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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光与暗流   第五章 ...

  •   第五章

      周六的夜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林清砚锁上计算机楼的门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爷爷的寿宴,穿我给你准备的西装。】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像一条冷冰冰的指令。林清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转身走向宿舍。

      宿舍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推开宿舍门,室友都不在,桌上还放着上周没吃完的压缩饼干——这是她的常态,忙起来的时候,三餐都能靠这些解决。她从抽屉里翻出充电器,刚插上手机,就看见锁屏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夏晚星发来的:【明天讲座别迟到,我可是很守时的。】后面跟着个敲木鱼的表情包。

      林清砚的指尖顿了顿,点开对话框,看着那个有点傻气的表情包,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是昨晚处理画展后台攻击加上熬夜改代码的痕迹。她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镜子反射出身后书桌的一角,那里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十二岁生日时拍的,站在父母中间,穿着不合身的公主裙,表情僵硬得像个木偶。

      照片里的父亲西装革履,母亲穿着精致的套装,两人看向镜头的眼神里只有公式化的微笑,没有半点对女儿的温情。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全家福”,后来被她压在厚厚的专业书下,偶尔翻书时看见,心里还是会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林家是典型的学术世家,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建筑设计师,两人都是各自领域的精英,对林清砚的要求从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必须优秀,必须拔尖,必须活成他们眼中“完美”的样子。他们从不在乎她喜欢什么,只在乎她的成绩单、竞赛奖和未来的“光明前程”。

      高二那年,她偷偷报了美术兴趣班,被母亲发现后,所有画具都被扔进了垃圾桶。母亲站在她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家的孩子,要么搞科研,要么搞学术,学那些涂涂画画的东西,像什么样子?”

      从那以后,林清砚再也没碰过画笔。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尤其是计算机——这个能让她躲进代码世界,暂时逃离现实的领域。她成了别人口中的“学神”,成了父母向外人炫耀的“成果”,却也成了自己世界里的孤岛。

      周日早上八点半,301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夏晚星挑了个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本速写本,假装在画画,眼睛却不停地瞟向门口。

      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少了几分大小姐的娇纵,多了点清爽的学生气。速写本上画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浅灰色针织衫,正低头看着什么——是她昨晚凭着记忆画的林清砚。

      “同学,这里有人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指着她旁边的空位。

      “有。”夏晚星立刻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有人占了。”

      男生悻悻地走了。夏晚星看着紧闭的教室门,心里有点打鼓:不会忘了吧?还是反悔了?

      正胡思乱想,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她抬头望去,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林清砚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分布式系统》,步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来了。”夏晚星的声音有点发紧,赶紧把旁边的空位让出来。

      林清砚“嗯”了一声,放下书,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的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程序。

      夏晚星看着她眼下比昨天更深的青黑,忍不住问:“没睡好?”

      “嗯。”林清砚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处理点事。”

      “画展后台的事?”

      “不是。”林清砚的声音低了些,“家里的事。”

      夏晚星没再追问。她看得出来,林清砚不想多说。她翻开速写本,假装继续画画,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边的人——林清砚正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那里似乎有块极淡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讲座开始后,教授在台上讲着复杂的算法模型,夏晚星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靠画画打发时间。她画了教授夸张的板书,画了前排打瞌睡的男生,最后还是忍不住,笔尖又落到了林清砚身上。

      这次她画得很轻,只用铅笔勾勒出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抿紧的唇线,还有那扇总是像蒙着层薄雾的眼睛。画到睫毛时,她的笔尖顿了顿——林清砚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画什么?”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夏晚星吓得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她慌忙合上速写本,脸颊发烫:“没、没什么,随便画画。”

      林清砚没再问,只是转头看向前台,可夏晚星发现,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讲座中场休息时,林清砚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名字,她看了一眼,起身走到教室外的走廊接听。

      “到哪了?”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压迫感,“爷爷的寿宴十点开始,你现在出发都赶不及了。”

      “讲座还没结束。”林清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一个破讲座有什么重要的?”母亲的语气冷了下来,“王教授的儿子也会来,人家刚从国外回来,你们正好聊聊合作项目,这比你听那些没用的课重要多了。”

      又是这样。在母亲眼里,所有事都能换算成“价值”,连亲情都带着功利的味道。林清砚闭了闭眼,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结束就过去。”

