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非敌非友的无尘 ...
-
钟秦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春天风带着深冬的一丝冷意将那寒意吹入骨髓,她打了个寒战,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堆跃跃闪动的火苗,她坐起来,看着穿着中衣烤衣服的无尘,愣了一会儿,问道:“这是哪里?”
“昨晚我们跳进了山谷,被河流冲到这里。”无尘翻动着衣服,丝丝缕缕的蒸汽袅袅升起,他的脸也恍恍惚惚看不清楚。
钟秦想起了一切,忙四处张望,日头西沉,她已睡了大半天。周围是森天大树,斑驳的阳光洒落在地上,闪耀着零碎的光,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谢谢你救了我,我要回去了。”
“去哪里?”
“客栈。”
“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你说什么?”钟秦一惊,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厉声道。
“那里的人都被杀死了。”无尘清冽的声音中竟然有些轻松。
“你怎么知道?”
“那些人一旦出手,不会留活口的。”
钟秦一听,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瘫坐在地上,两眼热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颤声道:“那,我爹,他--”她说不下去,好像有一双手把她的心握紧,几乎不能呼吸。
“庄景先不会这么轻易死掉。”无尘接道,“他早上才能赶回客栈,不然那些人也不会如此猖狂。”
钟秦尤不敢信,抓着他的手臂,连声问道:“我爹他真的无事?你怎么能确定?”
“你不知道你爹是什么人么?”无尘斜睨着她,仍是那样风轻云淡,“庄景先,这个名号打出去,谅那些人也不敢如何。”
“我自然知道我爹是谁,可是你怎么知道庄景先是我爹?”钟秦警惕道。
“你到过那个房间不是庄景先的房间么?”无尘挑了挑眉梢,似乎觉得她问的很愚蠢,“还是你有几个爹?”
钟秦怀疑的看着他,心中却有一番计较,庄景先不是寻常人,她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愿深想,似乎这样就能简简单单的当他义子,现在梳理了思绪,她心里放下担忧,立刻感到寒风刺骨,缩了缩身子,靠近火堆。
“换下衣服。”无尘扔了件袍子。
钟秦看看他,慢吞吞走到一棵大树后面,忽然探出头来,“不许偷看!”过了一会儿,她又不放心的回头,见无尘不慌不忙的烤衣服,她才飞快的脱了衣服,中衣并没有换下,她裹上无尘的衣服,宽大衣服几乎能包她两个,她揉了揉鼻子,回到火堆旁,把衣服放在无尘搭好的架子前。
两人一时无话,钟秦身体渐暖,活动活动手脚,思绪也活跃起来,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有些后怕,她悄悄看了眼无尘,他的头发还有些湿,有一缕落在他额头,贴在他光洁饱满的前额,他的双眸漆黑如墨,揉碎的星光合着跳跃的火苗,有着致命的诱惑。钟秦脸一红,她想到第一次见他时,就傻乎乎的夸他长得好看,她不是花痴,却也忍不住赞叹。
钟秦低下头,双手抱膝,盯着手指上的陀螺,数了一遍又一遍,终于问道:“你来客栈做什么?”
无尘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可笑,反问道:“你到客栈做什么?”
“当然是住店。”钟秦说完,也觉察自己问的不合适,便换了一种方式,“你怎么知道那些人的身份?”
“看他们的手法便知道了。”无尘倒是没有耻笑她的无知。
“你是刚好和我们同住一个客栈么?还是,你和我爹有什么过往?”钟秦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当时她跟庄景先说自己见过无尘时,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此话从何说起?我和庄先生,神交已久,却从未谋面。”
钟秦仔细的盯着他,看了很久,在他俊雅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说谎的痕迹,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么,这是哪里?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昨晚我们跳下山崖,被河水冲到这里。”无尘淡然道,仿佛现在不是落难。
钟秦早就猜到了,听到他说,还是忍不住问道:“这里离客栈远么?多久才能回去?”
