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记事》 右安

54、逃跑计划

　　钟秦用青晏的小厨房为张天逸熬了一份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端着一份亲手熬得粥，怎么看都像是新婚夫妇间的甜蜜生活。

　　张天逸可以进食少量的东西，钟秦看着他吃下准备的早饭，收拾了一下，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阴郁的声音响起，“你何必对我这么好？”

　　“我是太闲了，想练练厨艺，将来做给别人吃的时候就不会被嘲笑了。”钟秦淡淡道。

　　“那个别人，是无尘公子吧？”

　　“————是。”钟秦原本就没想隐瞒，再说了，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都是问题，还有什么可害羞的，她只遗憾，此刻和自己在一起的不是无尘，不过，不是他也好吧，两人总有个是活着的。

　　“哦————原来如此。”声音变得忧郁。

　　钟秦再次叹息，脚步顿了顿，还是出门，关门，走向厨房。

　　不断提醒自己，这不是残忍，若是牵扯不清才是对别人痴心的践踏，虽是如此，她心里也不好受。

　　钟秦洗刷完毕，来到庭院，远远看到柳若风和青晏低语。

　　青晏提过要她写下心法，钟秦以她未完成自己的承诺为由，予以拒绝，心里却担心她会在饭菜里下毒，所以所有的饮食都是自己动手，可惜若她想要下毒那是防不胜防，钟秦这样做不过是自我安慰，看着张天逸的身体慢慢好装，似乎武功也在恢复，她的心情才好了些。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如果你是在想如何写心法，那我先谢谢你了。”青晏不知何时来到身边，轻笑道。

　　钟秦叹气，“若我给你了心法，是不是就到死期了？”

　　“你怎么这么想？我可不是那么心狠的人。”青晏掩嘴轻笑，看钟秦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也敛容道，“我的人已经得到消息，虽然不一定能捉到凶手，但是也有线索了，到时候只要你守约，我绝不食言，定会让你们安全离开，甚至可以送你回流云山庄。”

　　“————唔，是吗？”钟秦并不惊讶，青晏一开始提出条件时，就胸有成竹，似乎早有准备，只是这个答案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反而更多人知道让她更苦恼。

　　“你不高兴？”青晏奇道。

　　“有什么高兴的？难道杀了那人，就能让我父兄复活吗？”

　　“那人？你是不是在心里已经有了嫌犯？”青晏敏感的抓住了她话里的含义，“他权势通天，还是怎么？”

　　“没有，只是感慨，能够将钟家堡一行人无声无声的杀掉，那功夫定然不凡。”钟秦打起精神，有些厌倦道。

　　“、、、、、、也是，等我练成幽冥心法，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谢谢，你不会想告诉我，你要它是为了给我报仇吧？”钟秦嘲讽道。

　　“当然不是，”青晏神情一正，“我自然是想报仇，不过是为了我自己。”

　　“哦。”钟秦没有打听别人隐私的习惯，随口应了声。

　　“有个人告诉我，如果我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你，也许你一心软，就把心法送给我了。”青晏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钟秦愣了下，随即明白她口中的那个人，肯定是柳若风了，他就那么自信？上次差点杀了自己，还真把她当成圣女了？

　　“我不相信，不过他说，你对于什么神功心法，并不稀罕，也不是那种藏私的人。”青晏继续慢慢的说，观察钟秦的神色。

　　钟秦苦笑，只是拿眼看她，并不说话，却突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柳若风似乎太了解自己了，难道这就是采花盗的天赋，能看透人心？

　　“————所以，我想一试。”

　　钟秦点点头，“好啊，我也想看看自己是否如那人所说的那般善良。”

　　“你不好奇那人是谁么？”

　　“还用说么？除了柳若风还有谁？”钟秦反问道。

　　“——哦，你以为是他————。”青晏喃喃道，目光一转，望向钟秦，“有很多人对你甚是用心，其实，你说也没错，他对你，也未必无情。”

　　钟秦顿时有些尴尬，开口解释不清，不说话更像是默认了，她想了想，“若风对我应该不是男女私情。”

　　“呵————，你不必着急解释，他对你怎样，那不关我事。”青晏轻巧的撇开，神情落寞，却不伤情。

　　钟秦耸了耸肩，她不是知心大姐，人人有心事都要找她排解，而且这位女士根本不是个会听人建议的主，她还是当个听众好了。

　　“我九岁前的记忆都是空白的，直到青轩出现，那些回忆才慢慢的回归，可是我宁愿从没记起那些事情。”

　　“父母死在我面前，那个凶手就在我眼前晃啊晃，我却连动也不敢动，我娘给我吃了一种药，看上去像中毒而亡，却无损视听。”

　　“那些人在那里一点一点的羞辱我的父母，还有我叫他们叔叔的青衣堂众人————”

　　钟秦的心一颤，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去的，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母，还要背负血海深仇，强迫性失忆也是自我保护吧。

