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记事》 右安

8、相应的信任

　　无尘蓦地睁开眼，目光如电，手中轻轻一弹，扑到空中的黑影突然从中坠落，刚才还恶狠狠地野狗此刻正痛苦的呜呜叫着，似乎还不能理解，刚才明明气息微弱的人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地狱阎罗。

　　无尘轻轻坐起来，微微一笑，“无知畜生，也想取我性命？”他手中旋转着另一把闪亮的飞镖，并没有立刻出手。

　　野狗也明白这个人不是自己能打败的，脖子里的血汩汩流淌，它狠狠地看了眼无尘和钟秦，慢慢转身，一步步离开。

　　无尘眼光掠过身侧的钟秦，沉吟片刻，收回了飞镖，轻叹一声，从钟秦手中取出青瓷瓶，倒了一粒药，喂她服下。

　　钟秦悠悠醒来，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起什么，看到自己倚着无尘，慌忙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她抚了抚眉头，“我怎么了？”

　　“你方才为我吸毒时，不小心中了毒。”无尘扶住她的身体，“不要急着起来。”

　　钟秦有些惊讶，还是顺从的躺下，头靠在无尘的肩膀，她眼眸低垂，半响，低声怯怯道：“对不起，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至少在同行这段路。既然选择和他结伴，从某种意义上，她是将性命相付，既是如此，她便要给他相应的信任，不能一心怀疑。

　　无尘轻声笑道：“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了？”他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这个钟秦和传说的不太一样。

　　“就算是敌人，既然要结伴，也要给予相对的信任。”钟秦诚恳道，所以她并没有把他当做朋友。

　　无尘点点头，“也对。”

　　彼此讲开了，相处起来反而比较容易。钟秦不必时时担心他对自己不利，以他的功力，要把她怎样那是再简单不过，与其把精力放在这种无聊事情上，倒不如想想怎么才能最快找到庄景先。这么久不见他，不知道他过得怎样？没自己在身边会不会觉得无聊？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弟弟已经找不回，这个便宜老爹她不要再失去了。

　　衣食住行，有无尘这个随身保镖在，虽然不用担心吃不饱，但是衣和住还是很成问题。钟秦的衣服三天没换洗，已经发出酸臭味，她自己都不想多闻，皱着眉头看着无尘，以一种崇拜的目光盯着他，“无尘，你有没有办法弄两套衣服？”

　　无尘淡淡笑着，“这里一无集市，二无人家，我去哪里找衣服？”

　　钟秦也知道问的离谱，她叹着气道：“算我没问。”

　　“不过这里既然有猎户的陷阱，也许有人住也不一定。”

　　钟秦精神一振，脚步也轻快很多，“那我们到处找找！”

　　无尘抬眼看了看，“大约再往前几里，就能看到了。”

　　钟秦怀疑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来过这里？”
　　无尘笑而不语。

　　钟秦跟上他，又问道：“你对这里很熟？”

　　“经验之谈。”无尘避而不答。

　　钟秦半信半疑的随他往前走。走了半天，终于在山腰处看到一间茅草屋，这么凭空出现的人迹让钟秦兴奋几乎跳起来，她飞快的跑到木桩围城的门前，敲了敲斜斜挂着，充当装饰的门，“有人么？我们是过路的，想借口水喝！”

　　门一推就倒了，钟秦吓了一跳，飞扬起的灰尘默默述说着多日无人居住的萧条。钟秦挥打着空中的蜘蛛网，寻遍小屋，终于找到两件能穿的衣服，虽然破旧，倒没有霉味，她递给无尘，“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衣服，先凑活着穿吧。”

　　无尘摇摇头，一副不肯屈就的样子。钟秦也不勉强，推他出去，自己把散发酸臭的衣服脱下来，猎户的衣服以便于活动为主，钟秦换上后虽然肥大，但是捆扎好腰带，倒也有些虎虎生威的气势，她笑道：“怎样？像不像彪悍的猎户？”

