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记事》 右安

43、醉酒

　　一道白影飞过，无尘像是从天而降，他手中的石子掠过剑尖，扭转了方向，剑势减缓滑向钟秦的手臂。

　　钟秦吃惊的望着无尘，“你怎么-----”

　　“你以为我像你这么笨？”无尘撕了衣袖为她敷药包扎，转身对庄景先道：“小钟和我以私定终身，她对庄先生有些误会，今天对不住了，我们先行告退。”

　　钟秦被无尘横抱起，她挣扎了下，却听到无尘低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别让我也恨你。”

　　钟秦一怔，任凭他抱着自己一步步走下台阶。

　　庄景先在他们身后，看着无尘，淡淡道：“钟儿毕竟是我义女，还是不劳烦无尘公子了，李芊！”

　　李芊像是随时等着，出现在无尘身前，躬身道：“请把小姐放下。”

　　无尘低头看钟秦，轻声道：“你要跟她走吗？”

　　钟秦摇摇头，“带我走。”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乞求，她何曾这么软弱过？无尘心中一痛，手臂一紧，冷冷看着李芊，“让开。”

　　庄景先走上前，挡住两人，他定定看着钟秦，“钟儿，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也不需要借外人来气我吧？”

　　钟秦讥笑，她拍拍无尘的手，示意他放下，可是身上的手臂更紧了，她侧了侧脸，看向庄景先，“你不是我爹，我爹他死了。”钟震辉死了，她不会再认其他的人当爹了，她曾经把他当做唯一的亲人，当成她在这一世的父亲，那个她心里的人，也死了。

　　庄景先脸色一沉，“你这么想我死？”

　　他以为她说的是他，钟秦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早该没感觉了，她以为心死了，可是还没有，看到他精湛的演技，她竟然觉得自己不算太笨，这么媲美影帝的演技，她上当受骗算什么！

　　“哦？庄景先这么自信？小钟口中的----”

　　“阿尘！”钟秦打断他，“不要和他多说，带我走。”

　　无尘眼中掠过一抹伤痛，这一刻她依然为庄景先着想，这么莫名其妙的上门，不光下不了手，还想着他的名声！他冷冷扫了一眼庄景先，“林芳余就那么好？”

　　庄景先脸一沉，还没说什么，看到钟秦脸色顿时苍白，便作罢，束手靠至一边，“过段时间我再接你回家。”

　　“我的家在钟家堡————你我的情义，从今以后，恩断义绝。”钟秦一字一顿的说道，说完不在看庄景先，靠近无尘胸口，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偏偏是你？”

　　无尘抱着慢慢走下台，忽然又停住，钟秦知道不是庄景先，便没有抬头，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今日钟秦对林小姐不敬，以后寒冰门誓要为林小姐讨回个公道，希望你好自为之。”

　　是白哲然的声音，钟秦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只听无尘淡淡道：“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人伤小钟分毫。”

　　钟秦缓缓闭上眼，本想远离纷争，却越走越近了。

　　无尘带她来到一个隐秘的山庄，他在这里竟然也有置业，钟秦想起庄景先的令园，那是为令仪准备的别院，他所谓的带自己回山上，是不是也打算给自己个院子，然后他在各地周旋，她从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静静地想想，发现自己不仅愚笨而且擅长自欺欺人，她明知道庄景先有好几个姬妾，还巴巴地去求无尘把林芳余让给庄景先，甚至大言不惭的说如果林芳余不嫁她便相替！

　　太可笑了！钟秦越想越觉得可笑，把无尘请来伺候她的两个小丫鬟吓到了，忙去请无尘过来。

　　于是无尘看到的便是钟秦弯腰大笑的样子，她的笑有些夸张，眼睛里却清亮如星，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是冷冷的嘲讽。

　　“我没疯。”钟秦看他来了，蓦地住了口，可是脸上的肌肉还没来得及放松仍维持着笑意，这样子看来更有种凄惨的神情。

　　“您既然舍不得杀他，还为他掩饰，又何不放过自己？”无尘道，他拿出一方手帕，在她脸上擦拭。

　　钟秦茫然的望着她，摸了摸脸，她脸上有什么东西么？触手是一片冰凉的水迹，下雨了？她的脸上怎么那么多雨水？一定不是泪，她的泪早就流干了，在钟震辉和钟瑞面前早把这一辈子的泪流尽了，一定是雨水，要不就是她的汗水，刚才那么紧张，她摇摇头，不愿意再想，她仰头问道：“有酒吗？我想喝酒。”不是一醉解千愁么？那么让她醉死吧。