　　她虽然也是孤儿，那也是成年之后，而且还有一个弟弟，那时候没有人追杀，没有仇人，和平社会的那种安全感原来这么可贵。

　　听完青晏的故事，钟秦真的有一刻的动心，心想这也是个可怜的女子，青衣堂是魔宫的附属，可并没做什么令人深恶痛绝的事情，那次在流云山庄的剥皮杀人案似乎也是林苍也的刻意误导大众。

　　不管钟秦是如何的心软，当她看到青晏一脸哀伤的说出那句话，“我要将那希尔呢剥皮拆骨，制成人彘，每天割一点肉，让他们常常一点点死去的感觉。”她嘴里那句我答应你，再也说不出口。

　　别人对不起你，难道这就是自己残忍的理由么？

　　钟秦认为以德报德，以怨抱怨，无可非议，问题是这个以怨抱怨，要以十倍百倍于敌人的手段么？

　　所以最后的结局是钟秦说了声不打扰你回忆往事了，然后仓皇离开。

　　青晏看着她的背影，轻笑起来，那笑声清凉阴寒，仿佛浸透了无尽的恨意。

　　钟秦脚步不停，匆忙回到房间，拉着张天逸的手，低声问道：“你的毒全好了么？武功恢复几成了？”

　　张天逸惊讶的望着钟秦突如其来的亲昵，回不过神，半响才道：“三四成吧。”

　　钟秦心里一凉，难掩失望之色。

　　“怎么了？”

　　钟秦不知如何解释，青晏的那些过往，她不想告诉张天逸，可是青晏的恨意已经根植内心深处，一个被仇恨浸染的人会做出怎样恐怖的事情，钟秦想都不敢想。

　　“我们逃走吧！”既然张天逸的蛊毒已解，他们待在这里也毫无意义了，求人不如求己，试试吧，反正这里的地形她也熟悉了。

　　“————好，什么时候？”

　　钟秦愣了下，“你不问我为什么？也不问我有没有把握？”

　　张天逸阴郁的眼中浮现一种暖意，他微微一笑，“若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你让我陪你去死我也愿意。”

　　钟秦有些感动，转而一想，脸上顿时滑下几道黑线，什么意思？陪我去死？难道他眼里的自己就这么的白痴？

　　“、、、、、、你放心，我会考虑好，、、、、、不会让你送死的、、、、、他们也不敢杀我们、、、、、”钟秦越说越觉得自己没有计划，完全是一时兴起，怪不得张天逸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好。”张天逸轻声道。

　　钟秦不确定的望着他，“表哥，你心里有没有怪我？、、、、我听说他们化成了我的样子，你才会上当、、、、”而且当时情况十分的、、、、、少儿不宜。

　　“不会，”张天逸柔声道，灰色的眸子漾起迷蒙，他的鼻子秀挺，嘴角微翘，好像童话里忧郁的王子。

　　钟秦突然明白了钟情为什么喜欢他，这么个忧郁王子，都会让女人母爱泛滥。

　　“其实我们也可以在这里等人来救我们，你武功还没恢复、、、、、、”

　　“这样也很好、、、、、、”张天逸伸臂一拦，轻轻抱住她。

　　这个怀抱有点单薄，不像庄景先的宽大有安全感，也没有无尘的清新能够安抚她的所有的情绪，但是，一种来自钟情的记忆涌来，那种淡淡的忧伤和心痛，好想用力回抱他，为他抚平所有的痛苦。

　　没等钟秦从恍惚的回忆中醒来，张天逸迅速放开她，脸上挂着惊慌不安的神情，“对，对不起，我不该————”

　　“别说了，”钟秦抿了抿唇，“表哥，这个是家人的抱抱。”说完，她轻轻抱了下张天逸，“我们一定离开这里，而且是活着离开！”

　　有时候钟秦有些怀疑，自己并不是被胁持的人质，而是来度假的，因为青晏不是每天都来查看，过了半个月，每过五天，外面的防备就要换一批，钟秦暗暗计算他们换班的时间，大约有一刻钟是空挡，那时候正是交接监视地点，防备也比较松懈。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钟秦和张天奕约好，亥初行动。钟秦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件夜行衣，想了想青晏虽然为自己准备的衣服很齐全，但也绝不会为她逃跑备下道具。找了件深色衣服换上，收拾了些值钱的东西贴身放好当做盘缠，小市民的劣根性体现出来了，钟秦从不会忘记跑路时的路费。

　　张天奕早早在约定地点等着，看到钟秦还背着个小包袱，有些吃惊，“里面是什么？”

　　“、、、、、、银器，还有首饰。”钟秦觉得脸热，幸好天黑了，完全看不到她的窘迫。

　　“、、、、、、走吧。”

　　蹑手蹑脚的逃过监视的暗桩，两人往山上逃去。

　　钟秦想的是到了山上容易躲避一些，她记得来时一路上都很平坦，青晏在这里的势力一定根深蒂固，反其道而行也许有一线生机，翻过山，然后再想办法往回走。

　　计划不错，想法很好。一直走到半山腰都没人追来，钟秦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兴奋道：“没想到这么容易！”

