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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梦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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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密得像是织了一张网,将听雨轩笼在其中。
沈秋盯着那块染血的绣帕,指尖发冷。帕角那朵半凋的海棠刺痛了他的眼——十五年前那个血夜,母亲最后塞给他的正是这样一块帕子。
"大帅认错人了。"他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凉,"沈砚秋早死在辛亥年了。"
江言戈的手仍攥着他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军官的掌心粗糙温热,与戏子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是吗?"江言戈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这人是谁?"
照片上的少年在沈府海棠树下抚琴,眉目如画。沈秋呼吸一滞,那是他十六岁生辰时拍的。
"当年我带兵经过苏州,正遇上乱兵洗劫沈府。"江言戈的声音混着雨声,莫名有些哑,"等我找到内院时,只来得及救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沈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涌来——火光冲天的沈府、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还有那个年轻军官将他背出火海时,军装被火星灼出的破洞...
"你撒谎!"他猛地抬头,眼尾发红,"救我的是老仆沈忠!"
江言戈松开他手腕,竟笑了:"终于肯承认了?"他转身倒了杯热茶塞进沈秋手里,"沈忠是我安排的。那时我刚升连长,护不住你。"
茶水温热,沈秋却觉得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他早该想到——当年老仆带他逃到乡下后,每月总有人匿名送来银钱。后来老仆病逝,他被戏班收留,这笔钱却从未间断...
窗外惊雷炸响,一道闪电照亮江言戈半边脸庞。沈秋突然发现他右眉上有道浅浅的疤——正是当年被飞溅的瓦片所伤。
"为什么现在相认?"沈秋攥紧了茶杯,"江大帅缺个消遣的戏子?"
江言戈眸色一沉。他忽然俯身,军装上的铜扣擦过沈秋锁骨:"我要个戏子何必大费周章?"他气息灼热,"卢定邦盯上你了。"
"卢...大帅?"沈秋一怔。那位素未谋面的军阀近日确实频频派人请他唱堂会。
"当年洗劫沈府的乱兵,就是他手下。"江言戈的指节敲在案上,每一下都像枪响,"他认出你了。"
沈秋突然想起昨日梨香阁外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难怪江言戈今日派了兵守在听雨轩外...
"所以大帅是要...保护我?"他抬眼,眼中带着讥诮,"还是软禁我?"
江言戈没答话。他走到窗前望着雨幕,背影如刀削般冷硬:"明日起别登台了。"
"不可能。"沈秋霍然起身,水袖扫落案上茶盏,"江言戈,我不是你笼中的金丝雀!"
瓷盏碎裂声惊动了门外守卫。周岩慌张探头,却见自家大帅竟弯腰拾起碎片,腕上青筋暴起:"那换个条件——今后每场戏,我的人必须在场。"
沈秋怔住了。这哪是叱咤风云的江大帅?倒像个...
"药凉了。"
江言戈突然端起案头药碗,径直往外走。沈秋愕然看着这个手握重兵的军阀掀帘而出,片刻后端着热气腾腾的药回来,袖口还沾了灶灰。
"喝了。"他将药碗塞到沈秋手里,语气凶得像在训兵,"你咳得我头疼。"
药汁苦涩,沈秋却尝出一丝蜜糖味。他垂眸看着碗底沉着的川贝母,忽然想起班主说过——江大帅从不看完整场戏,却在《牡丹亭》那日坐到了曲终人散。
雨声渐密,烛火摇曳。两人隔着一碗汤药对坐,各怀心事。
三更时分,沈秋被咳嗽惊醒。朦胧中见窗前立着个熟悉身影,正轻轻合上被风吹开的窗棂。
"大帅?"他撑起身子,嗓音沙哑。
江言戈转身,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卢定邦明日在醉仙楼设宴。"他走到床前,突然伸手拂开沈秋额前散发,"点名要你唱《思凡》。"
沈秋嗅到他指尖的火药味,莫名安心:"我去。"
"你..."江言戈眸色一沉,却听沈秋轻声道:
"当年我没能护住沈府,如今至少能护住自己的戏台。"他抬眼,目光清亮如刃,"何况有大帅在,不是么?"
江言戈呼吸一滞。十五年前那个血夜里,少年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然后昏死在他怀中。
"睡吧。"他粗声粗气地扯过锦被裹住沈秋,"明日我亲自来接你。"
脚步声远去后,沈秋从枕下摸出那块染血的绣帕。十五年的谜团终于揭开,可他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江言戈看他的眼神太过复杂,不像看一个戏子,倒像是...
窗外雨声渐歇,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沈秋不知道,此刻江公馆的书房里,江言戈正对着一张老旧地图出神——那是辛亥年苏州城的布防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沈府的位置。
"大帅,都安排好了。"周岩低声汇报,"但卢大帅那边..."
江言戈摩挲着腰间的勃朗宁:"告诉兄弟们,明日见机行事。"他望向听雨轩的方向,声音微不可闻,"这次...我绝不会再迟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