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寒门状元教书生涯2 两年后 ...

  •   景瑞五年,落雪无声。
      腊月初的雪落得细密,庭院里的老梅枝桠上积了一层白。宁秋礼拢了拢衣袖,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成雾。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仍抵不住江南湿冷的寒意。他抬眸看向对面伏案的少年。
      楼云望身量已比两年前高了不少,肩背挺直如松,执笔的手骨节分明,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盐铁论》第四篇。”宁秋礼轻叩案几,“背来听听。” 楼云望搁下毛笔,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再开口时,声音已比初见时沉稳许多,只是偶尔还会在尾音处泄露一丝少年的清亮:“山海之利,本属天子,然豪强擅之,则民不聊生......”
      寂静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丫鬟们压抑的惊呼:"夫人又吐了!快去找大夫!"
      楼云望的背诵声戛然而止。宁秋礼看见他指节泛白,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乌黑。
      “继续。”宁秋礼平静道,楼云望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微妙:“先生,柳氏有喜了。”
      次日,柳氏怀胎三月的消息便传遍楼府。楼明远大喜过望,当即下令将东厢房辟为产室,连院中铺地的青石都换成了防滑的麻石。府中下人都在窃窃私语,若生下嫡子,那那位义子唯恐是......又要受不少罪了。
      不出所料自确诊柳氏卧床养胎第二日起,楼云望院中的炭火总是未能及时添置;午膳,送来的饭菜总是半温不热甚至带有馊味儿;入夜,值夜的侍女疏忽忘了关窗,任由寒风灌入。这些刁难尚可忍耐,最令人心惊的是柳氏日渐嚣张的气焰。
      “刎徵,过来。”柳氏语气难得的温和,楼云望脊背顿时一凉,转身脚步有些僵硬地走过去,那日家宴,柳氏倚在软卧上,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笑吟吟地瞧着他,少年刚走近,她便打翻热茶,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袖。
      她明知这是先生送的新袍……
      “哎呀,对不住。”柳氏掩唇轻笑,“我如今身子重,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楼明远皱眉,却只低声道:“刎徵,去换件衣裳。” 楼云望站在原地,茶水顺着指尖滴落,被烫红的手不住的颤抖,却终究只是毫无怨言地躬身道:"是……"
      楼明远并非不知柳氏的所作所为。
      当夜宁秋礼就被唤去书房,家主对着烛火长叹:“夫人性子是烈了些......”他摩挲着茶杯,眼底满是疲惫,“可她腹中毕竟是我楼家血脉。”
      "老爷。"宁秋礼轻声道,“刎徵是您骨肉。" 楼明远的手一颤,茶水溅在案几上。他抬头看向宁秋礼,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最终却只是摆摆手:“麻烦你劝他再忍忍吧......待孩子出生,我自会补偿他。”
      而门外,一道身影悄然离去,留下脚印被落雪覆盖消失。
      自那日后,楼云望越发沉默。
      柳氏命他每日去佛堂跪诵《女戒》为未出世的嫡子祈福,他便跪;柳氏兄长来府中做客,故意将酒泼在他新衣上,他便换;甚至当家仆在柳氏授意下将他的书卷扔进水池,他也只是静静看着墨迹在水中晕开,一言不发。
      只有他先生看见,少年每夜都在院中练剑到三更。青霜剑破空之声凌厉如啸,似是要将满腔愤懑尽数斩碎。 这夜雪额外的大,宁秋礼推开院门时,看见楼云望单衣立在雪中,剑尖垂地,肩头积了厚厚一层白。
      “先生。”他声音沙哑,“父亲今日对我说,要我搬去西偏院。”
      西偏院临近马厩,冬日阴冷,夏日恶臭,向来是安置不受宠的庶子之处。
      宁秋礼拂去他肩头的落雪,解下大氅披在他肩上:“你可应了?”
