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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桃花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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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副使,您瞧这小院,还满意否?”
柳七打量起眼前院落:大小不足半亩,四面矮墙环列,地上石板间杂草丛生,居中瓦舍更残旧不堪,一道柴门半掩,秋风一吹“吱呀”作响,显然年久失修。柳七琼鼻一耸,嗅到淡淡凋敝气息,不禁蛾眉一蹙。
“此处是?”
“不瞒柳副使,这小院位于御花园北角,乃是宫中洒扫房。”听出柳七语气不满,年轻太监赔笑道:“洒扫房虽简陋了些,不过贵妃娘娘嘱咐,此处居所距御花园最近,正方便镇妖司查案。”
贵妃的命令?柳七若有所思,道:“这小院幽静,倒也合本官之意。”
“都是为了公事,就委屈柳副使将就几日,”太监停顿片刻,又面露难色道:“还有一事,烦请柳副使体谅。”
“又有何事?”
“奉贵妃娘娘钧令,为保护现场,更防止再发命案,御花园即日起大索,下人一律不准出入。”太监无奈道:“因此这几日柳副使的起居住行,只好自理了。”
柳七不置可否。自小在苍梧山长大,一切琐事她都亲自上手,早已养成独立习惯。
“时辰已晚,柳副使不妨先休息,”太监含笑道:“明日一早,小奴再来接副使。”
太监说罢,举起灯笼正要离去,眼前忽然一花,柳七竟拦住自己。
“柳副使这是何意?”
“康公公留步,”柳七道:“本官破案心切,先领我去现场瞧瞧吧。”
柳七容颜并非绝美,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尤其月光映照在她俏脸上,更衬得她气质清冷脱尘。康公公在后宫任职数年,任他阅美无数,也不禁恍惚片刻。
“柳副使,”康公公叹道:“您神通广大,不惧那妖物。可小奴是真怕啊,”
康公公颤声道:“等明日白天,小奴再带您去可好?”
见年轻太监满脸怖容,柳七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得任他离去。
康公公松一口气,捂住心口道:“多谢柳副使。奴家再劝您一句,这御花园过于宽广,极易迷路,您切勿随意走动。奴家先告退。”
“本官知道了。”目送康公公一路迤逦走远,再也瞧不见身影,柳七却并不未返回身后小院,反而低声道:“阿衡,你查看一番,四周是否有监视?”手上藤绳悄然化作一女童,正是阿衡。
阿衡用力点点头,闭目感应气息。数息后,阿衡睁眼道:“阿姐,除了我们俩,没有其他人。”顿了顿,阿衡轻咦一声,惊讶道:“阿姐,老头之前说过,我等精怪最是害怕龙气,可好奇怪啊,我身上舒服得紧,和往常没分别呢。”
“好了,好了。”柳七伸手抚摸前者脑袋,温语道:“或许,正因为你我结了契,你便不再受影响。”
阿衡乖巧一笑,柳七宠溺又道:“走吧,我们去探探。”
说罢,柳七从屋中寻到一盏灯笼,走过月洞门,门后一条长长夹道,两侧宫墙高耸,将月光遮去大半。幸得阿衡为精怪,辨得同类方位,化作女童在前引路。约摸一刻钟后,柳七和阿衡进了御花园。
明月当空,银辉泄地,清波漫流,周遭朦胧如烟。柳七循着花香,穿过梅林,豁然开朗:
芙蓉花开满了整片林子。
粉色、白色、粉白相间,层层叠叠,密密匝匝,从枝头一直压到地面,夜风轻拂,花枝摇曳,花瓣间轻轻相碰,发出细碎沙沙声。
两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柳七提着灯笼站在林边,目光一寸寸扫过花海,烛光昏暗,可月光却将照亮整片芙蓉林,花朵泛着光,像是一地锦缎,铺天盖地,瞧不见尽头。
“阿姐你快瞧,”阿衡伸出粉嫩小手,一一指向周围绽放的芙蓉花,赞美之言脱口而出:“好漂亮啊。”
阵阵清风徐来,芙蓉花海随之摇曳。二人触景生情,不约而同念起苍梧山。
故乡的涛涛林海,与面前美景竟有异曲同工之妙。柳七也一时沉浸其中,无法自拔。阿衡更亲近感大盛,于是忘乎所以松开柳七的手,正想触碰芙蓉花。
阿衡方一脱手,柳七立时警觉,一股莫名不安感袭上心头。
“阿衡,不要!”怎料阿衡双手已然触碰到眼前这朵花儿。
下一刻,变故横生——
枝条扭曲伸展,像是无数只手,齐刷刷朝阿衡涌来。
“阿姐!”阿衡尖叫一声,本能后退,可脚踝不知何时已被枝条缠住,动弹不得。眼见阿衡被困,柳七再也顾不得许多,拔出惊蛰,飞身砍向伸过来的枝条。
她一步跨到阿衡身前,飞速斩断脚上束缚,左手抓住阿衡后领将她往后一拽,右手惊蛰横扫,面前枝条霎时少一大半。
“回袖袋!”柳七低喝一声。
阿衡本来惊慌失措,早已把自己是人参的事实抛在脑后。此时得闻柳七提醒,这才堪堪回过神。她急忙变为原形,一溜烟钻进袖袋,参须绷得笔直,分明不敢乱动。
更多枝条涌上来了,它们齐刷刷探出,织成一张网,朝柳七罩下来。花枝交错间,连月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柳七面色肃穆,不退反进。她一脚踏上前,惊蛰在手中翻转,剑光流转间,断枝纷纷落地。可这些枝条太多了,斩断一根,涌上来十根;斩断十根,涌上来百根。前仆后继,像是永远斩不尽。
不行,再拖下去她们迟早会被缠住。柳七心中如是想,面上却不显,她得想个法子,得从这里出去。
她目光一扫,落在芙蓉林一角,那里只有稀疏几棵芙蓉,枝条泛黄,还是花苞,未曾盛放。
不妨试试此处。
怔忪间,柳七已经被逼到一棵粗壮芙蓉树前,花枝从四面八方涌来,封住了她所有退路。她背靠树干,惊蛰横在身前,喘息声越来越重。不等她有所反应,所有花枝同时动了:
整片芙蓉花枝,从四面同时朝柳七压下来,那阵势,宛若整座林子将要合拢,要将她碾碎。
惊险时刻,柳七反而闭上眼睛,惊蛰在掌中转了半圈,剑尖朝上,她将全身功力灌入剑中,猛地往上一送,
“破!”
