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记事》 右安

4、路遇美男

　　“今日你可以随李大娘下山去瞧瞧。”这句话一直回旋在耳边，钟秦觉得像是梦，在山上呆了大半年，突然像是得了特赦的犯人，下山看看，下山看看，这是最美妙的话。

　　钟秦坐在车上，忍不住掀开帘子，山上的景色都刻在她脑海里，此刻要离开了才觉得这里实在是狭小闭塞，看着那座山离自己越来越远，庄景先这时候应该去山洞练功了吧，傍晚早点回来，给他讲讲自己看到有趣的事，然后找个时间和他一起出去。这样想着，她的小脸兴奋地像是啃着骨头的小狗。

　　李大娘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她，她面色平静，一贯的爽朗笑容消失，目光中流露出警惕和探究，她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笑意，很快收起了刚才的表情，推了推小桌上的点心，“小少爷，吃点东西吧，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钟秦笑笑，“李大娘，你别这样叫我，我可不是正牌少爷，你和我爹一样，叫我钟儿好了。”

　　李大娘有些吃惊，随即一脸惶惑道：“妾身不敢。”

　　她通常并不自称妾身，这次却因为钟秦一番话，第一次流露出惶恐的表情，钟秦心里一惊，也不再勉强，她微笑着把点心分给李大娘一份，然后专心吃着点心。

　　马车在小镇最热闹的地方停下，李大娘牵着她的手下车，给了车夫银子，吩咐他申时来接她们。钟秦一下看到很多人心中本就兴奋难抑，更何况这些人可都是身着古装，到处都是她以前只能在古装剧中才能看到的飞檐流丹，那些古朴雅致的小工艺更是她从未见过的，钟秦看花了眼，几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李大娘笑着给她介绍，看到她目不转睛的望着什么，便心领神会的帮她买下，钟秦有些不好意思，忙阻止，她却笑道：“这是庄老爷吩咐的，山上的东西简陋，若有喜欢的便都买下。少爷不必担忧，庄老爷早给我银子了，你尽管挑中意的物件。”

　　钟秦心中甜蜜，没有再推脱，她抬眼看到对面的小摊上有买字画的，一时心痒，跑过去看，回头见李大娘正和一个熟识打招呼，不便打扰，只想着看完了就回来，没想到看完字画，又被前面的柳条编成的各种饰物吸引，这样一路走去，不知又过了几条街，等到回头，早不知道该往哪里找李大娘了。她并不着急，李大娘对这里很熟，很快她就能找到自己的。

　　这时，人群中一阵骚动，钟秦好奇的回头，看到两个白衣女子，她们面容如花，表情却冰冷，她们后面是个白纱软榻，有四个白衣男子抬着，钟秦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出来，只是这排场，未必太强悍了。她低头笑着退后，让开路，只见那些人目不斜视的走过去，似乎这些人都不存在。钟秦忍不住轻哼一声，她决定继续逛街，这次她走的快些，没有了初时的兴奋，心情慢慢平静。

　　两个白衣女子忽然停下来，向旁边问路，钟秦多看了两眼那白纱，看不清楚面容，只感觉里面似乎并不是一名女子，看那身形倒像是个白衣男子，乌发高束，身姿挺拔，她心念一动。从她们身边走过，她看到一座茶楼，里面的人边喝茶边吃着点心，甚是悠闲。钟秦走了这一阵也有些饥渴，迈步进去，点了些小吃，坐下慢慢等李大娘找来。

　　钟秦喝了两壶茶，桌上的点心也都吃光了，李大娘也没来，她开始有些慌了，伸手要付帐，才想起自己没带银子。店小二在一旁候着，早看出了苗头，此看见她要走，忙跟上来，皮笑肉不笑的说：“半两银子。”钟秦尴尬的往袖子里掏了掏，干笑道：“我和朋友走散了，等一下她回来就付账，你看这样好不好？”

　　“不行！你是不是想吃白食？”小二的脸色可就不好看了。

　　钟秦从来没吃过霸王餐，她也觉不好意思，只好拿出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什，那块翡翠，她递给小二，“这是抵押，等我朋友来了赎回。”

　　“这个，”店小二一看那翡翠，刚才的凶相便收敛几分，知道钟秦并不是故意要吃白食，许是哪家的公子忘记了带钱，这也是常有的事，他忙笑道，“我们这里不是当铺，这样吧，公子，你去对面当了钱再付帐？”