　　无尘摸着下巴看了半天，笑着摇头，“不伦不类。”

　　钟秦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也不在意，“你要不要换下衣服，我免费帮你洗，明天就能穿了。”

　　无尘怔了怔，方道：“那，就烦劳你了。”

　　钟秦撇了撇嘴，等他换好衣服回来，撅着的嘴巴再也瘪不起来，“哈哈，无尘，你，真是，好------”不是她大惊小怪，看惯了无尘一身白衣飘逸如仙，打扮成这样，很像是落魄的贵公子，他神情别扭，有些无措，眼神征求似的看着她。钟秦嘴巴张大，几乎吞得下一个鸡蛋。

　　钟秦像看到外星人一样盯着他看，无尘脸上飞过一抹奇怪的红晕，他转身就要进屋，“我还是换回我的衣服。”

　　“不用，这样就很好，真的。”钟秦保证似的点头，笑弯了眼，“我不是笑话你，嗯，你穿什么都很好看，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无尘怔了怔，别扭的抽回手，双眉微蹙，“你穿着也很符合你粗鲁无礼的气质。”

　　钟秦见他还不忘损自己，知道他没有生气，索性大方道：“我这是不拘小节。不过，看你这样子，叫你无尘，有些不合适，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的名字，”无尘神色微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钟秦奇怪的看他，“不说就算了，我能做什么？难道拿个布娃娃咒你？”她张望着四周，从墙角找到一个竹筐，把换下的衣服都放进去，“我去洗衣服，晚饭就交给你了。”说完，她抱着竹筐，走向河边。

　　无尘站在那里，等她走远，才回过神来，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他莫名其妙就成了这个女人的仆人了，而且还还莫名其妙的自得其乐。

　　钟秦洗衣回来，见到空无一人的屋子，收拾了一下，正擦着桌子，听到门口有声音，回头看到提着两只兔子的无尘，她笑了笑，“回来了！”

　　无尘有些困惑，他指了指钟秦手中的抹布，“你在做什么？”

　　“整理一下，不然睡着不舒服。”钟秦很自然的回答。

　　无尘淡淡笑着，按住她的手，“我不过借住一天，何必这么麻烦？”

　　钟秦一愣，神情有些失落，“是哦，我忘记了。我想，就算我们走了，以后有人来，看到这里这么干净整洁------”那会是多久之后的事？她说不下去了，干笑两声，“这是你的猎物？很棒啊！阿尘！”

　　“你叫我什么？”无尘嘴角的微笑僵住了。

　　钟秦挠了挠头，才想到自己的手很脏，忙在衣服上擦了擦，她眨巴眨巴眼，“嗯，我们一起总叫无尘这个名字，感觉很奇怪，不如阿尘亲切，你说是吧？”

　　无尘点了炉火，钟秦已经把锅刷好了，“今天总可以喝点汤了，你不知道我的肚子这几天可真是受苦呢！想想还是和我爹在一起好，永远都有好吃的。唉，我好想我爹。”钟秦瘪了瘪嘴巴，忍住眼中的酸涩。

　　无尘默默地添了水,钟秦坐到他身边，“我爹喜欢叫我钟儿，但他不知道我其实是姓钟。”

　　“钟儿。”无尘重复一遍，“有点女孩子气。”

　　钟秦点点头，“那时候我想告诉他我叫小钟，可是他听成萧钟。”一旦成了误会，再解释便成了掩饰，所以她一直任由错误继续。

　　无尘放了些干柴，这是钟秦第一次提起她和庄景先的事情，他静静地听着。

　　钟秦从第一次见面，讲到和庄景先相处的时光，点点滴滴，琐碎而细致，那时候过得很不经意，却原来都刻在心里。她隐去了自己的来历，反正无论她怎么说，别人也只会认为她是个疯子。

