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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相遇
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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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春,金陵城。
"大帅,卢师长的请帖。"副官周岩双手呈上一张烫金帖子,却被江言戈随手拨开。军靴踏在梨香阁的红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二楼雅座的珠帘被他粗暴地撩起。
"又是《霸王别姬》?"江言戈松了松军装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疤痕,"这金陵城的戏班子,就没点新鲜玩意儿?"
周岩刚要答话,忽听三声云板轻响。全场烛火倏地熄灭,唯余戏台上一盏孤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一道清越嗓音自黑暗中浮起,如泠泠月色漫过荒园。江言戈正要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只见戏台上缓缓亮起一盏宫灯,灯下立着个素衣水袖的身影。
那戏子未施粉黛,只在眉心点了一瓣朱砂。水袖抛起时如白鹤掠空,转身时腰间丝绦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言戈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这哪是唱杜丽娘,分明是画皮妖魅借着人形还魂!
"这是谁?"他声音压得极低,右手却不自觉按在了配枪上。
周岩忙翻戏单:"沈秋,新来的昆曲名角。听说原是苏州..."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台上人一个卧鱼儿,素白水袖铺展如雪,露出半截皓腕。江言戈分明看见那腕内侧有道淡色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戏至《离魂》一折,沈秋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一滴泪正坠在衣襟上。二楼雅座突然传来杯盏碎裂声——江言戈失手打翻了茶盏。
散戏时江言戈径直往后台去。班主慌得打躬作揖:"军爷留步!沈先生从不见客..."
"是么?"江言戈冷笑,腰间配枪在灯下泛着冷光。班主顿时噤若寒蝉。
后台弥漫着脂粉与沉水香的气息。沈秋正对镜卸头面,铜镜里突然映出军装身影。他手指微颤,一支点翠簪子"叮"地落在妆台上。
"江大帅。"沈秋转身时衣袂轻扬,露出月白中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不知军爷驾到,有失远迎。"
江言戈眯起眼睛。这戏子分明第一次见他,却道破他身份。更奇的是,寻常人见他莫不战战兢兢,眼前这人眼中竟带着三分探究。
"沈先生的杜丽娘,"江言戈拾起那支簪子,冰凉的翠羽擦过沈秋耳际,"唱得人肝肠寸断。"
沈秋眼波微动:"大帅谬赞。不过是..."他忽然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潮红。江言戈注意到他案头药碗里飘着川贝母。
"明日酉时,江公馆。"江言戈将一张烫金帖子压在胭脂盒下,"唱《游园惊梦》全本。"
沈秋尚未答话,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周岩匆匆进来:"大帅,卢师长派人来说..."
"让他等着。"江言戈抬手为沈秋披上狐裘,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后者颈侧,"沈先生需要静养。"
走出梨香阁时,江言戈忽然回头。二楼妆房的窗纸上,映着沈秋清瘦的剪影。他正低头看那张帖子,一缕散发垂在颈边,像幅水墨写意。
"查他底细。"江言戈翻身上马,"特别是那道腕伤。"
沈秋回到寄居的听雨轩时,院中老梅正落最后几瓣花。小徒弟玉官捧着暖炉迎上来:"先生,卢府又来人请..."
"推了。"沈秋褪下狐裘,露出内里素白长衫。他腕上疤痕在月光下格外分明——是道整齐的刀伤。
玉官瞪大眼睛:"可那是卢大帅..."
"备《游园惊梦》全本的行头。"沈秋从袖中取出烫金帖子,烛光下"江言戈"三字如刀刻斧凿,"明日去江公馆。"
与此同时,江公馆书房内烟雾缭绕。卢师长留下的雪茄还在烟缸里燃着,江言戈却盯着手中一份泛黄档案:
"沈砚秋,苏州沈府独子。辛亥年沈府遭劫,唯幼子被忠仆救出,下落不明。特征:左腕内侧有试剑伤..."
档案旁摆着张照片,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沈府海棠树下抚琴,腕上系着红绳。江言戈用指腹摩挲照片边缘,忽然想起戏台上那截皓腕。
"大帅真要请个戏子来唱堂会?"周岩忍不住问,"卢大帅那边..."
江言戈突然拔枪射穿窗外树影。一声惨叫后,黑影仓皇逃窜。
"卢定邦的探子越来越放肆了。"江言戈吹散枪口青烟,"明日多派一队人,暗中护着沈秋。"
次日傍晚,沈秋乘轿来到江公馆。穿过三重朱门,但见庭院深深,曲廊下立着持枪卫兵。领路的周岩不时偷瞥这位名动金陵的戏子——今日沈秋着了件月白长衫,衬得人如亭亭新荷,哪有半分戏台上的哀艳?
水榭戏台早已布置妥当。出乎沈秋意料,这并非临时搭台,而是精心设计的仿古戏台,两侧楹联墨迹犹新:"功名富贵镜中花,儿女情怀水上沤"。
"沈先生。"
沈秋蓦然回首。江言戈今日未着军装,一袭靛青长衫立在暮色中,腰间却仍悬着那把勃朗宁。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正是昨日沈秋妆台上不见的那枚。
"江大帅好雅兴。"沈秋微微颔首,"不知今日想听哪一折?"
"全本。"江言戈忽然逼近,他身上有硝烟与沉水香交织的气息,"我想看沈先生...怎么死。"
锣鼓点响起时,沈秋看见江言戈独坐台下阴影中。当他唱到"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时,江言戈突然将白玉扳指按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曲终人散,江言戈跃上戏台。沈秋正要卸妆,却被一把攥住左腕。
"这道伤,"江言戈拇指摩挲着那道疤痕,"是试剑时留下的?"
沈秋瞳孔骤缩。这是苏州沈家独传的习俗——男子十五岁试剑,以血祭祖传宝剑。
"大帅认错人了。"沈秋试图抽手,"沈秋不过是个..."
"沈砚秋。"江言戈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破的绣帕,上面染着陈年血迹,"辛亥年沈府遭劫,有个军官冒死救出沈家幼子。"
沈秋浑身剧震。那帕角绣着朵半凋的海棠——正是他母亲的手艺!
窗外惊雷炸响,春雨骤至。江言戈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那年我二十岁,刚升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