　　钟秦只得点头，她走了两步，想说什么，一看那店小二竟一直跟着自己，不由苦笑，他是怕自己跑掉。

　　“等一下，这位公子的帐，我们主人付了。”一个清脆冰冷的声音响起。

　　钟秦好奇的看去，原来是路上遇到的那两名白衣女子，说话的是那个高个白皙女子，她人冷声音也冷，“这位美女，谢谢你，请问，你家主人是谁？”钟秦可不记得她认识什么主人。

　　“公子不必多问。”高个女子说完，把钱给了店小二，转身要走。

　　钟秦忙上前，想要拉住她，见她冷冷一眼，顿时一愣，便没有阻止，高个女子回头对白纱软榻一拱手，“奴婢已为小公子付账。”

　　钟秦一听她说萧公子，不禁上前，抓住白纱软榻的一角，看着里面，“你认识我？你是谁？”

　　“出门靠朋友，公子何必介怀？”里面的声音如清冽流水。

　　“我，要怎么还钱给你？至少，留个名字吧？”钟秦没有放手，死死盯着里面。

　　“在下无尘。”

　　钟秦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知道的无字辈的人物，无花，无缺，无情，好像都是不怎么样的人，她愣了愣，方道：“我记住了，以后有机会我会还给你的。”

　　此时，一阵轻风吹来，掀起了白纱一角，一张侧脸顿时显出庐山真面目。乌发金冠，面如美玉，眉如远山，眼如碎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钟秦一下子看呆了，她怔怔的看着他，他的眼眸仿佛揉碎的星光，清亮冷澈，带着五分高傲，三分漫不经心，两分优雅，随着睫毛颤动，一眨一眨像是从梦幻中走出来，鼻梁挺拔，那是心志坚决的象征，薄唇抿成一条线，清冽的声音随着它一张一合，像是流水，经过了很远的地方，慢慢流入耳中，却不明白那最简单的几个字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过了很久，钟秦才听懂他的意思，她没有回答，轻声道：“你长得真好看。”

　　无尘嘴角缓慢的勾起，他微微侧脸，看着钟秦，“你叫什么名字？”

　　“钟秦。”钟秦有些恍惚。

　　无尘挥手，高个女子上前，他低语着，然后看了眼钟秦。高个白衣女子走到钟秦身边，递给她一个钱袋。无尘清冽的声音继续响起，“这是一百两银子，日后有缘相见，我定与公子把酒言欢。”

　　钟秦怔怔的望着手中的钱袋，在抬眼望去时，只看到远去的白影。她转身要付钱给店小二。

　　店小二忙涎着脸笑道：“小的眼拙，公子不必付账了，刚才那位姑娘已经给钱了。”

　　钟秦点点头，李大娘还没找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现在有了钱，找辆马车自己也能回去了，她往回走着，试着看能不能找到李大娘。

　　走了一段路，这里的小巷曲折环绕，当钟秦再次右拐，发现前面是个死胡同，她刚要往回走，身后却出现两个人，他们目光灼灼看着她。她心道不好，脸上却不带出任何表情，若无其事的往回走。

　　“站住！”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叫住她。

　　“有何贵干？”钟秦淡淡道。

　　“嘿嘿，你难道不知道？把刚才那人给你的钱拿出来。”刀疤男旁边的男子干笑着，他脸上深深地皱纹，笑起来有种让人说不出厌恶。

　　钟秦叹了口气，是劫财，她掏出钱袋扔过去，“要这个？给你们。”

　　“倒是个识相的，不过你要是转头就去衙门报案，爷爷我钱到手也花不成不是？”那男子仍然是一副奸笑样。

　　钟秦心里一紧，目光中带了几分警惕，“你们想干什么？”

　　“嘿嘿，不干什么，就是想让你别乱说话。”奸诈男皮笑肉不笑道。

　　“我不会跟别人提起的。”钟秦淡淡道。

　　“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奸诈男对刀疤男人使了个眼色，刀疤男子了然的挥了挥手中的匕首，一步步走向钟秦，目露凶光。

　　钟秦一步步退后，她余光看向一旁，连个小石头都没有，她咬咬唇，难道是天要亡我？转身要跑也无处可逃，现在方有点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好好练功，她只觉眼前一花，那个刀疤男子走到身前，举起了匕首，挥向自己。她下意识的闭上眼，一阵冷风吹过，似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了动静，试着眯眼看，身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颤声道：“李大娘？”

　　李大娘手中拿着根木棒，笑嘻嘻的看着钟秦，“小少爷受惊了。”