　　无尘挥手，上了两坛好酒，钟秦起了盖子，便拿起酒坛喝起来，她的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痛的呲牙，却仍然仰头一口气喝光，酒水顺着衣领流下，她放下酒坛，看看无尘，“怎么不喝？”

　　“再来两坛。”无尘淡淡吩咐道。

　　两人那个酒坛就那么喝起来，无尘一口一口抿着，像是悠然的世家公子，钟秦则是像拼命一样，她面前放了两个空坛子，终于停了停，看向无尘，“你不该救我，我要是死了该多好-------”

　　“你现在去死我不会拦着。”无尘冷冷道。

　　钟秦呵呵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不会了，我本来想死了就还了他的人情，可是，我还要为钟情活着，我会为他们报仇的，哪怕陪了我的命-------”

　　无尘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他揪住钟秦的衣服，她喝醉了，身子不自觉的往下落，他气得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另只手领着她的衣领，怒视着她，他不喜流露心思，可是在她面前一再破例，“你不是替谁活着！你就是钟秦！庄景先对你那么重要？宁愿陪他去死？”

　　钟秦醉的睁不开眼，她看不清无尘的脸，喃喃道：“我不知道，如果他不可信------我该信谁？”

　　“我-----”无尘狠狠地说了一个字，顿觉无奈，他松开手，钟秦依然瘫软的倒在地上，眼睛却晶晶亮的看着他，竟不像是喝醉了。

　　“我知道，他心里有别的东西比我重要，所以每次生死关头，他都会放开我的手------”

　　“你知道么？我们那里有种动物叫做鸭子，它破开壳，看到的第一个人便会认作自己父母，从此跟随着、、、、、、我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庄景先-------”

　　她喝醉了，无尘这一刻终于确定，这个絮叨的女子把所有的委屈吐出来了，他心底一软，俯身抱起她。

　　钟秦攀着他的脖子，眼神迷蒙，“爹，我不该对无尘动心对不对？也许你就会愿意带我走了，我错了，真的错了-----”

　　无尘一怔，看着她醉的分不清自己是谁的样子，眼里泛起柔情，“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无尘的？”

　　“不知道------，也许是从他送我镯子，也许-----是从他陪我跳下山谷-----”

　　她真的醉了，说的话断断续续，无尘的心却一阵阵的心疼和感动，这个笨女人，明明早就喜欢上自己，却一再的冷眼相对，让他几乎丧失了信心。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无尘抚摸着她的脸，低低道：“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钟秦的脸侧了侧，躲过他的碰触，无尘苦笑了下，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个一个吻，“你也是喜欢庄景先的吧？只是一直把他当做父亲，才骗过了自己，这么说，我真是幸运。”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在她身旁躺下。

　　宿醉醒来又是傍晚了，钟秦爬起来，看到桌子上的酒，摇摇晃晃的走过去，拿起坛子，还没送到嘴里，就被夺下，她怒视着来人，“放手！”

　　“小姐，你刚醒----”

　　“让她喝。”无尘倚在门楣，淡淡道。

　　钟秦看了看无尘，放下酒坛，慵懒的坐到椅子上，往后一靠闭上眼，不让她喝酒，她还能做什么呢？

　　“怎么不喝了？”无尘坐到她对面，轻声道。

　　“阿尘，你把我弄到这里，到底要怎样？”钟秦睁开眼，“我现在和废人差不多，哦，你如果想要心法，过几天我在写给你，我现在没有心情。”

