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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在永恒虹色的天空 暮光神谕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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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您来了。”
阿多尼斯轻轻转过身,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那刻夏认为非常成熟的衣服,乍一看与他记忆中的少年十分不匹配,但那应该是晨昏之眼统领的制服,而几日没见,阿多尼斯的气质也与前几日有了很大改变。
注视着眼前年轻的统领,那刻夏却在心中突然想,卡厄斯兰那是对的,【失去】是人生中最痛苦也是最有效的成长课。
“我来了,你找我有什么要聊的么?”那刻夏用很平常的语气与他交谈:“我猜肯定是一些私事。”
“当然是私事。”阿多尼斯的瞳孔有些失焦,他的目光穿过那刻夏的身体,看着他身后很远的地方。而那刻夏的身后是一片被火烧的空荡荡的土地,还有更远处的祭祀殿。这上方除了零星青草,还有一个城堡,什么都没有。
“听卡厄斯兰那大人说……”
“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想为祭祀殿的后方点缀一下,想为我提一些建议。”
“哦?”那刻夏有些惊讶:“他居然连这种小事都和你说。”
“不,是我主动问的。”
“而且,我听卡厄斯兰那大人说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想给我的建议,和姐姐有关。”
说到这,阿多尼斯有些歉意:“我曾经问过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关于您姐姐的事情,但由于太过冒犯,我不敢追问下去,可是如今……”
“我想知道,您是如何面对失去至亲的痛楚的?”
“虽然现在,因为晨昏之眼每日的事务繁多,我在夜晚都会过于疲惫,但闭上双眼后,却忍不住想起姐姐……”
“姐姐,她即使在梦中也没有怪罪我什么,依旧在自责着自己没有做到最好,让我也消耗了一些生命力……”
“这种事情是无法逃避的。”看着他强忍悲伤的模样,那刻夏摇摇头,轻声道:“身为晨昏之眼战士的你应该也经历了不少生离死别。那你应该知晓,这样的悲伤是在心口处割出的伤口,纵使你想要忽略,疼痛也会告诉你它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别想着欺骗自己,接受现实会更好些。”
“嗯……”阿多尼斯点头:“这个,我知道。”
“呵,你别瞧我现在和个没事人一样啊。”见阿多尼斯那郁闷,那刻夏笑:“就算是我,提及当时发生的一切仍然会感到无力,而到很多年以后,每次想到与他们相处的记忆,我倒会觉得陌生。‘这样的他们、在我记忆中的他们,全都是真实的么?曾经的美好,曾经的幸福都是真实存在的么?’”
“然后我告诉自己,是的。”
那刻夏的笑容像是一抹苦笑:“正因为我明白,他们是真的,我爱他们,我想念他们,我仍然铭记那份美好,所以回忆起曾经的一切,我心中的伤疤才会依然疼痛。”
“阿多尼斯,我给你一个建议,如何?”
“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请说。”
“倘若你无法抵御失去的痛,那就记住吧。”
“记住你的姐姐,记住安涅莫奈是因何而死去的。她是为了你们的家园和未来而付出,而当你看着眼下你臣民们的美好,他们会感激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会感谢你的姐姐,而你要为了守护她用生命守护的一切,用你的方法继续守护他们。”
那刻夏注视着一言不发的阿多尼斯:“我的建议怎么样?”
“嗯……”阿多尼斯点头:“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说的,不无道理。”
“至于我和卡厄斯兰那提到的要给你的建议。”
那刻夏低头,看着他们脚下的草坪,感受着脚下踏着的柔软,道:“你姐姐的名字与风有关,所以在这里种些和风有关的花,这是我的想法,也当是你纪念她的一种方式。”
闻言,阿多尼斯也看了看正被自己踩着的土壤,他似乎愣住了,很久都没有再说些话。
“与风有关的花朵……”
阿多尼斯俯身蹲下,他的手轻轻靠在旺盛的草地上,风吹过时,青绿色的叶片也会随着它一齐舞动,而尖端因浮动而轻轻亲吻他的手背。
“我应该不会种下风之花。”
注视着抚过自己掌心的绿草,阿多尼斯默默开口。
“虽然母亲给姐姐取下了这个名字,姐姐也总是说着她没有更坚强……但,风之花最为人熟知的意象却是负面的。”
“我想让姐姐幸福,想让她欢欣。”
“等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再来到晨昏之眼的时候,您应该会看到一片满是风信子的山坡吧。”