无尘没有立刻回答,眼中有些玩味,“你还要回去?”
“总要找我爹啊,他要是看不到我,以为我遭遇不测,他会担心的。”钟秦心中有些委屈有些焦急。
“你们----父子,果然是情谊深厚,令人羡慕。”无尘悠然道。
他目光扫过钟秦的脸竟有些锐利,钟秦心虚的低垂下眼,“也不是啦。”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钟秦心绪慌乱,刚才着急想要回去的心情似乎淡去了些,她偶尔抬眼,看到无尘淡然出尘的样子一时失神,怔怔的,觉得有些不真实。
“你在引诱我么?”无尘突然出声道。他斜披着一件薄衫,墨发散落在肩,与微微露出的锁骨相映竟有中别样的诱惑,他目光灼灼看着她,眼底浮现幽深的情绪。
钟秦一怔,脸上顿时飘起了红霞,“你胡说什么!”
“你用这种眼光看一个男人,难道不是诱惑?”无尘淡淡然的说出这句话,然后微笑着看她。
钟秦只觉耳边轰雷,炸得她不知所措,她呆了一会儿,方才道:“你别胡说!我又不没有断袖之好!”怪不得他昨晚会自己做那样的举动。
“我也没有,”无尘脸上带着些许调皮的笑容,“况且,你也不是男人。”
钟秦下意识的裹紧衣服,警觉的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别无他意,不过是提醒钟小姐,男女之礼。”无尘似毫不在意的拿根木棍挑了挑火堆,看着火星飞出。
钟秦定下心神,一双眼定定的望着他,“你如何知道我是女子?”
“是男是女,一眼便知。”话音刚落,身影一闪,他蓦地出现在钟秦面前,右手捏起她的下巴,端详了片刻,忽的放下,回到原处,钟秦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他脸上的笑容纯净的像个孩子,那时看到好玩的玩具时才会浮现的笑容,他眨了眨眼,“好好的一张脸,为什么要弄成这个样子。”
钟秦感觉下巴一紧,随即只留一丝暖意,那人影早已飘远,她心里骇然,脸上却冰冷淡然,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就算是画成鬼脸,也是随我心意,和旁人无关。”
“钟小姐说的极是,以您的心机,早已经把庄景先玩弄于股掌了,只是,你的目的为何?不知能否告知一二?或许无尘能助你一臂之力?”无尘将在火边烤的衣服递给钟秦,轻声道。
钟秦看衣服已经干了,身上无尘的袍子不时散发的丝丝清香之气,让她很不舒服,她接过衣服,默默走到刚才的树后换好衣服,走出来后又坐到无尘的对面,神情淡然道:“我没有什么大计,也无需无尘公子帮忙。”
“是么?”无尘拍拍手,看了眼天边,夕阳完全隐没在山那边,霞光万道也都被收敛,“既然如此,我们便各自行事。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这里和客栈离着十几里,就算逆流而上,到了山谷尽头,寻常人也无法攀岩回到上面。”
钟秦愣了下,忽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和她分道扬镳,他们之间说不上什么分道,根本从来没有同路,可是,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一炷香的功夫,无尘又回来,手里拿着两只剥好的鱼,串在长剑上,放到火上烤。阵阵香气飘入钟秦的鼻子,她吞了吞口水,眼光直直的看着滋滋作响的鱼,无尘放些调料在上面,香气更浓了。
无尘看其中一条烤得差不多了,摘下来,嘘着手,斜眼看了看钟秦,“想吃么?”
