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桃花笑(一 ...
-
镇妖司坐落在皇城西南隅,青瓦灰墙,檐角悬着数枚铃铛,一旦有妖邪靠近,那铃铛无风自动,警醒众人。门前还立着一尊狴犴石像,乃先皇所赐,立于此处已有十来余年,獠牙外露,怒目圆睁,瞧上一眼便觉威严迫人。
柳七再度踏进仪门时,已是辰时三刻。
日光斜斜漫过檐角,将院中青砖照得发亮。三两身着玄青官服的捉妖师或站或坐,看见柳七走近,不紧不慢起身行礼,“柳副使,早。”
柳七点头示意,对他们的懒怠并不放在心上。
她初来乍到,资历尚浅,加之与陈莽一战,这镇妖司里服她的人本就不多。昨日轮值时,那周主簿便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不得,了不得,咱们这儿的捉妖师,可都是实打实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到如今,竟也有例外。”
话里话外,不过是嫌她来历不明,怕是个绣花枕头。
柳七懒得计较这些,她来镇妖司是寻师父下落,不是来争强斗胜的。
正要往值房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哟,柳副使今儿来得倒早。”
柳七脚步一顿,偏头看去,正是王彪,此刻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正挤眉弄眼地看戏。
“辰时三刻。”王彪慢悠悠走近,用手点了点日头,“副使可知咱们镇妖司卯时点卯?。”
柳七淡淡道:“昨日巡夜,晚归。”
“晚归?”王彪拉长调子重复了一遍,回头冲那两个随从笑,“听见没?副使不愧是副使,竟敢如此无视镇妖司纪律,我们也可得好好学学!”
柳七面色不变,只抬眼看他:“王彪你有话不妨直说。”
王彪收了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柳副使,咱们镇妖司不比其他衙门,靠的是真本事吃饭。那日你凭着身份赢了大哥,不会以为真在镇妖司站稳脚跟了?”
话音未落,正堂方向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个灰衣小吏提着袍角匆匆跑来,脸上还挂着汗。他奔到柳七面前,也顾不得给王彪见礼,急声道:“柳副使,指挥使有请,让您即刻去正堂!”
柳七眸光微动:“何事?”
小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属下不知,还请副使前去。”
柳七朝那小吏点点头:“烦请带路。”
王彪望着柳七背影,忽然冲那两个随从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走,跟上去瞧瞧热闹。”
那随从迟疑道:“彪哥,指挥使唤的是她,咱们去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彪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咋们总得去看看这副使到底是不是个绣花枕头!”
说罢,他整了整官服,大步流星跟了上去。那两个随从对视一眼,也忙不迭跟上。
正堂不大,陈设简陋,檀香氤氲,冯晏正伏在紫檀案前,指尖抚过一卷泛黄舆图,听得莲步声响,他缓缓抬头,眉眼间自有一股威仪。
“来了?”冯晏声音沉厚,目光扫过柳七。
柳七逢场作戏,拱手行礼:“不知指挥使唤属下来,是为何事?”
冯晏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昨日宫中出了桩案子。”说话间,自有小吏将案卷呈给柳七。
不等柳七看完,冯晏继续道:“死的是贵妃宫中侍女,贵妃亲自过问,内侍省一早就派人来。”
柳七抬眸:“指挥使的意思是?”
“此案归你。”冯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皇后信佛,不喜怪力乱神,可贵妃却要查个水落石出。如今宫里意思,让镇妖司暗中查探,不可声张,更不可惊动圣驾。”
柳七眸光微动,忽而明白这案子为何会落在她头上,她看着冯晏,也听懂他未尽之言。
办好了是职责所在,办砸了便是她一人之过。
不等柳七答应,冯晏又从案头取下一枚令牌递给她,“有此令牌可出入宫门,申时自会有人前来接应。”
柳七不再犹豫,伸手接过令牌。本来,冯晏这厮也没给她选择。
“属下领命。”
冯晏点点头,正要挥手让她退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取出一封信笺,“还有一事,”冯晏忽然目光深邃,“有封信,是你的。”
柳七神色一凛,冯晏似笑非笑,打趣道:“柳副使人缘倒是好。”
柳七双手接过信笺,蜡封未启,但也明白定是李昭所写。若非他打点关系,自己岂能入职镇妖司?冯晏身为主官,显然对此事心知肚明。念及此,柳七坦然道:“属下和他,不过萍水相逢而已。”
萍水相逢值的花这么大心思?冯晏也不点破,笑吟吟道:“去吧。”
“属下告退。”目送柳七离开,冯晏缓缓摩挲下巴,自言自语道:“有趣。也不知见了这张脸,宫里那位是何反应。”
回到小院,四下无人。柳七在居中石凳上落座,掏出信笺,正欲瞧瞧李昭究竟写了什么,忽然一道声音响起:“哟,大忙人回来了?”