他站起身,眺望着远方,那是他们的家园,也是他们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国度。
“在奥赫玛和悬锋城的战争结束后,我应该就会卸去统领的身份,在那之前我会找到继承者的。”
“你要去哪?”那刻夏问。
“不知道,但我明白我的状态并不能持久地做好一个统领的职责。”阿多尼斯道:“为了复原天象画壁,我也失去了不少生命力,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你……”那刻夏想起那一日姐弟二人共同构筑的金色箭矢,想起在安涅莫奈消散后极度虚弱的阿多尼斯,默不作声。
“所以……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惧怕的。”阿多尼斯笑了:“我很快就会去塞纳托斯的冥国找到姐姐吧。”
“如果冥河真的存在轮回转世……下一世,我还想成为姐姐的家人。”
风一直吹着,那刻夏也和他一同看向远方的天空,看着悬挂在天空上虹色的桥梁,忽然回想起自己曾在神悟树庭的校园里眺望着整个城市一样。
在瑟希斯身体上的最高处,也同样可以俯瞰到全貌。但如今他记忆中那样充满活力的世界,如今已经被黑潮覆盖,沦为地狱。
如果晨昏之眼失去了天象画壁的话,可能也会得到与神悟树庭无二的结局吧。
那刻夏从那山坡上离开时,护送他来的晨昏军们似乎没有将他送回去的意思。面对疑惑的那刻夏,他们很快给出了解释:“是卡厄斯兰那大人,他亲自来找您了,说要带您去一个地方。”
“卡厄斯兰那来了?”那刻夏并没有太震惊,毕竟现在时候还早,而卡厄斯兰那早上和他说的还是晚上的车次,现在出来找他,应该也是工作交接大概完成了。
“是,卡厄斯兰那大人在祭祀殿的门口处等您。”士兵说。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他。”说着,那刻夏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快步走过祭祀殿,这里很寂静,比他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安静得多。因为她们之中的大部分都死在了那场灾祸中,但不是因为泰坦的攻击,而是被塞涅俄斯丢进了黄金池内。有个幸运的小祭司从被抓走的队伍里逃了出来,她向世人诉说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这才让隐藏在暗处的阴谋终于大白于天下。
至于安涅莫奈……阿多尼斯说他和大祭司都不想让世人更多知晓关于天象画壁的事情,毕竟于大多数人而言,艾格勒的造物都属于绝密信息,不可外泄。于是对外宣传安涅莫奈在这次事故中意外死亡。
即便如此,她的学院还是为她的逝去举办了纪念会,前几日阿多尼斯和他提到这件事时,他说自己此刻身为统领不能去参加,才委托那刻夏代他前往。
那刻夏并没有加入,而是在最外侧旁观。他看着几个女生手中握着鲜花哭得悲伤,周围的人都一言不发,还有一些男生的脸上也是忍耐着伤痛的神色。那刻夏无声地叹息,在后面,许多人散去后,他独自拿着一束风信子放在了刻着她名字的石碑旁。
现在想来,阿多尼斯对于花的见解和他还挺相似的。
他还记得那日的天气沉闷阴雨,与今日的阳光明媚不同。他一走出祭祀殿的正门,就看到卡厄斯兰那站立在阳光下,光洒在他白色的短发上,将他的周围都镀上了一层单薄的金色,像是他之前使用力量时的那样,但稍显淡了些。
“行李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见面后,卡厄斯兰那的第一句话是向那刻夏交代了一会要做的事:“之前我想带小夏去一个我自认为有趣的地方,但突发情况打乱了我的计划。”
“今日是我们滞留在晨昏之眼的最后一日,借这个时间,我想最后带小夏去那个地方,也用那处,作为我们这趟行程的结尾。”
那双蓝色的眼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彩,但更多是带着暖意的柔和,那刻夏走向光中时,第一时间被刺目的光晃了眼,没有立刻回复卡厄斯兰那的话。待他缓和过来后,才在脑中开始处理方才的消息:“在哪里?”
“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卡厄斯兰那说:“很神奇,那是一处可以看见你未来的湖泊。”
“真的假的?”
“你去了就知道了。”
事实如卡厄斯兰那所说,他们去的地方就在祭祀殿旁的树林中,被树影所遮蔽的土地中,有一道若有若无显现着痕迹的小路,通向前方未知的地方。在那刻夏之前潜入的时候,他似乎见到过这条路,不过当时并没有时间去探索那前方有着什么,于是就忽略了。
没想到卡厄斯兰那居然又带着他来了这里。
“话说,卡厄斯兰那。”在向前行走的时候,那刻夏转头问身边的男人:“你有没有和未来的自己对过话?”
“嗯,这个……”卡厄斯兰那笑笑:“这个是秘密。”
“秘密?真的假的?”那刻夏哼了一声:“卡厄斯兰那,你说这里可以看到我的未来,不会是骗我的吧?”