钟秦点点头,虽然知道这样很没有骨气,但是这一天寒气入侵,惊吓之后更觉得肚子饿了,她眼睛盯着鱼,却没有伸手。
无尘笑笑,“现在太烫了,”他拿出一支飞镖,插住了鱼,递给她。
钟秦不好意思再摆一张臭脸,本以为他会冷嘲热讽一顿才肯给自己,没想到那么痛快,她嘴角一搐,迟疑片刻,方才接过来,“我以为你走了。”
无尘笑笑,另一只鱼可烤好了,他小心的吹了吹,“要走,也要等天亮。”
果然还是要离开,钟秦心里一叹,脸上有些失落,低声道:“那么,我祝你一路顺风。”
“呵呵,怎么,钟小姐,不想与我同行?”无尘淡淡看着她,漫不经心道。
“只怕我会耽误你的行程。”钟秦以为他是虚套的礼让,“再说,你不是以为我别有企图?”
“钟小姐别有企图,也不是对我,我有何惧?”无尘把吃剩的鱼刺扔到火里,看着跳起的点点火星,“我一向仰慕钟小姐的干练,想要一睹风采。”
“干练?风采?”钟秦如坠五里雾中,“我不懂你说什么?”
“北芳余南钟情,江湖人人称道的两位美女,我自然也有些好奇。”无尘轻笑着。
钟秦却是喉中一噎,一根鱼刺顿时卡在咽喉,一阵猛烈的咳嗽,无尘上前轻拍她的背部,递给她一个水壶,“喝点水吧。”
钟秦眼中闪着泪光,她赶紧了喝了几口水,反手握住他的手,“你说的那个什么北芳余南钟情,那个芳余,不会是指武林第一美人吧?”
“正是。”无尘顺势坐在她身边,“钟小姐也不必妄自菲薄,能够和林芳余齐名足见你的芳名远播。”远播的也可能是恶名,他隐去这句话。
钟秦更不明白了,“可是,我并不是你说的那个钟情。”钟情?好奇怪的名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动,脑海中却没有印象。
“钟家堡的大小姐,传说琴艺冠绝天下,听者无不倾心,当然,钟大小姐的名声更多并不在此。”
钟秦终于了解了和她同姓的女子的逸事,钟情以琴艺为长,外人从没见她真面目,只知她是个大美人,还有与她的琴艺相媲美的便是她的坏脾气,美女都有些小性子,这可以理解,不过如果一个人看到她便要挖出眼睛,动不动就把下人打个半死,由于她的品行,致使她之后再没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出世,她的亲生母亲去世十年了,即使没有离世,也早已失宠,不过,令钟秦惊讶的是这位钟小姐的父亲兄长对她种种恶行的包庇纵容。
当然无尘没有说的如此直接,他的语气甚至是略带赞扬的,钟秦却听不出来钟小姐有什么值得嘉许的地方,她渐渐沉默,一个念头恍惚飘入脑海:如果,这位钟小姐,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最糟糕的莫过于,她就是钟情。钟秦,钟情,听来都差不多,说不定这也是她来到这里的原因,这个钟情因为某种原因去世了,而她的魂魄刚好占据了这具身体。
钟秦的猜测并不是毫无根据,她听到无尘讲那些事情,心里隐隐约约有种熟悉感,像是隔了浓雾,被风渐渐吹开,朦胧中看到一些轮廓,并不真切,但是却很熟悉。难道这便是身体对过往的反应?
“最近一年再没有关于钟小姐新的传闻,不过有人说因为钟小姐不满意先前定下的婚约,所以把自己关起来。”沉默许久,无尘蓦地抬头,说了这么一句。
钟秦一愣,没想到这位钟小姐还是先进的婚姻自主倡导者,她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下刚才一番话引起的心潮澎湃,微笑道:“是么?没想到我会和这位钟小姐同姓,好巧!”
“可是我听说,庄景先的义子叫萧钟。”
无尘的话在钟秦心里再次引起惊涛骇浪,她冷声道:“这与你何干?”
