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记事》 右安

7、结伴而行

　　无论你是否心有期待，太阳还是每天升起，就像是每一个明天都会无可挽回的变成过去。钟秦闭着眼，感受着阳光落在眼帘带来的红晕，耳边传来鸟儿的清啼，像是早上最清新的闹钟，多安详美好的早上，如果一睁眼就回到客栈，如果睁眼就看到庄景先握着自己的手，跟自己说那不过是一场噩梦，那该多好。

　　手里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钟秦有些吃惊，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身旁靠着自己睡着的无尘，她惊讶的看向两人相握的手，想不起昨天发生的事。她忙抽出手，看到身上披的衣服，抿了抿嘴，给无尘盖上，看到他正笑着看着自己，忍不住脸一红，“谢谢你的衣服。”

　　“一件衣服，不足挂齿。”无尘微微笑道。

　　钟秦站起身，张开双臂，深呼吸，回头看无尘整理好衣服，手扶佩剑，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我们就此告别，后会有期。”无尘一拱手，拂袖准备转身离去。

　　钟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淡淡道：“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也要带我回去。”不是祈求，而是评述一件事实。

　　“哦？应该是我救了你两次，你是否应该结草衔环相报呢？”无尘双手抱臂，闲闲道。
　　钟秦回望着他的目光，“是害了我两次吧？上次自不必再说，这次，你敢说那些人和你没关系？”

　　“我上次怎么害你了？”

　　“你心里清楚。”钟秦有些恨恨道。

　　无尘微愣，转而淡淡笑道：“既然，你如此认定，不怕我再次害你？”

　　他没有否认，钟秦心里有微微的失望，第一次见他时惊为天人，那时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世界上真有完美到如此的人！他的出现像是从天而降的来挽救自己于危难的----天使。可是这世界是没有童话的，她来到这里，并不表示人生是充满奇迹。无尘明知道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所以用了一大笔钱，也许，那两个人也是他早就看到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沉默了一阵，钟秦摇摇头，“只要你送我到一个村落，我可以自己找我爹，那时候我不会再拖累你了。”

　　无尘似乎开始感兴趣，“你是想和我结伴而行？”

　　“是。”是暂时的，钟秦心里暗暗加了一句，盯着他的脸，“你答应么？”

　　“那么，我能得到什么回报？”

　　“你想要什么？”钟秦一摊手，很坦白的说。

　　“答应我一件事。”无尘慢慢道，目光中有莫名的情绪。

　　钟秦紧抿嘴唇，直至血色退去，低头拍了拍衣服上沾得干草碎叶，抬头时换上一副笑吟吟神色，“好吧。”

　　无尘嘴角的笑容还没展现，忽然又听她语带笑意道:“我们便就此分手。”

　　她不喜欢被人威胁，更何况是那种未知的事情，不想像张无忌一样被人吃得死死的，所以她也不会说什么只要不违背道义就去做，不违背道义并不代表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

　　钟秦说完，顿时轻快了许多，既然下了决定，就努力去完成。她想了想，“我没有火折子，你能不能借我一些？”路上总要生火取暖，她可不想成为野兽的宵夜。

　　无尘脸上的笑容僵了下，有些惊奇道：“你不问我让你做什么就拒绝？”

　　钟秦微笑道：“不需要了，我一个人也能找到我爹。”她说的如此笃定，其实心里完全没有底。

　　无尘轻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放心了。”他从袖中去了些火折子交给她。

　　钟秦笑着谢过，她顺着河流的方向走去。

　　无尘怔忡片刻，跟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钟秦没有回头，她举手看向远方，树丛茂密，看不到尽头，她这才淡然道：“我也不知道，总要先找到人，问清去延州的路。”

　　“为何不问我？”无尘好笑道，何必舍近求远？

　　“我不想再欠你什么。”

　　“你已经欠我一条命了。”无尘淡淡指出事实。

　　钟秦冷冷哼了声，仍不看他，继续往前走，过了会儿，身后的脚步仍是不远不近的伴随左右，她终于回头，语气冷静道：“我欠你一条命么？那你就收回去吧。”

　　“我又不是阎王，要你的命做什么？”无尘无辜道，“我是不放心一个柔弱女子孤身犯险。”

　　钟秦气结，不愿意和她同行的是他，现在跟着不放的也是他，她瞪圆了眼睛，定定的望着他，半响，耸了耸肩，“随便你。”

