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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守夜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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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夜。
沈秋数不清是第几次拧干帕子,敷在江言戈滚烫的额头上。暗室里闷热潮湿,血腥气混着药味,熏得人眼睛发酸。他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查看江言戈胸口的伤——纱布又渗出了血。
"忍着点。"沈秋轻声说,尽管知道昏迷的人听不见。
拆开纱布时,他的手指还是忍不住发抖。子弹留下的伤口狰狞外翻,周围皮肤已经泛红发烫。沈秋咬着牙清理伤处,忽然想起班主说过——江言戈身上十一处枪伤,从不在人前喊痛。
"傻子..."沈秋蘸了药膏轻轻涂抹,"挡什么枪..."
江言戈在昏迷中皱眉,喉结滚动着发出几声模糊的音节。沈秋俯身去听,只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词:"...砚秋...火...跑..."
砚秋。这个名字像根针,猛地扎进沈秋心口。十五年来,没人再唤过他这个名字。沈府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雕梁画栋,还有沈家小公子沈砚秋的一切。
窗外雷声轰鸣。沈秋突然想起那个血夜的一些碎片——年轻军官背着他穿越火场时,有片燃烧的屋檐砸下来。他至今记得军装被烧焦的味道,和那人背上皮肉灼伤的触感...
"是你吗..."沈秋的指尖悬在江言戈眉骨的旧疤上,"当年那个军官..."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沈秋这才注意到江言戈军装内袋露出照片一角。他犹豫片刻,轻轻抽出来——是张泛黄的合影,年轻的江言戈站在圣彼得大教堂前,身旁是个穿西装的清瘦男子。照片背面写着:"庚戌年冬,与沈兄游欧留念"。
沈兄?沈秋的手猛地一颤。父亲确实留过洋,但从没提过认识江言戈...
暗室角落的铁箱突然变得格外扎眼。沈秋瞥了眼昏迷的江言戈,轻手轻脚地摸过去。铁箱上了锁,但钥匙就挂在旁边钉子上,像是主人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文件,最上面是份《辛亥年苏州血案调查》。沈秋翻开第一页,呼吸顿时凝滞——这是江言戈亲笔所写,详细记录了沈府遇袭的经过,甚至列出了七十八名遇难者的姓名年龄。在"幸存者"一栏只有三个字:"沈砚秋"。
文件下面压着厚厚一叠汇款单。从民国元年到去年,每月一笔,收款人全是各地戏班班主。最早的几张写着"苏州庆福班",最近的则是"金陵梨香阁"。沈秋喉头发紧——原来这些年所谓的"班主照顾",全是江言戈暗中打点?
"唔..."
床榻上的江言戈突然痛苦呻吟。沈秋慌忙合上铁箱回到床边,发现他伤口又渗出血来。换药时,沈秋无意间碰到他左胸一处旧伤——子弹擦过心脏的位置,与今日的新伤几乎重叠。
"不要命..."沈秋骂着,手却放得极轻。擦到腰腹时,他愣住了——江言戈右下腹有道陈年刀伤,形状位置竟与自己腕上疤痕一模一样!
这是...试剑伤?沈家男子十五岁试剑的习俗,江言戈怎会...
"沈...秋..."
沙哑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江言戈半睁着眼,目光涣散,显然还在高烧中。他右手在空中虚抓几下,最后攥住沈秋的衣袖。
"我在。"沈秋忙端来药碗,"把药喝了。"
江言戈却摇头,干裂的唇间挤出几个字:"...箱底...看..."
沈秋一怔,转身回到铁箱前。拨开层层文件,箱底静静躺着一块残破的红绸和半块玉佩。红绸上绣着金线海棠,正是当年母亲系在传家宝剑上的;而那半块玉佩...
沈秋颤抖着从自己颈间扯出红线——上面挂着另半块玉佩。两块残玉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组成完整的太极图。
"这是..."沈秋脑中嗡嗡作响。父亲说过,这玉佩天下无双,另一半给了...
"世侄。"
暗室入口突然传来苍老的声音。沈秋猛地拔枪转身,却见铁箱旁的砖墙无声移开,露出个佝偻身影——是满身血污的沈忠!
"忠叔!"沈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怎么..."
老仆蹒跚着走到床前,看了眼昏迷的江言戈:"老朽从卢府地牢逃出来,就知道少爷会在这儿。"他枯瘦的手抚过铁箱中的文件,"江师长都告诉您了?"