“如果庄景先知道自己宠爱的义子原来是个女子,不知作何感想?”无尘悠然道。
“你想怎样?”钟秦皱了皱眉,一丝怒气再也压抑不住,声音微微提高道。
“不想怎样,我喜欢看戏,并不会拆穿钟小姐。只是想向钟小姐表明态度。”无尘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钟秦冷哼一声,“随你的便,我不喜欢和阴阳怪气的人做朋友,你要是喜欢做长舌妇,尽管告诉我爹就是了,我也很好奇他若知道我是女子会如何反应。”如果,庄景先真的就此不理自己了,她也怪不得谁,毕竟先错一步的是她。就算心里苦的像黄连汁,她也不要让别人看到自己的难过。
无尘笑着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天色不早了,钟小姐早些歇息吧。”
“其实,我从山上摔下来,忘记了很多事,你说的那个钟情,并不是我。”
许久,钟秦还是说了出来,她不在乎什么身份,不介意坏名声,她在意的是那个也许会因为这些坏名声会受伤的自己在乎的人。
无尘不以为意道:“是么?可是钟小姐还是记得自己的名字。”
“是啊,我也只记得一个名字了。”钟秦坦然道。
“如果你不想我提这件事,我便不会对庄景先说。”无尘沉默了一会儿,又道。
钟秦不想理他,也仰面看如墨的夜空,她的心渐渐放松。
“你尽管放心休息,我不会做冒犯的无礼之事。”无尘清冽声音慢慢飘来。
钟秦微微侧脸,瞟了一眼他清雅的脸,忍不住嘀咕道:“我才不担心,该担心半夜被扑上去的应该是你吧?”
她的声音很低,但是周围一片寂静,无尘听得清清楚楚,不禁莞尔,“那么,我会提高警惕,你可放心了。”
钟秦摇摇头,“我们轮流值夜,我守上半夜,有什么动静再叫你。”她不是女权主义者,但也绝不是那种嘴上说男女平等,遇到事情却又是女士优先那一套。
“不必。”果不其然,无尘想都没想便拒绝。
“那我也不会睡的。”钟秦很是坚持。
无尘沉思片刻,点头道:“随你便。”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些干草树叶,堆在一起,铺成够一人睡下大小,最后指了指,“若是困了,便睡下。”说完他便盘腿坐下,闭目打坐。
钟秦知道这是练武之人的调息方式,她没有再说话,抱紧了双膝,眼中波光流转不知想些什么。
月上中天,钟秦渐渐感到困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她看了看身旁的无尘,他气息均匀,清俊的脸上神情平和,想着他睁开眼时漫不经心而带着令人恼怒的淡然,她忍不住腹诽,还是睡着的他可爱些,转而心里又叹着,不管他是什么心思,只要找到了庄景先,那么她就什么都不怕了。那个钟情,不管是否是这个身体的原来的主人,现在她是钟秦。
“已经二更天了,到我守夜了。”无尘忽然睁开眼,嘴角勾起微笑。
钟秦点点头,“那么,辛苦你了。”她走到铺好的干草上,沙沙的声音响起,她躺在上面,闭上眼,混乱的画面纷至沓来,眼皮渐渐沉重。
开始甜美而温馨的场景,她和庄景先还住在山上,快活的过着日子,忽然时空轮转,她来到一片碧绿如海的草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和一个面容清秀苍白的小男孩,他们跪在地上,清脆稚嫩的声音划破天空,“阿琴和逸哥哥相亲相爱,永不分离。”又突然,她被什么拉回去,那是个华丽的闺房,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刺眼的红色,好像是鲜血,浓重而沉闷。
夜风轻轻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无尘低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他气沉入丹田,悄无声息的来到钟秦身边。低头看躺着的女子,她睡得很不踏实,微微蹙眉,不停地摇头,额头有亮晶晶的细小汗珠,在火光中晶莹剔透,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双唇微微张合,似乎要说什么。她蜷缩着身子,双拳紧握,整个身体像是对抗着莫名的压力。
无尘脱下袍子,轻轻盖在她身上。钟秦似乎受了很大的震动,反手握住他的手,她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皱紧的脸慢慢舒展开来,这时候停留在她唇间的声音渐渐清晰,“逸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