剑气乍然爆发,所过之处,花枝寸寸断裂,碎枝断叶漫天飞舞。这张网,硬生生被她撕开一道口子!
柳七不等花枝合拢,身形暴起,持剑从那道口子中穿出,几个起落便掠到芙蓉林一角。她未曾停歇,头也不回地冲出御花园角门。
身后,看得柳七逃离出芙蓉林,那些枝条仿若人一般停住脚步,未再跟上来,只见它们静默片刻,随后又重新回到芙蓉树上,平静安和。
柳七健步如飞,眨眼间便掠出数十丈。直到确认身后并无追兵,她这才停下脚步。
“阿姐!”阿衡从袖袋中跳出,围着柳七,“你受伤了没有?”
柳七摇摇头,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阿姐,都怪我,若不是我……”
“阿衡,先回去。”柳七打断阿衡,平复心情之后,拉着她,快速朝洒扫房走去。
翌日卯时,康公公准时出现在小院外,康他站在柴门外,轻叩两声,唤道:“柳副使,可起身了?”
柳七早已梳洗完毕,换了一身青灰内侍袍服,腰间束带,惊蛰藏于袖中。她拉开柴门,康公公见她面色如常,松了一口气,笑道:“柳副使昨夜歇得可好?”
柳七此刻正在院中石桌用膳,康公公抬眼瞧了瞧,不过是是一碗白粥和两个蒸饼,虽不丰盛,却干净清爽。阿衡在袖中轻轻扭动,参须探出来,偷偷卷了一个蒸饼缩回去,窸窸窣窣地啃着,康公公尚未发觉,柳七也只当不知。
待得柳七用完早膳,康公公引路,穿过夹道,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两侧宫墙染成暖黄,琉璃瓦泛着光泽,甚是夺目。
“康公公,”柳七忽然开口,语气似乎漫不经心,“御花园宫女出事,不是头一回了吧?”
康公公顿时瞳孔一缩,转瞬恢复如初。他忙攒张笑脸,小心翼翼道:“柳副使,您可别开玩笑。这不吉利的事若是多来几遭,只怕宫中早已无人当值了。”
柳七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走了几步,又问:“在御花园当值的,有多少人?”
康公公掰着手指算了算,“林林总总算下来,约摸三十人。”
说话间,已至御花园角门。康公公上前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柳副使请。”
柳七抬步迈过门槛,余光瞧见康公公已然进了芙蓉林,更是伸手欲摘芙蓉花。昨夜情景瞬间在柳七脑中回现,她即刻扔出惊鸿,惊鸿几乎是瞬间缠住康公公的手腕,将其扯回,声音急切:“不可!”
可是还是晚了一步,康公公已然触碰到面前芙蓉花,他收回手,一脸惊讶,侧身看向柳七,“柳副使,这是?”
柳七目光死死盯着被康公公触摸的那朵花,花没有任何异动。
怎么会?柳七不可置信,抬眼望去:晨光洒落,园中一切如常,芙蓉树就在面前,花枝舒展,花朵在日光下安静地开着。
柳七站在一旁,脑中回想昨夜情景。片刻后,她蹲下身子,想要看看昨夜被斩断的枝条。
可在她伸手拨开花瓣,地上什么也没有。
康公公看着柳七举动,有些莫名,但也不敢打扰。
“有趣。”柳七冷哼一声,这妖物倒是会粉饰太平。
没发现什么,柳七站起身,沿着芙蓉林慢慢走了一圈。
昨夜倒是没发现,这芙蓉林后还有一座宫殿,只是瞧着,像是荒废多年。柳七指着那宫殿,问道:“康公公,这里居然还有座宫殿,何人居住在此?”
康公公顺着柳七手指看过去,在看清位置后,带着些惋惜:“柳副使,此乃昭华宫,先皇后故居。”
这宫殿荒废已久,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门楣上匾额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昭华宫”三字。门前石阶上长满青苔,两侧石狮子歪倒在地,半截埋在泥土里,院墙有几处坍塌,荒草丛生。
康公公站在远处不肯靠近,只遥遥指着道:“柳副使,那边就是昭华宫了。您要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