沈秋摇头:"他只说...沈府血案不是意外。"
"何止不是意外。"沈忠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当年老爷支持维新,暗中联络革命党...卢定邦得了密报,假传圣旨血洗沈府..."他指着箱底一份密函,"那上面有袁大总统的亲笔手令。"
沈秋如坠冰窟。他抖着手打开那份泛黄的密函,上面赫然写着:"沈府通匪,着即查抄。相关人员...格杀勿论。"落款是袁世凯的心腹,而经办人签名处...竟是卢定邦!
"江师长那时刚调防苏州,得知消息赶去已经晚了。"沈忠老泪纵横,"他冒死救出少爷,这些年一直在查证..."
窗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沈忠脸色骤变,猛地推开暗窗:"卢府的人搜过来了!少爷快带江师长走!"
"一起走!"沈秋去扶老仆,却被推开。
"老朽活不过今夜了。"沈忠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这是老爷留下的...江师长知道怎么用..."他突然跪下重重磕头,"少爷保重!"
脚步声已到院外。沈秋咬牙背起昏迷的江言戈,钻进暗窗后的地道。最后回头时,他看见沈忠挺直佝偻的背,将暗室恢复原状,然后...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
"轰!"
爆炸声震得地道簌簌落土。沈秋踉跄着往前跑,泪水模糊了视线。背上的人似乎被震醒了些,滚烫的唇贴在他耳畔:"...砚秋...别哭..."
"闭嘴!"沈秋哽咽着骂,"留着力气...活下来..."
地道出口是条僻静小巷。沈秋刚钻出来,就听见追兵的声音:"那边!搜!"
他闪身躲进一堆箩筐后,江言戈的呼吸喷在他颈间,烫得吓人。追兵的火把近在咫尺,几乎能听见他们皮靴踩过水洼的声音。
"妈的,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嘘——你听!"
沈秋屏住呼吸。江言戈的额头抵着他后颈,滚烫如火炭。就在追兵即将发现他们的刹那,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唱戏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玉官!沈秋眼眶一热。小徒弟竟冒着生命危险来引开追兵!
"那边!追!"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秋背起江言戈往反方向跑,最终躲进一座废弃的城隍庙。神像后的角落还算干燥,他小心翼翼地将江言戈放下,发现对方又陷入了昏迷。
"江言戈..."沈秋轻拍他的脸,"别睡..."
没有回应。沈秋抖着手解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张地契和...一份婚书?泛黄的宣纸上写着沈翰林与江父的名字,约定两家子女若为异性则结为夫妻,同性则结为兄弟。日期是...庚戌年秋,正是父亲留洋归来那年!
"这到底..."沈秋脑中一片混乱。他从未听父亲提过什么婚约,更不知沈家与江家有何渊源。
"水..."
微弱的呼唤拉回他的思绪。江言戈半睁着眼,唇色惨白。沈秋忙取出水囊,托起他的头小心喂水。水流顺着下巴滑落,沈秋下意识用袖子去擦,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婚书...看到了?"江言戈气若游丝。
沈秋耳根发烫:"你...早就知道?"
"十岁那年...父亲带我去苏州..."江言戈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见过你...在沈府海棠树下..."
沈秋怔住了。他隐约记得六七岁时,确实有位江叔叔带着儿子来访。那男孩大他几岁,不苟言笑,却偷偷塞给他一块西洋糖...
"后来...我去德国留学...回来就..."江言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别说了。"沈秋慌忙替他擦血,"等你好了..."
"怕...没机会了..."江言戈的手突然有了力气,死死攥着他,"沈府血案...另有主谋...卢定邦只是..."
话音未落,庙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沈秋迅速拔枪,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座!沈先生!"
是周岩!沈秋谨慎地探头,看见满身伤痕的副官踉跄着冲进来:"快走!卢府的人发现地道了!"
江言戈已经再次昏迷。沈秋和周岩合力将他抬上准备好的板车,用茅草掩盖。临行前,沈秋最后看了一眼听雨轩方向——火光冲天,他住了三年的小院,连同那株老梅,都化作了灰烬。
"去...哪儿?"沈秋哑声问。
周岩警惕地环顾四周:"卑职在城南有个安全屋。"他顿了顿,"师座昏迷前交代...若有不测,带您去上海法租界。"
"我不走。"沈秋攥紧江言戈滚烫的手,"除非他一起。"
周岩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先离开这儿。"
板车在夜色中吱呀前行。沈秋握着江言戈的手,感受那微弱的脉搏。婚书、玉佩、照片...一切谜团都等着这个男人醒来解答。而现在,他只想再听那声带着苏州口音的...
"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