　　这一年来钟秦一直都在山上，对于崎岖小径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她哼着小调，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仍不感觉累，正值盛春，不知名的野花点缀着路边，她偶尔也会停下来，看到好看的花驻足观看。

　　无尘跟在后面倒也悠然自得，他步履轻盈，这种山路对于身怀轻功者几乎算不得难走，他看钟秦走走停停，像是来赏风景，而不是赶路，每次想要插话，都被她冷冷淡淡挡回去，他也不恼，只微笑着，神清气闲。

　　走了大半日，钟秦也没有了开始时的兴致，这是一片山谷，风景秀丽，但不是什么名胜，并没有什么让人流连往返的景色，钟秦自早上还没进食，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她走到河边，看到水下轻盈游动的鱼儿，一时兴起，脱了鞋袜，卷起裤脚，开始摸鱼。那鱼儿浑身溜滑，动作迅速灵活，哪里是那么轻易抓到的。抓了一会儿，钟秦垂头丧气的回到岸上，看到无尘斜靠着树，神态悠闲，忍不住有些气恼，“看什么看？等我抓到鱼，一条也不给你吃！”说完才想起，昨日他还送给她一条烤好的鱼，于是她顿了顿，“你那么有本事，为什么不抓鱼？”

　　无尘笑笑，“已经有到手的食物，为什么还要费力另寻？”

　　钟秦不解道：“在哪里？”

　　“在前面不远处。”

　　钟秦飞快穿好鞋，踩着岸边一块石头上洗手，那块石头结满了青苔，十分的滑腻，她刚放上脚，顿时身体斜倾，眼看要跌倒水里。

　　无尘轻呼道：“小心！”身形一动，从后面扶住了她。钟秦落到他怀里，不禁有些着慌，她忙推开扶着自己的手，“谢谢，我没事了。”

　　“这里还好些，再往下，河流湍急，掉下去倒是省了很多路。”无尘语带嘲讽道。

　　钟秦心中感激他刚才施手相助，虽然气愤他的言语无礼，却没有发作，只是默默往前走。

　　无尘忽然拉住她的手，“前面有陷阱！”

　　钟秦一惊，看了看脚下有一根灰色的细绳，一直延伸到前面两米的地方，那里的土壤颜色比周围要新鲜些，很显然那是个抓捕野兽的陷阱。

　　“你站在这里别乱动。”无尘轻声道。

　　钟秦点点头，看着他小心的走过去，从地上找到机关，打开了陷阱，里面竟然有一只猎物！无尘抓住那只动物的脖子，转头对她笑道：“是只野山鸡，不知怎么触动机关掉进来了。”

　　钟秦定睛看去，果然是只色彩斑斓的野山鸡，它的尾翎很长，在阳光下发出灿烂的光，很是漂亮，此刻它已经奄奄一息，发出咕咕的叫声。她小心的摸了摸它的脑袋，很有些舍不得，“它真漂亮，要不我们别吃它了。”

　　“呵呵，”无尘轻笑着，手微微用力，那只鸡翻了个白眼就死了。

　　钟秦见他眨眼间就把漂亮的野山鸡杀死了，很是恼怒，瞪了他一眼，又想不出什么话来责备，只坐到一边不说话。

　　“你生火，我来烤鸡。”无尘扔给她一句话就到了河边。

　　“你---”钟秦气的不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还是乖乖的去找干柴，那个火折子她吹了半天也弄不出火星，却被浓烟呛得一阵干咳，她眼睛红红的像个兔子，干瞪着眼，却毫无办法。

　　“我来吧，你拿着这个。”

　　无尘将剥好的鸡递给她，拿过火折子轻轻一捻，吹了吹，用干树叶引着了火。钟秦看得一呆，忽然把鸡塞给他，“我再试试。”她学着无尘模样捻了捻，因为紧张太用力了，差点捻断火折子，她定了定神，然后重新做了一遍，这次燃起了小小的火苗，她兴奋地叫道：“你看，你看，我也会生火了！”

　　无尘微笑道：“是啊，真是聪明！”

　　钟秦似乎听不出他话语中的嘲讽，只是点头，很诚恳的道谢：“还要谢谢你。”

　　“不值一提。”无尘道，“你学这个做什么？”

　　“像你所说，如果我爹知道我是女儿身，也许就不要我了，我总要学会独自生活吧。”钟秦又吹了吹了，看火越来越旺，脸上带出会心的笑容，随口道。

　　无尘愣了愣，淡淡一笑，在鸡身上洒了些调料，然后放到火上烤。他抬眼看着开心地摆弄着干柴的钟秦，“我不会跟庄景先提这件事的。”

