。”他跳下船时，老陈爷在他身后说：“带块抹布来，咱把船帮擦干净。”
从那以后，在中每天都来。他用抹布蘸着海水擦船板，把海蛎子壳一个个抠下来，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沙，却笑得开心。老陈爷会给他讲跑船的故事：说他们曾在暴雨里和巨浪搏斗，说在遥远的海岛见过会发光的鱼，说陈奶奶总在船尾晒鱼干，香味能飘出半里地。
有天早晨，在中刚爬上船，就看见老陈爷在船头发呆，烟杆掉在地上都没捡。“陈爷，怎么了？”他走过去，看见老陈爷手里捏着张通知单，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
“这船，要被拆喽。”老陈爷的声音很低，像被海浪打湿了，“说是影响港口规划。”
在中愣住了，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船板上。他看着这艘船，看着那些被他擦得发亮的地方，看着船舱里的铁盒和照片，突然鼻子一酸：“不能不拆吗？”
老陈爷捡起烟杆，重新叼在嘴里：“哪能啊，公家的规定。”他摸了摸在中的头，“别难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可在中舍不得。他跑到镇政府门口，蹲在台阶上，想等镇长出来求情。太阳晒得他头晕，直到母亲找来，把他拽回家。母亲听他说完，叹了口气，给他煮了碗红糖姜茶：“船老了，就像人老了一样，总有走不动的一天。”
拆船那天，在中没去。他躲在房间里，听见远处传来的电锯声，像在割他的心。傍晚时，老陈爷来家里，给了他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是用那艘船的木板做的小模型，船头也刻着“平安号”，船帆是用陈奶奶的旧头巾做的，还能看见上面绣着的小浪花。
“老陈爷说，这船换了种方式陪着你。”母亲在一旁说。在中摸着小木船，木板上还带着海水的咸味，忽然明白老陈爷说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些东西会消失，但它们留下的痕迹，会变成另一种样子陪着你。
后来，渔港建了新的码头，停满了铁壳的大轮船。在中再去海边时，滩涂上只剩下那个熟悉的船位，被潮水冲刷得平平的。但他总会带着那个小木船，放在口袋里。有时摸到船身的纹路，就像又听见了老陈爷的笑声，听见了船板的“嘎吱”声，听见了海浪拍打着船帮，一遍遍地说：“平安，平安。”
多年后，在中成为了一名船舶设计师。他设计的第一艘船，船头也刻着“平安号”，船尾特意留了块木质甲板，用的是当年那艘旧木船剩下的一块木料。他带着老陈爷和母亲去看船下水，老陈爷摸着那块甲板，烟杆上的火星亮了又灭，说：“你看，它这不又出海了嘛。”
海风拂过，新船的汽笛长鸣，像在回应着多年前滩涂上那艘旧木船的低语。在中望着翻涌的海水，忽然懂得，所谓成长，就是带着旧时光里的暖，勇敢地驶向新的浪。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