      挂了电话,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楼下穿梭的人群,胸口像堵着块石头。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

      “家里催你了?”夏晚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清砚回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两瓶水,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嗯。”林清砚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底的闷。

      “很重要的事?”夏晚星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看你好像不太想去。”

      林清砚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爷爷的寿宴,要见些不想见的人。”

      “亲戚吗?”夏晚星想起自己家那些总爱打听她成绩的长辈,有点感同身受,“我懂,每次家庭聚会都像在开批斗大会,问成绩问对象,烦得要死。”

      林清砚转头看她,发现她皱着眉抱怨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和平时娇纵的大小姐模样完全不同。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差不多。”

      “不想去就别去了呗。”夏晚星说得轻描淡写,“我上次就直接跟我妈说‘不去’,她也没辙。”

      林清砚笑了笑,带着点自嘲:“你不一样。”

      她不能像夏晚星那样随心所欲。林家的规矩,父母的期望,像一张无形的网,她从小就被困在里面,连呼吸都要按着既定的节奏。

      夏晚星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她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递过去:“吃颗糖吧,甜的,能让人开心点。”

      是颗橘子味的硬糖,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林清砚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指尖还沾着点铅笔灰,像只刚偷玩过颜料的小猫。

      “不用。”她下意识地拒绝。

      “吃嘛吃嘛。”夏晚星把糖塞进她手里,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就当……谢你昨天帮我搞定画展的事。”

      糖纸被捏在手心,传来细微的摩擦感。林清砚看着掌心的橘子糖,又看了看夏晚星亮晶晶的眼睛,最终还是剥开糖纸,把糖放进了嘴里。

      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酸,像夏晚星的人一样,有点跳脱,却意外地让人舒服。

      “怎么样?”夏晚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好多了?”

      “嗯。”林清砚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挺甜的。”

      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带着香樟树的味道,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软软的。夏晚星看着她嘴角极淡的笑意,突然觉得,这颗糖递对了。

      讲座结束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林清砚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显然是急着去寿宴。

      “我送你到门口吧?”夏晚星抓起自己的包,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不用。”林清砚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你……”

      “我正好也要回去了。”夏晚星打断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她身边,“顺路。”

      两人并肩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晚星的帆布鞋和林清砚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轻一重的声响,意外地和谐。

      快到门口时,夏晚星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画框:“这个,送你。”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画框,里面画着一朵向日葵,用的是明艳的黄色,花瓣朝着右上角,像是在追逐阳光。画得不算精致,甚至有点笨拙,却透着股蓬勃的生气。

      “昨天画的,”夏晚星的耳尖有点红,“谢你帮我修好了AR设备。”

      林清砚看着那朵向日葵,画框的边缘还带着点未干的颜料味。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画框,突然想起高二那年被扔掉的画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暖。

      “谢谢。”她接过画框,小心地放进包里,“我很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坦然地收下和“画”有关的东西。

      校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司机正站在车旁等候。林清砚走到车边,回头看向夏晚星:“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夏晚星挥了挥手,看着她坐进车里,突然又喊了一声,“林清砚!”

      林清砚降下车窗,疑惑地看着她。

      “别太勉强自己。”夏晚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车里,“开心最重要。”

      林清砚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她站在阳光下的样子,白色卫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朵蓬松的云。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示意司机开车。

      轿车缓缓驶离,林清砚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画框,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拂过那朵向日葵。

      橘子糖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画框的木质边缘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对母亲说:“绕去花店停一下。”

      母亲发来的催促消息还在手机屏幕上跳动,可此刻,林清砚只想为自己做一件事——买一束真正的向日葵,放在爷爷的寿宴上。

      就当,是替那个总朝着阳光的人,也替自己。

      夏晚星站在校门口,看着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往宿舍走。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橘子糖,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清砚收下画的时候,耳朵红了。她好像……越来越能看到这冰山表面下,藏着的那点柔软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清砚发来的消息。夏晚星的心猛地一跳,赶紧点开——

      不是冷冰冰的“嗯”,而是一张照片:车后座放着那个小小的向日葵画框,旁边摆着一小束刚买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没有配文,却胜过千言万语。

      夏晚星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笑了很久,直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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