“哈哈,怎么会?小夏,我可不会欺骗你啊。”卡厄斯兰那无奈地摇头:“我说的是真的。”
“行吧,那我就信你一回。”卡厄斯兰那都这样说,他也没必要在这怀疑了,那刻夏想:尽管他有时候会不太靠谱,但他都这么说了,语气也很诚恳,感觉不像是逗他的。
“好。我就在这里等你。”卡厄斯兰那说:“就在前面,小夏一直向前走就能看到了。”
“你不去?”那刻夏挑眉。
“两个人就没有用了。”卡厄斯兰那说:“只有一人独处的时候能见到,其实是欧洛尼斯曾经留在晨昏之眼的一点小把戏。”
“好吧。”
那刻夏无法反驳,因为解释权归卡厄斯兰那所有。他只得向前继续行走,不过很快,摇曳的树影消失了,阳光填补了前方的世界,而此刻,那刻夏也能清晰地看见远方湖水的所有。隐藏在白色石柱后方的湛蓝色。
那不是湖水本身的颜色。他想,静静在岸边蹲下。卡厄斯兰那没有教他怎么触发那份‘奇迹’,所以他只能自己蹲坐在这研究。水的湛蓝是天空的倒影,那刻夏伸出手,试图触碰平静的湖水,很快,就在他的指尖接触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影子迅速在他的眼前出现,一眼的白发,一眼的蓝眸,与他记忆中的相差无几,但却总觉得某些方面有些不对。
在湖水中,那刻夏看到的并不是卡厄斯兰那口中自己的未来,而是……他的?
但看着水中那个神色懵懂的‘卡厄斯兰那’,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真是未来的卡厄斯兰那?这看上去比他还要呆傻的气质,是未来的卡厄斯兰那?
开玩笑的吧!!
“不过,他没有骗我……”盯着水面里眼神更加纯洁的‘卡厄斯兰那’,那刻夏喃喃自语:“我真的看到了……”
虽然不是他自己。
“但是……”他仍旧在思考:“为什么我看到的是你的未来呢?”
太奇怪了。那刻夏皱眉看着水面里那个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的‘卡厄斯兰那’:“你真的没骗我吗?为什么未来的你……变成这幅蠢样了?”
太奇怪了!那刻夏想,明明是奥赫玛最强大的将军,为什么未来的卡厄斯兰那比现在看上去还青涩不少?这到底是未来的他还是过去的他啊!
还是说……他真的被卡厄斯兰那耍了……
“你到底是谁?”
忽然,那刻夏听到水中的‘卡厄斯兰那’开口了。
“你是……谁的未来?”
他在问自己么?那刻夏更疑惑了,未来的卡厄斯兰那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吗?”他问那个‘卡厄斯兰那’。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吧!”‘卡厄斯兰那’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青涩更多:“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你这样没礼貌的家伙啊!”
果然,就是被耍了!
“所以你果然是在骗我啊,卡厄斯兰那。”那刻夏有点无语,看着这个青涩版的‘卡厄斯兰那’,一想到自己被耍了,又想起方才真情实感地相信卡厄斯兰那,此刻的他只显尴尬。果然那家伙还是把自己当小孩,用这种方法来逗他么?
“什么看到未来的神奇地方?怕不是你又用自己的力量做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来逗我了。”那刻夏摇头,不满道:“什么可以看到未来的魔法湖泊,卡厄斯兰那,你还当我阿那克萨戈拉斯是小孩子?”
“等等!”‘卡厄斯兰那’有些惊讶:“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阿那克萨戈拉斯……这个名字很难记吗?”
对面似乎因这句话而惊讶,半天没再接话,正当那刻夏以为卡厄斯兰那的小把戏编不下去时,对方又说出了令他不解的话。
“额……”‘卡厄斯兰那’看上去有些犹豫:“那刻夏,你觉得卡厄斯兰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还在演?
那刻夏无语:“卡厄斯兰那,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捉弄的游戏该结束了吧?你不会觉得这样很好笑?”
“那刻夏,你是如何看待他……我的死亡的?”
嗯?
话到这个,那刻夏倒有些不懂了。但联想到之前卡厄斯兰那所说的由【失去】获得的成长,也许眼前的‘卡厄斯兰那’谈论的与这个有关。
不过,有着特殊力量的卡厄斯兰那,真的会死么?
死这个字,无论如何,他都无法与卡厄斯兰那联合起来。
“你在开什么玩笑?”那刻夏冷哼:“卡厄斯兰那,你根本就不会死。”
“不过……如果有一日你真的死去……”
卡厄斯兰那不会死的。虽然姐姐的事情,他已经放下了不少,但……
“我不相信你会死的,卡厄斯兰那,你必须活着……活着,接受我的复仇。在那之前,我不会允许你死的。”
“我不允许你去死,卡厄斯兰那……”
说完这句话后,湖面突然猛烈翻涌起来,而里面属于‘卡厄斯兰那’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了。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那刻夏静静地注视着湖泊,看着上方属于自己的影子。
他默默站起身,随着方才来时的路返回。一路上,他在思索着,方才那样的‘卡厄斯兰那’真的只是他捉弄自己的把戏么?
前面的交流还算稍微正常,但是后面谈到的那些,那刻夏总会有些不适。
为什么卡厄斯兰那要询问自己对他死亡的态度?
可,他不是不会死么?
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
还未等那刻夏找到答案,他就远远地看见站在那等待着自己的卡厄斯兰那。
依旧温和,依旧面带笑意,与湖面中的那个青涩的人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