　　张天奕一直没吭声，这时终于道：“恐怕有诈。”

　　钟秦只觉得满腔热情被人当头一盆凉水泼下，还没反驳，却被张天逸用力一扯，身子一滑，她立刻抓住他的衣角，勉强站好。

　　张天逸跨步上前，挡在钟秦面前，冷冷道：“青晏堂主————”

　　钟秦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到微弱月光下，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前面不远处，她眨了眨眼，仔细望去，还有个淡色的影子在一旁。

　　山上的风带着未消的一丝热气，徐徐吹来，钟秦闻到一丝熟悉的香气，像是胭脂又像是花香，她长叹一声，“青晏姑娘，你在等我吗？”

　　深夜相侯，若是一男一女，恐怕让人误会要私奔的，呃，钟秦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正是和一个男人深夜相约出逃。

　　“没想到你们这么慢。”青晏慢条斯理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旖旎妩媚，好像是她约的他们赏月。

　　钟秦心里寒了一下，仍然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呵呵，是啊，今天天气挺好的，没想到青晏姑娘和若风也是如此好兴致，我们就不打扰了，晚安。”

　　说完钟秦拉着张天逸就往下跑，一转身，青晏和柳若风又出现在眼前。

　　“何必这么着急回去？”青晏伸手挡住他们的去路，“深夜上山还没站稳就回去，岂不辜负了良辰美景？”

　　钟秦鼓起勇气道：“你想怎么样吧。”

　　“看来张公子是大好了，都能上山了。”青晏的声音透着冷冷的凉气，“是我哪里招待不周么？两位贵客竟要不告而别？”

　　钟秦见她针对张天逸，也不管张天逸手里不断的示意退后，她一咬牙，站在他身前，“是我的主意，你别拿他出气！”

　　“哦——，”青晏拉长了声音，“不过几天的相处，你就忘了你那位无尘公子了？要是他知道了，可不知要多伤心了。”

　　钟秦冷哼一声，也不答话，手心里却渐渐渗出了细汗，感觉握着的手用力回握，似乎给她了一份勇气。

　　“这个东西，你吃下我就不计较今天之事了。”青晏越过钟秦，伸手递过一个闪着绿光的药丸到张天逸面前。

　　钟秦忙拉着张天逸往后，“别听她的。”

　　张天逸空出来的手抚了抚钟秦的头发，“好了，钟秦，只要我们都活着————”

　　钟秦摇头，使劲的摇头，眼里像是进了沙子，干涩的难受，她用力抓着他的手，回身去找他的眼睛，“张天逸，你别犯傻！”

　　“我真高兴————，你这么说————”张天逸的声音有些涩然，他伸手用力抱住钟秦，另只手却趁机接住了药，仰头咽下。

　　钟秦闭上眼，感觉到他的动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慢慢推开他，回身，冷冷看着青晏。

　　月亮从云后探出了脸，淡淡的苍白的月光洒落在地面，眼前的女子妖艳如夜晚盛开的罂粟花，朦胧的月色也遮不住她如丝的眉眼，红艳的双唇。只是，钟秦从未感觉青晏的美令人想要撕碎。

　　她微微颤抖着，一步步走向青晏，一股恨意从皮肤浸入骨髓，她清澈如琉璃的眼中流露出寒彻的杀气。

　　青晏忽然一震，忽然想起那个人对她的忠告，不要伤害她身边的人，特别是她在乎的人，难道她还爱着张天逸？那么，那个人————

　　张天逸感觉怀中一空，看着钟秦满身杀气的走向对面的女子，那种漠然，他曾见识过，她看到庄景先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瞬间的事，她便挥剑，眼眨也不眨的杀掉了青衣堂的副堂主，他伸手似乎要阻止，却没动。

　　显然，想到那个场景的不只是张天逸，柳若风身形一动，正要提醒青晏————

　　钟秦的手就要碰触到青晏，她的手势一转，划指为勾，要指向青晏的咽喉！

　　青晏轻声一笑，那声音从喉中呜咽，像是野兽的低吼，她的身体软软的倒下去，蜷曲在地上，不断地颤抖！

　　柳若风飞身向前抱起了青晏，轻抚她的背，声音温和的像是呢喃，“没事了，没事了，晏儿，没事的————”

　　钟秦的身形顿在那里，杀气慢慢的散去，怔怔的看着眼前，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带、、、、、、他们、、、、、、回、、、、、、去、、、、、、、”青烟的声音破碎的声音吹散在风里，身体却软的像没了支撑的布娃娃。

　　柳若风低头连声答应，抱起她，抬眼看向钟秦，冷冰冰的撂下一句，“你们最好自己回去。”然后没再多看一眼，抱着青晏几个跃身，消失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