      楼云望抬头,眸子竟亮得骇人:“我说——”他忽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宁秋礼未见过的狠绝,“但凭父亲吩咐。”雪落无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腊月中旬,柳氏在游廊“偶遇”楼云望时,突然捂着肚子尖叫倒地。
      “他推我!”她脸色惨白,指尖死死攥住楼明远的衣袖,“老爷,我们的孩子......”大夫来得很快,诊脉后却面露难色:“夫人只是受了惊吓,胎象......并无大碍。”
      楼明远看向义子,眼中满是复杂。楼云望静静立在廊下,肩头的雪化了,渗入外袍。
      “云望,”楼明远终是开口,“给你母亲赔个罪不是。” 满院仆役屏息,柳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楼云望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孩儿知错。"
      他声音平静,身侧的手——指甲嵌入掌心掐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雪下了一整夜,楼府的屋檐结了厚厚的冰棱。宁秋礼站在廊下,却迟迟没见楼云望来上课。
      “少爷天没亮就出去了。”小厮阿墨搓着冻红的手,声音发颤,“他说......说去后山练剑。”
      宁秋礼眉头微蹙。后山是片荒林,平日无人踏足,积雪能没到膝盖。楼云望虽偶尔去那儿发泄情绪,但从未像今日这般,连早课都未告知便消失。

      “带路。”
      两人踩着深雪进山时,天色已近黄昏。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偶尔惊起几只寒鸦。阿墨突然拉住宁秋礼的袖子:“先生,好像有声儿……”
      风里传来剑刃破空的锐响,一声比一声狠厉,间或夹杂着树木断裂的闷响。
      “少爷!"阿墨刚要往前冲,却被宁秋礼按住肩膀。
      透过枯树的缝隙,他们看见楼云望立在悬崖边的空地上。“寒烬”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芒,剑锋所过之处,积雪飞溅,露出底下漆黑的冻土。动作毫无章法,与其说在练剑,不如说是在与无形的仇敌厮杀。
      “砰!”
      一剑劈断碗口粗的枯树后,楼云望突然跪倒在地,剑尖深深插进冻土。他肩膀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凝结。
      阿墨一愣:"少爷他......"
      宁秋礼沉默地看着。“霜烬”是他去年送给楼云望的生辰礼。剑身狭长,刃如霜雪,剑柄缠着靛青丝绳——是他亲手系的。当时少年眼睛亮得惊人,说会用它斩断所有不公。
      可现在,剑成了宣泄痛苦的媒介。
      “去准备碗热汤。”宁秋礼低声道,“再找件干净斗篷来。"
      阿墨愣了愣:“那您......"
      宁秋礼没回答,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小厮会意,猫着腰退出了林子。
      剑柄的丝绳已经散了。
      宁秋礼走近时,看见楼云望正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将剑狠狠刺入地面,再拔出来,周而复始。冻土上布满凌乱的剑痕,有些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手伤了?”
      楼云望猛地回头,眼中血色未褪。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别过脸:"......先生怎么来了。"
      宁秋礼蹲下身,握住他血迹斑斑的右手。虎口裂了,掌心更是被剑柄磨得血肉模糊。
      “剑不是这么用的。”
      “那该怎么用?”楼云望抬头,声音嘶哑,“像您教的那样,优雅从容地杀人吗?”
      他猛地抽回手,“霜烬"在雪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柳氏有孕后,父亲让我搬去西偏院;让人往我榻上泼水;她诬我推她,父亲明知不是我还让我当众下跪;现在连您也——"
      话音戛然而止。
      宁秋礼拾起剑,指尖抚过剑身。霜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映出他平静的眉眼:“我送你剑,是让你伤己的?”
      “那该伤谁?”楼云望冷笑,“柳氏?她腹中胎儿?还是......”
      “楼云望。”
      这是宁秋礼第一次直呼他全名。少年浑身一颤,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剑是利器,也是枷锁。"宁秋礼将“霜烬"横置于两人之间,“你每夜在此发泄,但你可曾真正平静过?”
      山风卷起积雪,迷了人眼。楼云望盯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那张扭曲的脸,哪还有半分宁秋礼教出来的从容。
      “我......"
      楼云望怔怔看着血流不止的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宁秋礼解下大氅披在少年身上,又用帕子轻轻在他掌心按压为他止血。
      收剑入鞘,将染血的手帕按在他掌心,楼云望才愣愣道:“先生,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宁秋礼嗓音淡淡,伸手将他扶起,“走吧,回去,这儿冷。”
      暮色四合,二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那把“霜烬"悬在少年腰间,随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道未愈的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