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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倚 城 ...


  •   城南小院的老槐树上,蝉鸣撕心裂肺。

      沈秋第三次拧干帕子,擦拭江言戈滚烫的胸膛。三天了,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始终不退,军医留下的抗生素所剩无几。他指尖掠过那些凹凸不平的旧伤——左肩的刀疤、肋间的弹痕、腰侧的灼伤...每一道都在诉说这个男人的九死一生。

      "傻子..."沈秋蘸了酒精,轻轻涂抹江言戈发红的伤口,"挡什么枪..."

      昏迷中的人突然皱眉,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沈秋俯身去听,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砚秋...火...跑..."

      砚秋。这个名字像根针,猛地扎进沈秋心口。十五年来,没人再唤过他这个名字。沈府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雕梁画栋,还有沈家小公子沈砚秋的一切。

      窗外蝉鸣骤歇。沈秋突然想起那个血夜的一些碎片——年轻军官背着他穿越火场时,有片燃烧的屋檐砸下来。他至今记得军装被烧焦的味道,和那人背上皮肉灼伤的触感...

      "是你吗..."沈秋的指尖悬在江言戈眉骨的旧疤上,"当年那个军官..."

      "沈先生!"周岩慌张推门而入,"卢府的人在搜城南,最多半个时辰就到这儿!"

      沈秋的手一颤,酒精泼洒在江言戈腹肌上,顺着人鱼线滑入裤腰。他慌忙去擦,却见昏迷中的江言戈腹肌本能地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必须转移。"周岩递来一套粗布衣裳,"我已备好马车,但师座这状况..."

      "药呢?"

      "城里所有药铺都被卢府盯死了。"周岩咬牙,"军医说...若明日再不退烧..."

      沈秋望向窗外烈日,突然扯下颈间玉佩塞给周岩:"去当铺找李掌柜,就说要'川贝三钱,冰片一两'。"

      "这..."

      "快去!"沈秋解开江言戈汗湿的衣衫,"我给他换衣裳。"

      房门关上后,沈秋的手才真正开始发抖。江言戈的身体比想象中更沉重,肌肉线条在昏睡中依然分明。当他托起对方后背换衣衫时,掌心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皮肤——那是大面积的灼伤疤痕,形状像片燃烧的屋檐。

      记忆如潮水涌来。七岁的沈砚秋被浓烟熏得视线模糊,只记得背着他的军官突然闷哼一声,接着是皮肉烧焦的味道...

      "江言戈..."沈秋的指尖轻抚那些疤痕,"原来是你..."

      昏迷的人忽然动了。滚烫的大手覆上沈秋手背,带着枪茧的拇指无意识摩挲他的腕脉。沈秋没有抽手,任凭自己的脉搏在那人指尖下狂跳。

      周岩迟迟未归。日影西斜时,院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沈秋迅速拔枪,却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先生!是我!"

      玉官!沈秋拉开门栓,小徒弟满身尘土滚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个油纸包:"周副官被卢府的人盯上了,让我抄小路送药来!"

      沈秋抖着手打开纸包——川贝、冰片、西洋退烧药...甚至还有盒针剂!玉官凑过来低声道:"李掌柜说,这盘尼西林全金陵只剩三支..."

      针剂推入静脉时,江言戈的眉头舒展了些。沈秋守到三更天,终于撑不住伏在床边睡去。朦胧中感觉有人轻抚他眼角,粗糙的触感熟悉得令人心颤。

      "...大帅?"沈秋猛地抬头,正对上江言戈清明的目光。

      晨光透过窗纸,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柔边。江言戈的手仍停在他眼角,拇指轻轻蹭着那颗泪痣。沈秋忘了呼吸——这人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像是冰封多年的湖面突然化开一泓春水。

      "瘦了。"江言戈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好好吃饭?"

      沈秋鼻尖一酸。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这人醒来第一句话竟是...他猛地别过脸:"谁让你多管闲事..."

      话未说完,就被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江言戈的胸膛贴着他后背,心跳透过衣料传来,强健而有力。沈秋僵住了,后颈处传来温热的触感——是江言戈的唇,轻轻贴在他突突跳动的血管上。

      "沈砚秋。"带着苏州口音的三个字,羽毛般扫过耳廓,"我找了你十五年...不是为了再看你死一次..."

      沈秋转身时打翻了药碗。褐色药汁泼洒在床单上,像幅写意山水。他顾不得这些,颤抖的手捧住江言戈的脸:"为什么...不早说?"