　　钟秦笑笑：“纸包不住火，我也不能瞒他一辈子的。”

　　无尘烤好了鸡，撕下一个鸡腿，看着钟秦，“你，还吃么？”

　　钟秦怔了怔，忽然明白他说的什么，刚才她还为野山鸡求情，此刻无尘怕她不想吃。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心里却有些不舒服，“我，我不饿。”

　　“就算我不杀它，它也活不久了。”无尘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情，语气平淡却温和。

　　钟秦微微惊讶，他这是在解释么？她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反而不好意思了，“我知道，不合时宜的同情很可笑。”她露出一丝苦笑，接过了鸡腿，浓郁的香气扑鼻，她咬了一口，很好吃，虽然她心里可怜那只无辜死去的山鸡，现在却在享用着它的美味，每个生命都在努力生存，她在做的事情，离那个单纯的现代人钟秦越来越远了。那时候她如果看到可怜的小动物会捡回家，还会买食物给它们，那时候她也会吃肉，在看不到的地方，可怜无辜的动物被屠宰，可是她享受的时候却觉得理所当然。

　　吃过了东西，开始有点犯困，钟秦斜靠着树，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油腻的嘴巴，看着无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真的要和我同行？”

　　“嗯。”

　　“我会努力不让自己拖累你。”钟秦清亮的眼睛犹如黑琉璃澄净。

　　无尘轻笑着，不甚在意的点点头。

　　虽然不清楚无尘到底有什么意图，她不再问原因，这是她希望的不是吗？如果无尘对自己有什么意图，她也不能怎样。但是有他在这一路会容易很多，钟秦审视着利弊，最后还是同意了。

　　同行了两天，无尘熟练地野外生存技巧让她受益匪浅，至少不怕野兽突袭，也不担心饿肚子。这天，钟秦走得有些累，坐下等无尘取水，不知不觉睡着了。模糊中感觉有个黑影靠近，眼前一黑，她心生警惕，蓦地睁开眼，看到无尘离自己还有几寸的脸，他伸手似乎要抱住她。钟秦心头一凛，顾不得力量悬殊，本能的用力推开他，骂了声：“流氓！”

　　无尘没有料到她会醒来，；脸上略有些惊讶，并没有缩手，反而一拉她的肩膀，右手飞快的伸向她的身后。

　　钟秦看不到他的动作，只听到无尘发出闷哼一声，然后身体有些发软，慢慢松开她，斜靠在地上。他手里握着一只蝎子，用力将它扔出去，蝎子飞快的逃走了。钟秦的心沉下去，她忙回头去看无尘，见他面色苍白，右手上有个细小的血洞，不过颜色却乌黑。她惊道：“你中毒了？”

　　“无碍，”无尘淡然道，用完好的左手摸索着，从袖中拿出一个青瓷瓶，“只要服下解药，便无大碍。”他的手颤抖着，差点拿不住，他的右手已经麻木，勉强动了动手指，想要拔开瓶塞，左手一松，青瓷瓶滚落到地上。

　　钟秦替他捡起来，刚要说什么，看到无尘闭着眼，双唇微颤，昏迷过去。她轻拍他的肩，“无尘？”无尘皱起眉，喃喃说了句什么。钟秦抬手触及他的额头，只觉得冰凉，她又轻唤几声，无尘却似坠入更深的梦想，连皱起的眉头都松弛下来。钟秦来不及多想，掰开他的嘴巴，塞进去一颗白色的丹药，便俯身为他吸毒。嘴里一股甜腥，渐渐感觉不到味道，舌尖发麻，等到吐在地上的鲜血变成红色，钟秦松开他的手，从衣服上撕下了一块布条，给他包扎好。

　　天色灰蒙蒙的，钟秦感觉有些冷，头晕晕的，她靠在无尘身旁，看到他脸色恢复常色，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长长松了口气，疲惫弥漫开来，她慢慢闭上眼，好累呢。

　　树林中两人相偎而眠，一条瘦小的黑影窜了出来，在他们周围嗅了嗅，生人的味道是最好的诱饵，地上一滩干枯血迹，那是无尘身上的血。黑影定定的站在无尘身前，喉间低吼一声，前蹄微屈，飞身扑向无尘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