　　钟秦低头看躺在地上的两人，生死一瞬，刚才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出了层冷汗，被风一吹瑟瑟发抖，她慢慢摇头，“我没事，多谢李大娘救命之恩。”

　　“哪里的话，是我照顾不周才是。”李大娘脸上浮现愧疚之色。

　　钟秦脸上恢复了正常神色，挽着她的手，“李大娘不必内疚？是你救了我，回去后我会告诉我爹，让他好好谢你。”

　　李大娘的脸刷的煞白，忙单膝跪地，“小少爷饶命！此事请千万不要向庄老爷提起，以后我一定寸步不离的保护小少爷。”

　　钟秦眨了眨眼，笑道：“李大娘何出此言？你要是不想提，我不说便是了，快起来，我是个小辈，怎么能受你的礼？”

　　“我是服侍庄老爷的下人，少爷自然也是我的主子。”李大娘站起身，脸色仍有些发白，她看看地上的两人，低声道，“这两个奴才竟然敢对少爷无礼，不想活了。”

　　钟秦看她目中杀光顿起，心中一凛，忙拉了拉她，“算了，这是官府的事，我们也不能草菅人命，自有人收拾他们。”

　　李大娘愣了愣，方道：“少爷仁慈，一切听从少爷安排。”她从奸诈男手中取回钱袋还给钟秦。

　　钟秦握在手里，眼帘低垂，片刻，低声道：“我想回去了。”

　　“是。”

　　两人转身便走，李大娘微微回头，手中飞出两道银光，射入那两个劫匪的死穴。

　　这次回去的路上，李大娘再三的请求钟秦不要提起被抢之事，钟秦满口答应，笑兮兮的仿佛那些事全不放在心上。往回走的路很快，钟秦归心似箭，等到了院子，慌忙下车，庄景先竟然在门口等着，看到她着急的样子不禁笑道：“这么早就回来了？”

　　钟秦扑到他怀里，“爹！”

　　李大娘安全送她回来，也就随即告辞回去，临走前看了眼钟秦，只见她对自己做个鬼脸，手指在紧抿的双唇前一划，表示绝不会说出去，她这才放心离开
　　。
　　庄景先推开她，“玩的开心么？”

　　钟秦两眼亮晶晶的，连连点头，“外边很热闹，什么时候爹和我一起去吧？”

　　庄景先揉揉她的脑袋，“好，过两天我们一起下山，不过不是为了玩，也到时候离开这里了。”

　　钟秦有些吃惊，“爹要走？”

　　“是我们。”庄景先笑道，“进屋再说吧。”

　　原来是武林盟主林苍也的五十大寿，邀请天下英雄豪杰参加，此次英雄大会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为他刚刚及笄的女儿，武林第一美人林芳余选一位夫婿。这样一来，天下有为的少年豪侠都要齐聚延州了。

　　钟秦听得眼前一亮，这么说她也有缘参加武林大会了，她对于江湖人物有种热切的期待，这次能够阴差阳错来到这里，更能见识第一美人的风采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第一美人，她心里忽然想到今天见到的那个男子，他长得真好看，不逊于女子，但那又不是女子的阴柔，不知道这位第一美人和他比，到底哪个更胜一筹呢？

　　“想什么？今日可遇到有趣之事？”庄景先看到李大娘买来的那些小玩意，便知道钟秦一定是玩的很尽兴了，微笑道。

　　钟秦眼珠子转了转，“我今天见到一个很好看的人。”

　　“哦？钟儿春心动了？”庄景先挑了挑眉头，“可知是哪家小姐？”

　　钟秦脸一红，“爹，你说什么呢？我说的人可是男子，他叫无尘，还借给我很多钱。”说罢，她把今天怎样遇到无尘又怎样机缘巧合看到他的模样，讲给庄景先听.

　　庄景先静静听完，眉头微蹙，半响，看着钟秦轻声道：“钟儿觉得他如何？”

　　钟秦略作思索，笑道：“我觉得他人不错，挺豪爽的。”

　　“无尘公子为人乖僻，竟然对钟儿另眼相看，也是缘分。”庄景先淡淡道。

　　钟秦在心里默默加上，是猿粪。

　　“不过，以后见到他，还是退避三舍吧。”

　　钟秦一惊，抬眼看庄景先，他眼中有些深沉的东西，那是她看不懂得，她笑了笑，“好。”反正她也不想再见到那个人，最好永远都不要有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