      江言戈的额头抵住他的,呼吸交错:"怕你恨我..."他咳了几声,"当年若早到半个时辰..."

      沈秋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药味的苦涩和血锈的腥甜,生涩得几乎称不上技巧。江言戈僵了一瞬,随即扣住他后脑加深了这个吻。沈秋尝到他唇上的裂痕和血腥气,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沙漠旅人终于找到绿洲时的颤栗。

      "咳咳!"门口传来尴尬的咳嗽声。周岩背对着他们,"师座...卢定邦发现我们了..."

      江言戈恋恋不舍地松开沈秋的唇,眼中柔情瞬间被锐利取代:"备车,去码头。"

      "您的伤..."

      "执行命令。"

      周岩退下后,江言戈试图起身却踉跄了一下。沈秋扶住他,掌心触及的肌肤滚烫依旧:"你不要命了?"

      "听着。"江言戈握住他的手,"卢定邦背后还有人...沈府血案没那么简单。"他从贴身处摸出半块玉佩,"带着这个去上海法租界,找青帮杜月笙..."

      "我不走。"沈秋打断他,"除非一起。"

      江言戈眸色转深。他忽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一道陈年疤痕——形状位置竟与沈秋腕上的试剑伤一模一样!

      "这是..."

      "沈家男子十五岁试剑的规矩。"江言戈苦笑,"我父亲与令尊...是结拜兄弟。"

      沈秋脑中轰然作响。所以婚书是真的?所以江言戈这些年...

      "报!"周岩慌张冲进来,"卢府的人包围了巷子!"

      江言戈强撑着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个皮箱——里面赫然是两套军装和四把手枪!"换衣服。"他递给沈秋一套,"我们杀出去。"

      军装有些大,沈秋束紧腰带,忽然摸到内袋里有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张泛黄的照片——十六岁的沈砚秋在海棠树下抚琴,眼角泪痣清晰可见。照片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庚戌年冬,摄于苏州沈府。江言戈珍藏。"

      "你..."沈秋喉头发紧。

      江言戈正往腰间别枪,闻言抬头,目光柔和:"那年你给了我一块桂花糕。"他顿了顿,"很甜。"

      院外突然枪声大作。江言戈一把将沈秋拉到身后,另一手举枪点射,冲在最前的两个卢府家丁应声倒地。沈秋这才发现,这人枪法准得可怕——即使重伤未愈,也是弹无虚发。

      "跟紧我。"江言戈拽着他往后门冲,"周岩备了车..."

      话音未落,一枚子弹擦着江言戈耳际飞过!沈秋回头,看见卢定邦的心腹举枪瞄准,第二枪已上膛——

      "小心!"

      沈秋本能地扑向江言戈。子弹擦着他手臂划过,火辣辣的疼。江言戈反应极快,回身一枪爆头,随即揽住沈秋的腰往马车冲去。

      "伤哪了?"一上车江言戈就撕开他袖子,见只是皮肉伤才松了口气,"傻子...挡什么枪..."

      熟悉的台词让两人同时一怔。沈秋望着江言戈染血的领口,突然笑了:"跟你学的。"

      马车在枪林弹雨中疾驰。江言戈将沈秋护在身下,子弹击穿车板的声音不绝于耳。拐过码头最后一个弯时,拉车的马突然嘶鸣着倒地——被子弹打中了前腿!

      "跳车!"

      江言戈抱着沈秋滚下马车。沈秋被他护得严实,只擦破了手掌,抬头却见江言戈脸色惨白——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浸透绷带。

      "师座!"周岩从码头阴影里冲出来,"船备好了!"

      江言戈强撑着站起身:"你带沈先生上船..."

      "休想!"沈秋拽住他衣领,"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

      江言戈望进他倔强的眼睛,突然笑了。他扣住沈秋后颈,在枪声与海风中给了他一个短暂而炽烈的吻:"好。"

      汽笛长鸣。沈秋扶着江言戈登上舷梯时,一枚子弹突然破空而来!江言戈反应极快,抱着他旋身避开,自己却踉跄着撞上栏杆——

      "江言戈!"

      千钧一发之际,沈秋抓住他的手腕。两人悬在舷梯边缘,下面是汹涌的江水。沈秋死死攥着那只手腕,指甲都陷进肉里:"抓紧我..."

      江言戈仰头望着他,忽然笑了:"砚秋..."他轻声说,"这次换你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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