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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琴挑 寅 ...


  •   寅时的校场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如洗。

      沈秋的腕子被江言戈握着,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那把沉重的勃朗宁在他手中像块烙铁,烫得他掌心发汗。

      "手腕放平。"江言戈的声音擦过他耳际,"看准星,别眨眼。"

      沈秋试着瞄准靶子,却被身后人炽热的体温扰得心神不宁。江言戈的胸膛贴着他的背,军装上的铜纽扣硌得他脊背生疼。

      "专心。"江言戈忽然握住他扣扳机的手指,"呼吸要稳。"

      砰!

      后坐力震得沈秋踉跄后退,正好撞进江言戈怀里。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耳边却传来低沉的轻笑。

      "沈大家这枪法,"江言戈竟没松手,"能把台下听戏的都吓跑。"

      沈秋耳根发烫。他挣开怀抱转身,却见月光下的江言戈眉目舒展,哪还有平日冷峻模样。夜风拂过,吹散了他额前碎发,露出那道浅浅的眉疤。

      "大帅当年..."沈秋鬼使神差地伸手,却在即将触碰时猛地收回,"救我时也这么笑过吗?"

      江言戈神色一滞。十五年前那个血夜,他把奄奄一息的少年背出火场时,确实笑了——那时他以为自己救了个姑娘。

      "不记得了。"他粗声粗气地塞回手枪,"再来。"

      直到东方既白,沈秋才勉强能打中靶子边缘。他揉着酸痛的手腕往回走,忽然被江言戈拽住衣袖。

      "这个给你。"江言戈从腰间解下一把精巧的转轮手枪,"柯尔特袖珍型,后坐力小。"

      沈秋接过。枪柄上缠着暗红丝线,已经磨得发亮,显然常年随身携带。他忽然想起梨香阁初见时,江言戈腰间配枪也是这样的红丝线。

      "太贵重..."

      "枪要随身带。"江言戈打断他,目光沉沉,"尤其去戏园子的时候。"

      回听雨轩的路上,沈秋不住摩挲那把枪。枪身还残留着江言戈的体温,像团捂不化的雪。

      小院里的老梅开了新花。沈秋刚推门,就听见玉官带着哭腔的喊声:"先生咳血了!"

      药炉上的水正沸,满屋都是川贝母的苦香。沈秋刚要起身,却被一阵剧咳逼得弯下腰去。喉头腥甜上涌,帕子上顿时绽开点点红梅。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江言戈不知何时站在榻前,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他军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狰狞的弹痕。

      "大帅..."沈秋刚要开口,就被药碗堵住了嘴。

      "喝光。"

      药苦得钻心,沈秋却尝出一丝蜜味。他抬眼看见案头多了个青瓷罐——正是上回江言戈来时见过的槐花蜜。

      "戏园子那边已经打过招呼,"江言戈用指节敲着药案,"这半月别登台了。"

      沈秋握紧了被角:"不行。《游园惊梦》全本后天..."

      "沈秋!"江言戈突然提高音量,吓得玉官打翻了药吊子,"卢定邦的人随时可能..."

      "那又如何?"沈秋抬头直视他,"大帅能护我一辈子?"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怔。江言戈喉结滚动,竟没接话。窗外老梅簌簌,落了满案花瓣。

      "至少..."江言戈突然放软语气,"让我加派人手。"

      沈秋望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心软了。这几日江言戈既要应付卢定邦的刁难,又要安排人保护他,怕是没睡过整觉。

      "大帅听过《琴挑》吗?"沈秋突然问。

      江言戈一愣:"《玉簪记》里那折?"

      "后日我唱这出。"沈秋将空药碗搁在案上,"讲的是道姑陈妙常被书生琴音打动,最终还俗..."他抬眼看向江言戈,"大帅若有空,不妨来听。"

      这是变相的让步。江言戈眸光微动,忽然伸手拂去沈秋唇角的药渍。粗粝的指腹擦过柔软唇瓣,两人都是一颤。

      "睡吧。"江言戈转身就走,却在门口驻足,"药...我明日再来熬。"

      沈秋望着他僵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郁结的气散了些。他摸出枕下的转轮手枪,在晨光中细细端详——枪柄底部刻着个极小的"砚"字,墨迹尚新。

      后日傍晚,梨香阁的水牌前人头攒动。听说沈大家病愈登台,戏票早被抢购一空。沈秋在后台对镜描眉,从铜镜里看见江言戈独自坐在二楼雅座,腰间配枪在灯下泛着冷光。

      "先生今日格外好看。"玉官递上茶盏,"可是用了新胭脂?"

