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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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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秦从悲伤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钟家堡的后事,无尘帮她请来了钟家堡的现任管家钟天顺,她对这个面带恭顺的老人没什么印象,在钟情的记忆里对于下人从来不多关注,好像是钟家堡的家奴。
钟天顺听无尘说了钟震辉钟瑞的事情,也领会了骨灰,在钟秦面前是不禁面带悲戚,声音里也有些哽咽,钟瑞是他看着长大的,性格温和,为人正直,不想就这么英年早逝,钟堡主更是他一生效忠的人,他的背躬的更厉害,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钟伯,”钟秦顿了顿,这是钟情小时候对他的称呼,她还有点不习惯,她请钟天顺坐下后,慢慢道:“我爹和大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你可知钟家堡都有什么仇人?”
“小姐,恕老奴直言,当务之急并不是为堡主报仇。”钟天顺的声音沉缓有力,不紧不慢道。
“那么,依你之见,该如何?”钟秦诧异地望着他。此刻这偏房中只有他们两人,无尘为了避嫌出去了,那些丫环奉了茶,也被打发出去。
“小姐有无尘公子相助,本来-----”钟天顺看看钟秦,顿了顿,“庄先生在武林中举足轻重,小姐却,咳咳,老奴多言了。”
他话里的意思钟秦很明白,那件事恐怕世人都以为她是因爱成恨,妒火中烧才会做出婚礼上刺杀割袍断义的事情。
钟秦眼底一沉,摆摆手,“此时休要再提,且说说你的打算。”
“当务之急是小姐赶快就任钟家堡当家的宝座,然后才好为堡主报仇。”
钟秦有些失望,还以为是什么事,她对钟家堡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于是她哦了一声,懒懒道:“我不想当堡主,只想为我爹和大哥报仇,你说有谁跟我们钟家堡过不去?”她要清楚除了庄景先还有谁会对钟家堡不利,或者这件事武林中人都是怎么看的。
“老奴不清楚,要说过节倒是有几个人,可是要说到下次毒手-------”钟天顺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方到钟秦的身边,低声道,“林苍也的嫌疑最大。”
钟秦大惊,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答案,她站起来,在房间走来走去,终于站定,对钟天顺鞠了一躬,“钟伯,我有个不情之请。”
“小姐折煞老奴了,有什么吩咐尽管说。”钟天顺恭敬地跪下,忙不迭道。
“我爹和大哥的后事就拜托给你了,报仇之后,钟家堡的一切,你看着办吧,我不再插手。”钟秦扶起他郑重道,这是她欠钟情的,可是她的一辈子不会都放在钟家堡上。
“小姐,万万不可!”钟天顺大惊,复又跪下。
他本来对钟秦没有多少希望,钟家小姐有多任性狠辣,这样一个人成为钟家堡主人绝对是钟家堡的不幸,可是钟震辉就这一点血脉了,甚至他不是没怀疑过这一切是不是钟情所为,可是若只有钟震辉,他可能有点怀疑,钟情对她的大哥一向敬重的,绝不至于做出此等惨绝人寰之事。
发生这件事后,钟伯想的不谓不多,虽说钟情的人品有待考究,但是只要找到个老实沉稳的姑爷辅佐她,担当钟家堡堡主也不是不行,这样一想,他顿时觉得自己的担子更重了,要让这个刁蛮小姐点头答应还要兼顾教导之责,这样的人实在不多。
本来他听说小姐认庄景先为义父时,心里稍有安慰,心想这位闲散王爷倒不失为合适的人选,而且他在江湖中的很有威望,不必担心他觊觎钟家堡的财产,至于那个名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惜小姐在人家婚礼上一闹,还搞了个割袍断义,他又有些心灰意冷,看来还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现下钟秦这一番举动,又让钟天顺有些动摇,这个小姐似乎变了很多,沉稳而聪明,他听说了在流云山庄的事,钟小姐似乎练就了神功,她当堡主也似乎不是那么令人失望,他信奉的是忠义,心里竟从没想过取而代之,所以听到钟秦的话,神情惶恐不安。
钟秦又好言相劝一番,委婉的询问了钟家的族人,才知道还有一个人有资格就任堡主之位,那个人是钟秦的堂兄-----钟彦龙,自小被寄养在远房亲戚那里,至于原因不得而知了,她暂且不提堡主人选,只是请钟伯派可靠的人去找钟彦龙,一切还要看了人再做定夺,她不当堡主是一回事,可也不能随便弄个人来,万一败坏了钟家堡的百年基业,那可是她的罪过了。
送走了钟天顺,钟秦又解决了一桩心事,钟家堡的将来有人承担,她觉得松了口气,她现在只要专心的为报仇打算了,这一次不仅是庄景先,也许他的老泰山林苍也也要一并交手了。
死而未成,对钟秦来说反而割舍了一些心理上的依恋,她心里默念着庄景先的名字,试图将他放到一个生死不相容的位置,可是只是这样一想心就痛得难以忍受,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在扎着,密密麻麻的疼痛,没有间歇,痛到窒息。
她苦笑着,她不能杀他,甚至不能恨他,是不是因为她心里终究没有把钟震辉当成自己的父亲,所以对庄景先的行径是愤怒多于仇恨?若是别的人,以她的功力,将那人剥皮拆骨也不会犹豫,————偏偏是他,让她割自己一刀也不比伤他一分来的痛。
钟秦在现代的时候就不认为自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为了养活弟弟和自己,常常厚着脸皮求人,也曾做过一些对不起别人的事,那时候她毫无自责,反正是为了生活,而且那些并没有事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在她心里只有弟弟和自己,什么爱情啊友情啊,都太遥远。面对别人的中伤,她也是毫不客气的还击回去。
为什么来到古代就变得心慈手软了?钟瑞对她爱护疼惜不下于庄景先,为什么她只把庄景先当做了亲人?
