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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书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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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的清晨。祠堂内的香案只简单摆了束发的玉冠和一根靛青缎带,本该有的三牲祭品、六礼束脩一概全无。这场束发礼办得仓促,连观礼的族老都只来了两三位,座位空了大半。
楼云望身着素白中衣,跪在祠堂中央,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长,黑发披散在肩头,像匹未驯的野马终于要套上辔头。宁秋礼手持犀角梳站在他身后,靛青衣袖垂落如瀑。“兄长今日束发礼,可要仔细看着。”柳氏扶着孕肚坐在一侧,染着蔻丹的指甲在扶手上轻轻敲打。
她转头对家主娇声道:“老爷,一切从简,云望也长大了,应该不会建议吧?"
楼民远拳头抵在嘴边咳嗽两声,微微颔首。宁秋礼的手落在少年肩头,梳齿穿过黑发时带起微痒。
“一梳智慧开。”男人声音清润,手上动作稳如磐石。楼云望从铜镜里看见柳氏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宁秋礼的手。
“二梳功德满。”第二梳带起几缕断发。柳氏的指甲在扶手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家主忙按住她的手:“夫人您当心身子。"
“三梳青云直上。”宁秋礼手腕轻转,将三缕长发缠作一股,楼云望嗅到了淡淡的香气,系紧缎带时,他指尖在楼云望后颈轻轻一按,一触即离。轻声道:"礼虽不全,但心要正。"
“礼成!”
柳氏迫不及待起身:“云望,快去给各位叔伯敬茶。"她扶着腰走过来,孕肚几乎要碰到楼云望的肩膀。少年起身时,发梢扫过她的手腕,柳氏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着了。
当夜的梆子刚敲过三更,楼云望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少爷!少爷!"阿墨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爷...老爷出事了!"
楼云望瞬间惊醒。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就奔过回廊,雪粒子打着旋往衣领里钻。主院里早已乱作一团,丫鬟婆子跪了满地。他看见柳氏瘫坐在榻边,发髻散乱,孕肚随着抽泣一起一伏,指甲在床沿上抓出数道白痕。
“爹……"
“老爷啊——!"柳氏扑上去抓住家主的衣襟,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母子啊——!"
楼云望定定看着榻上那张青白的面容,父亲右手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角靛青色,正是宁秋礼平日束发用的缎带。
家主下葬后的第一晚,楼府终于安静下来。楼云望独自跪在灵堂,看着最后一盏长明灯的火苗渐渐微弱。连续几日的葬礼让他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影,身形似乎又瘦削了几分。
“少爷,您跪了好几个时辰了。该歇息了。"阿墨捧着热茶进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楼云望刚要摇头,忽见门外一道欣长的身影。宁秋礼站在了廊下,手中提着食盒。
楼云望这才起身走向他“先生……”
“闭眼。"宁秋礼将食盒放在一旁,温热的手指轻轻覆上少年酸涩的眼皮“数到十。”熟悉的淡香,混合着食盒里飘出的粥香。他听话地数着,直到宁秋礼松开手。
“喝完。”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被递到手中,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然后回去睡觉。"
房内,宁秋礼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在地上画出模糊的格子。
“父亲走了..."楼云望盯着床帐上的暗纹“先生还会留下来继续教我吗?”
宁秋礼正在整理被褥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道:“睡吧"
“……先生?”
黑暗中,宁秋礼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只是说:“明日卯时,我再来叫你,今夜好好休息就是。”言罢后便起身轻轻带上了门。
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寒气。楼云望是被冻醒的——被窝里的汤婆子早已凉透,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帐子吹得簌簌作响。
卯时已过,却始终没等来宁秋礼的叫早声。楼云望支起身子,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
“阿墨!"他嗓子有些哑。
小厮搓着手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少爷您醒啦?,炭盆刚点上……”
“先生呢?"
“宁大人?小的从早起就没见着他"
楼云望踩上地板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他顾不得披大氅,单衣外头随便罩了件棉袍就往外跑。廊下的积雪被夜风冻硬了,踩上去直作响,雪沫子直往裤管里钻。
先生院中的石阶上结着薄霜,楼云望险些滑了一跤。他一把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比外头更冷的寒意——炭盆是冷的,茶壶是冷的,连榻上的锦被都叠得整整齐齐。
书案上的《礼记》摊开着,朱批写到“丧服”二字便戛然而止。砚台里的墨冻成了冰,那支他常用的狼毫笔直直插在笔山上,笔尖的残墨凝成冰碴。
楼云望转身时带翻了茶杯。半盏隔夜的冷茶泼在地上。他踉跄着冲出门,迎面撞上呵气成霜的北风,刮得脸颊生疼。
主院廊下,柳氏正在训斥丫鬟:“炭烧这么旺作甚?"她裹着狐裘,怀里揣着鎏金手炉,“老爷才走几天,就敢这般奢靡!之后不打算过了?!”
“我先生呢?"楼云望喘着白气打断她。
柳氏转头,呵出的白雾模糊了唇边的笑意:“辞了,"她掀开手炉盖子,慢条斯理地添了块银骨炭,炉火映着她上挑的眼尾,“一个穷鬼,也配教我楼家的少爷?”柳氏轻笑一声,“你表哥明日就到,准比他强千百倍。”
楼云望扭头就要往外冲,却被两个护院拦住去路。“让他去,"柳氏的声音从身后幽幽飘来,“人天未亮就走了,这会儿少说也去三四十里,我倒要看看,他能追到哪儿去。”
楼云望扭头就往马厩跑。冻硬的雪地硌得他赤脚生疼,脚踝被冰碴划出几道血口子也浑然不觉。后门的车辙印深深碾进冻土里,旁边散落着几滴暗红的冰珠子——像是谁的手被粗绳磨破了,血滴下来就冻住了。
他弯下腰,却在泥雪里摸到半截发带。那是束发礼上宁秋礼亲手系的,如今沾了泥污,冻得像块铁片。
远处城门正在开启,铰链声裹着冰碴,碾碎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