　　无尘翻动着窝里的肉，看到钟秦使劲的嗅着，似乎闻着气味就能吃饱，他心里一动，也许他真的找错了，这个钟情和钟家堡的钟琴根本不像一个人，她只是个摔下山不小心失忆的女孩。

　　钟秦见他不说话，扯了扯他的袖子，“阿尘？你是不是生气了？不喜欢我这样叫你，那我还是叫你无尘好了，你别不说话。”

　　无尘微笑着看她，“没有，我在想，你和你爹的感情很好。”

　　钟秦甜甜笑起来，她嘴角的笑满溢，眼角眉梢都沾染了微笑，“嗯！等我见到我爹，一定让他好好谢谢你。”

　　无尘眼神有些茫然，“谢我什么？”

　　钟秦歪头想了想，“是啊，谢你什么？谢你害了我那么多次，还肯做饭给我吃。”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无尘突然伸手把她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钟秦怔怔的看着他，脸一红，忙别过头，作势重新理了理头发。

　　“小钟，这个名字很不错。”

　　无尘的低语仿佛吹在耳边。钟秦吓得回头看，见他又回到原地，并没有动，莫名的松了口气，又涌起淡淡的失落。

　　“以后我便叫你小钟。”

　　钟秦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动，她全副精力都用在抚平心里的波动，等她从震惊中醒来，看到无尘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等了很久，清冽的声音在脑海中终于转变成她能够理解的含义，“可以吃了。”

　　吃过饭，钟秦在河边走了会儿，回来见无尘打坐练功，她躺到床上，拍了拍身边，“一人一半，你睡在外边。”

　　无尘摇摇头，“男女----------”

　　“授受不亲！我们消失这些天，要是别人知道了，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谁会相信，再说了，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好。”钟秦接道。

　　无尘眼中浮现一丝玩味，“我并不是柳下惠。”

　　钟秦突然起身，来到他身前，用力敲了敲他的头，“你想什么呢！要是你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嗯哼，威胁很有力量吧？钟秦心里很有些自得，突然想起他是那种高来高去的武林人士，或者是可以被称为大侠之辈的高手，顿时又气馁，她只是瞪着他，气势不减。

　　“你不困了？”无尘笑吟吟的看着她，很有温情脉脉的味道。

　　钟秦虽然知道这是美男计，然而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被你气的睡不着了！”

　　“那好，正好陪我说会话。”无尘闲闲道。

　　钟秦气鼓鼓的坐下，“说什么？”

　　“你真的了解庄景先这个人？”无尘突然问了个似乎无关的话题。

　　钟秦愣了下，“什么意思？”

　　“庄景先绝不是你所口中那个痴迷于武功，不理世事的人。”无尘顿了顿，看着她，目光有些同情。

　　钟秦不禁微笑，她觉得头有些晕，开始犯迷糊，“我爹，他啊，是个大人物，我知道，可这有什么关系？只要在我面前，他只是我爹，那就好。”

　　无尘低声道：“这有什么关系？真的没关系么？就算他------”身边的人呼吸缓慢而平稳，他转过头，看到钟秦沉睡的脸，像是精致美好的瓷器。

　　无尘轻唤一声，见她没有回应，想起方才的讨论，看来她是真的没把自己当成女人了，是太相信他还是太没把他放在眼里？苦笑一声，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她的脸上，虽然看了这么久，还是不能完全明白她的脸明明是雌雄莫辨，为什么会有传闻她是个美丽无双的美人？心里的疑惑渐渐扩大，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能碰到她的脸颊，微微颤抖的睫毛似乎在预示着一种不安稳，她抿了抿唇，是梦到什么美味吧？无尘笑了笑，忽然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以前和她亲近时没有注意，原来是这个原因，她的脸颊两侧，鼻尖，额头，都被巧妙的修饰过了。整个脸部线条不会过分女性化，更偏于男子的硬朗帅气。

　　她，还是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