这些事好像怎么都想不明白。
“钟家堡人物广博,门下弟子也是多不胜数,你想好了,真要放弃?”
无尘不知何时来到钟秦身边,看着一脸思索的钟秦,轻声问道,语气中却没有疑问。
钟秦闭了闭眼,将纷乱如麻的思绪甩掉,抬头,拍拍身边示意无尘坐下,“我很爱钱,你知道的,可是我欠她太多,不能再占用她的祖业,何况我的理想并不在此。”她的声音清清淡淡,似乎没什么引起她的兴趣了。
“什么叫理想?你的理想是什么?”
钟秦笑笑,她发现自己可以很自然的对无尘提起自己的来历,她对他从来没有真正防备过,但是-----她对庄景先,她发现也许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如果他要的只是秘籍,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的迟疑造成了今日不可收拾的局面?
“小钟,你想什么呢?”
“啊?哦,没什么,理想就是你的志向,我以前只想和家人和------,呃,我未来的相公好好生活,无论在哪里,无论是清苦还是富裕,我觉得都无所谓。”她苦笑,这个愿望永远也实现不了。果然世事不能圆满的。
“现在的理想呢?”
“现在-------,”钟秦眼中染上嘲讽,“我只想报仇。”
“你舍得杀他了?”无尘终于问出了口,那个他,在钟秦大闹婚礼之前他只是有些犹豫,现在却可以十分肯定。
“杀不了也要报仇,我已经想到办法了。”钟秦抬起头,眼中淡淡的。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游湖吧?”无尘伸手抚了抚她的眉间,才几天怎么好像出现了皱纹?她应该是那个聪明倔强却简单到一眼看穿的女孩子。
钟秦闭上眼,温暖的指尖在她眉间摩挲,触动了心底那根弦,她神使鬼差的点点头,温顺的答应。
无尘似乎很高兴,吩咐下去,他们到了湖边时,一叶小舟已经等在那里。钟秦扶着无尘的手上去,舟身摇晃了下,钟秦有点慌张,随即落入一个怀抱,温润让她想要沉沦下去。她心神一漾,随即回神,轻轻推开,坐到一边。无尘微笑着,划开了浆。
小舟上放了些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酒,钟秦抱膝看着无尘,他俊美飘逸的面容上因为喜悦带了几分温润,没有往日的漠然,他真是好看,美景美男,让人的心情也好起来。钟秦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转眼去看湖面,碧波如镜,船桨划过留下一圈圈的波纹,那清波浮动也像是带着几分柔情,如同情人温柔妩媚的眼。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钟秦轻念着李煜的词,嘴角弯起微笑,轻叹道,“这是我第一次坐船,泛舟湖上,原来是这种感觉。”
“你这样子真有点像是大家闺秀了。”无尘听了划桨,细细品味着,又叹道:“这词是你写的?”
“偶尔为之也不错,不过词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有感而发。”
钟秦不在意他口中戏谑之意,倒了杯酒递给无尘,然后给自己斟了一杯,“你不怕我又贪杯喝醉?”
“怕,所以我没打算让你喝。”无尘握住她的手,半玩笑半认真道。
钟秦瞥了他一眼,“这么小气?那为什么还要准备两个酒杯?”
“呵呵,下人没听仔细也是有的。”无尘不以为意道。
钟秦倒是听不出他的真正意图了,闻着芬芳的酒香,带了一分哀求,“我就喝一点点?”