      沈秋抿唇一笑。他今日确实用了新制的胭脂,颜色比往常更艳些。正要答话,忽听门外一阵骚动。

      "江大帅送妆匣来了!"

      班主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进来,打开竟是全套点翠头面。沈秋指尖发颤——这头面与他母亲当年那套一模一样,苏州沈府失火那夜,正是戴的这套头面...

      台上锣鼓响起。沈秋扮的陈妙常一出场,就看见江言戈微微前倾的身子。今日的《琴挑》他唱得格外动情,当唱到"岂无春意恋尘凡"时,眼波不自觉飘向二楼。

      曲终人散时,江言戈径直来到后台。班主识趣地带着众人退下,只留他们二人在妆台前。

      "头面..."

      "药喝了么?"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沈秋从镜中看见江言戈站在他身后,军装笔挺,目光却柔软得不像话。

      "谢谢大帅的头面。"沈秋轻声道,"很像我母亲那套。"

      江言戈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妆台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沈秋。"他声音沙哑,"你今日...是唱给谁听的?"

      沉水香混着火药味笼罩下来。沈秋看着镜中两人几乎相贴的身影,忽然想起《琴挑》里那句"目挑心招"。他喉头发紧,竟答不上话来。

      "大帅!"周岩慌张的声音打破旖旎,"卢府派人往听雨轩去了!"

      江言戈咒骂一声,正要转身,却被沈秋拽住袖口:"我同去。"

      马车疾驰在夜色中。沈秋被颠得东倒西歪,江言戈一把将他揽住:"靠着。"

      沈秋僵着身子没动。江言戈忽然叹气,竟主动拉开距离:"沈秋,我..."

      "到了!"车夫一声吆喝打断了他的话。

      听雨轩外静得出奇。江言戈拔枪护在沈秋身前,踹开院门却见——老梅树下摆着张琴案,上面放着把焦尾琴,正是沈府旧物。

      "这是..."沈秋浑身发抖。这把琴是父亲最爱,当年明明已经...

      琴下压着张纸条。江言戈抢先拿起,脸色骤变:"明晚戌时,醉仙楼见。卢定邦。"

      沈秋夺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令尊遗物,不止于此。"

      "别去。"江言戈攥住他手腕,"这是陷阱。"

      沈秋望着那把琴,眼前浮现父亲抚琴的身影。他轻轻抽出手:"大帅,这次我自己选。"

      月光下,江言戈的眸子暗沉如墨。他突然将沈秋按在老梅树上,力道大得震落一地花瓣:"沈秋!你..."

      话未说完,沈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唇边溢出一丝鲜血。江言戈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越擦越花,弄得两人衣襟上都沾了血点。

      "药...药呢?"江言戈声音发颤。

      沈秋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他抬手擦去江言戈脸上沾的血迹,轻声道:"大帅,我死不了。"

      江言戈怔住。月光下沈秋的笑颜如画,眼尾泪痣像滴未落的墨。他鬼使神差地低头,却在即将触碰时猛地转身:"进屋。我给你熬药。"

      药吊子在炉上咕嘟作响。沈秋裹着毯子看江言戈笨手笨脚地切川贝母,军装袖口沾满药渍。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男人,此刻竟为碗汤药手忙脚乱。

      "大帅。"沈秋突然问,"为什么对我好?"

      江言戈背影一僵。药香氤氲中,他低声道:"当年没能救下沈府...是我毕生之憾。"

      沈秋握紧了毯子。这个答案他该满意的,可心头为何泛起酸涩?

      "药好了。"江言戈端着药碗走来,竟罕见地加了勺蜜,"趁热喝。"

      沈秋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擦过江言戈的手。两人同时一颤,药汁洒了几滴在江言戈军装上。

      "抱歉..."

      "无妨。"江言戈用拇指抹去那点药渍,目光却落在沈秋唇上,"你...嘴角还有血。"

      沈秋下意识舔唇,却见江言戈眸色陡然转深。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药香里混进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大帅..."沈秋轻唤。

      江言戈猛地起身,撞翻了案上茶盏:"我该走了。"

      沈秋望着他仓皇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郁气散了大半。他摸出枕下那把转轮手枪,在月光下细细端详——枪柄上的"砚"字旁,不知何时多了个极小的"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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