　　“你对别人的心思都想得很透彻，为什么不用在庄景先身上？”无尘眉梢一挑，怒气一闪而逝。

　　钟秦沉默着，拿起酒坛就灌，无尘抢过去，咕咚咕咚喝完了才放下，斜睨着她，微醉的眼中透着一股恼意，“疯的不是你，是我！”说完，他一甩袖就走了。

　　钟秦有些诧异，却没深想。丫环送来了晚餐，独独没有酒，她知道无尘是不会给他酒了。吃了几口，没有胃口，又回床上继续昏睡。

　　吃了睡，睡了吃，米虫的生活是钟秦前世的愿望，可是这么浑浑噩噩的，她觉得一天天似乎就是在埋葬自己。第六天的时候，她用过了晚餐，听说无尘还没回来，便一个人到院子闲逛。

　　夏天的风温和多情，风里丝丝缕缕的花香预示着无尽的希望，钟秦却觉得这浓郁的香气让人压抑，她深深呼吸，脚尖一点，落在树梢上，她的气息可以自如的掌控了，站在树上看着夜里寂静的风景，她刚才的郁闷散去了一些。

　　她不能这么过下去，她是钟秦，但是为钟震辉报仇已成为她不能推卸的责任，虽然他临死时说希望自己好好的安全的活下去，可那是对钟情说的，她是钟秦，占了钟情的身体总要为她做些事情。

　　确定了目标，她开始思索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报仇不一定要人的性命，让死者沉冤得雪的方式也有很多，而且，她的眸光一闪，蓦地转身，俯视下面。

　　一道白影绰绰的站立在院落的西侧，他的脸向着月光，晶莹的半月将他的脸刻画的深刻俊逸，让人怀疑，月中的仙子大约是男子吧？他的目光隔着月光也能感受到，比月色更温暖而宁静。

　　钟秦愣了愣，忘记提气，从树上差点掉下来！

　　无尘看到一个女孩在月下迎风而立，她衣角翻飞，神情沉静，像是浴火重生的凤凰，闪耀出惊人动魄的光芒。她回头看向自己，似乎带了点被惊扰慌张，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从树上掉了下来！

　　无尘身形一动，可是这次，他的手伸到半空，却看到半空的仙子凌空翻转，飘然落在她对面。

　　钟秦笑盈盈看着他伸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灵动，“我已经不是那个守着金山而不自知的傻瓜了。”她身上有深厚内力，以前总是遗忘，屡次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现在不会了。

　　无尘微微一笑，拍了拍手，语气轻快，丝毫不觉得尴尬，“那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钟秦歪头想了想，这个动作她以前做起来是单纯可爱的感觉，此刻却有种隔世的忧伤，她没有沉默多久，看向无尘露出淡淡的微笑，“我不想当什么武林高手，只想报仇。”

　　无尘静静地望着她，忽的笑道：“这么晚，你就是为了想这个才到树上的？”

　　钟秦脸上一红，幸好晚上看不到，她垂眼，低声道：“也不是，就是突然想通了些事情。”即使所有的人都背叛了她，她仍然是钟秦，她要好好的活着，总有一个人是值得她去爱的，哪怕不是爱情。

　　无尘叹息一声，他这几天都忙着处理手头上的事情，再说也有些恼钟秦对庄景先的执迷不悟，所以明知道她对自己有好感，却还是硬下心肠不去找她，不想不过六天时间她竟然就想通了，他不知该说她聪明通透还是冷漠无情。

　　钟秦望着半轮明月，想起苏轼极为经典的那曲词-----月有阴晴圆缺，情也有悲欢离合，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碎成片再也捡不起来，可是经过一番思考，她才知道她是小强，除了当时无法接受，过一段时间后她总能面对，再说她并不是一无所有，她看着无尘的侧脸，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阿尘，你的侧脸比正面更好看。”

　　无尘一愣，不禁好笑道：“你这是调戏我？”

　　钟秦点点头，很认真道：“是。”也许她早该面对自己的心意，不过，她有些紧张的望着无尘，“我这次回来没见唐英，她去哪里了？”

　　无尘不想她转变话题这么快，愣了愣，才道：“她和关爷去查些事情，过几天才会回来。”

　　钟秦哦了一声，转而沉默。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无尘看着眼前这个别扭的女子，那些话她大概只会在酒醉才说吧？他真拿她没办法，耸了耸肩，问道：“你准备站一晚上？”

　　钟秦忙摇头，她摆摆手，“那么，晚安。明天见。”

　　她的身影轻快，像是蝶穿花间，无尘怔怔的看着她，一时竟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