无尘轻笑,放开她的手,“三杯。”
钟秦点头,先敬了他一杯,“这一杯,我谢你,别的就不说了。”说完她一饮而尽。
无尘笑着喝下,转了酒杯给她看喝干的杯底。
“第二杯,还是敬你。”钟秦想了想,低声而坚定道。同样是一饮而尽。
无尘愣了下,陪她喝尽。
到了第三杯,钟秦举起酒杯,“这一次,依然敬你。”说完又要干杯。
无尘脸上带了莫测的神情,他伸手拦住她,“你这么是为了喝酒还是灌醉我?”
钟秦喝了酒,秀脸上染了红晕,她挥挥手,一侧身喝光了酒,放到无尘面前,“快喝!难道你怕我灌醉你非礼你吗?”
无尘玩味的看着她,似笑非笑道:“就怕你不敢!”
钟秦低头看着湖面,挥手拨着水面,嘴里却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了刘洛奇那般油嘴滑舌?”
无尘望着玩水的女子,她白皙如瓷的脸上铺上粉粉的红色,眼睛比湖水还要清澈,她的指尖撩起的水珠不小心落在她的脸颊,他看的心中一动,伸出手,指尖轻轻擦去那颗如宝石般闪耀的水珠。
钟秦脸红了,轻咳一声,别开头。
此刻无尘眼中只有这个女子,他的融化成这一湖的碧水,有什么比得上她对自己温柔一笑呢?他心里想呵护的人只有她而已,只要她能一直这么快乐,只要她幸福。
“小钟------”
“呃?”
“若我要走,你可愿随我离开?”
“当然了,我又不会划船?”钟秦还没回过神,笑道。
无尘望着她,青丝拂过他的脸颊,如玉的脸庞变得苍白,几乎透明,他苦笑了,似乎有些不甘心,继续问道:“我是说,离开这里,远离江湖,你----可愿意?”
钟秦呆住了,湖面的水早被搅乱,波动跳跃的水纹看不清她的脸,她低头,时空流转,在另一个地方,她问另一人:“我们回山上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多快活!”那个人是怎么回答的?她问过几次她都不记得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理由,“再等几天,等我处理好这些。”那个人微笑着,许诺下并不遥远的承诺。
那时候钟秦心里不时没有埋怨和赌气,有什么比两个人在一起重要?在山上快乐的日子对她来说是最最珍贵的回忆,所以她以为那个人也是这么想的。他微笑着皱眉,叹息着抚慰她,虽然没说出口,但是钟秦知道那是他的责任。只是她不懂。
“小钟?”无尘的声音轻颤,像是水中闪着的波光,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乱了。
钟秦闭上眼,慢慢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对不起,我不能。”她突然明白了,所谓身不由己。
对不起,从古自今无数的人说过,可是每个人都多少知道,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有时候,这句话只是让自己求个心安,假如时间倒流,很多时候我们做的选择依然相同,我们想要完美,即使伤害了某些人,却自私的希望顺从心意的同时又得到谅解。
船停在湖中央,微风拂面,这一刻仿佛时间停止,钟秦听得到心一下一下的跳动,机械而平稳。
她没想要完满,世间安得双全法,她从不敢奢求,所以当她决定要报仇时就决心气走无尘,可是他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并没有离开。她不是没有一点动心,是很多很多的心动,她几乎压抑住点头的冲动,“若我走,你可愿随我离开?”天知道她听到时心里像塞满了轻轻的羽毛,她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那个“好”差点脱口而出,可是------她不能--------不是不肯,是不能。
“呵,幸好你拒绝我,不然,我也要违约了。”无尘轻笑出声,俊美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雾气,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午后,钟秦却看不透他笑如阳光后的表情。
“是啊,我们都有不得不做的事。”钟秦微笑,心里钝钝的疼,真好,除了报仇她还能有感觉。
回去之后,无尘说了句让她休息,便头也不回的离开。钟秦静静地看他走,神情平静,喝了杯茶之后,疲乏的打发伺候的丫鬟退下。
待丫鬟轻轻关上门,钟秦蓦地起身,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竹筒,打开布塞,倒出一段淡黄色的布锦,看完之后,她压抑着狂乱的心跳,怔怔的望着望着手中的布锦,她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钟情,这样-----,你可满意?”
良久,终于轻叹一声,把布锦丢入了熏炉,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燃尽,她抚了抚眉头,来到窗前,推开窗,温软的暖风吹来,不似湖面清新的空气,让人迷醉而有些沉闷。她的目光落在西侧的那个房间,虽然无尘不曾明讲,从丫鬟的只言片语中她也知道,那是他的房间-------与她遥遥相对,难道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