柳七循声望去,正瞧见许三斜倚在廊柱上,白玉折扇半开半合。
柳七收起信笺,淡然道“三师兄好轻功,从哪里钻出的?”
“你别岔开话题,”许三一个起落,轻飘飘立在柳七面前,当真飘逸如雪,他又打趣道:“你这信从何而来?哟,不会是那家伙写的情书吧?”许三故作吃惊道:“京城的小子下手这么快?”
柳七叹一口气,她素知师兄没正行,只好板起脸道:“三师兄莫开玩笑,这是公事,我要进宫一趟。”
于是柳七一五一十将实情道出。
“怕不是故意让你接手的吧!”许三倏地合拢扇子,几步踏至石凳旁,“镇妖司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点你?”
话音方落,沈四正端起药匣从屋内走出,他早已将二人对话听了大概,“阿兕,宫里出了何事?”
柳七沉吟片刻,道“听说是妖邪作祟,害死了宫中侍女。内侍省束手无策,一早便来镇妖司求救。”
柳七斟酌数息,又疑惑道:“不过说来奇怪,皇宫内自有龙气庇佑,究竟是何等妖物,竟敢在宫内作乱?”
“二位师兄,你们可曾知晓什么?”
许三沈四对视一眼,齐齐摇头,显然毫无头绪。
柳七转而将目光投向信笺,“李昭派人送来一封信。”“哎呀,我就知道是这小子。”
柳七不理会许三,拆开信笺,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门寥寥数字,笔力遒劲,
“宫中水深,万望小心。”
“这不废话么,这小子玩什么哑谜?他定是知晓些内幕,看我亟刻将这小子抓来审问。”许三脸上笑意立时消散。
“师兄不可,”柳七婉然拒绝,目光却落在信笺上,“身为苍梧山弟子,我岂能遇难而退?或许皇宫内更有师父线索,我绝不能逃避。”听出师妹心意已决,许三明白再劝只会适得其反,只好闭嘴。
沈四则道:“需要为兄帮忙么?”
柳七摇头:“进镇妖司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能拖累师兄。不过,”柳七转念一想,又认真道:“却有一事,烦请师兄相助。”
“何事?”
“我新结识一位朋友,是位庄姓娘子,平日在西市金花酒肆旁鬻浆。她孤身一人出摊,只怕遭泼皮骚扰,还望师兄代为照拂一二。”
许三撇撇嘴道:“那姑娘好看么?”
沈四瞪一眼前者,道:“师妹你专心破案,此事包在我们身上。”得到师兄允诺,柳七莞尔道:“多谢师兄,我这就去了。”
“阿兕,你切记多加小心。”柳七用力点点头,不过须臾转身离开。
沈四拔腿正要去追,眼前忽然一阵风袭面,许三立时拦在面前。
“哎,师弟这是要上哪去?”许三懒洋洋道。
“阿兕此行凶多吉少,我必须暗中保护。”
“哎,行啦,阿兕长大了,你要相信她。”沈四眉头一皱,踌躇片刻,终是叹道:“好吧。”
“哈哈,”许三拍拍师弟肩膀道:“咱俩这就去西市瞧瞧,不知道那庄娘子美不美?”沈四嫌弃瞥一眼师兄,许三已站在墙头朝西市方向巴望。
申时,城南三里外,乱坟岗。
“你很怕么?”柳七平淡道。
“小,小奴,如,如何会怕呢。”领路小太监艰难回头,惨白面容上竭力挤出一丝笑。
“你留在原地,我自己上去。”小太监一愣,柳七已径直掠过他,自顾朝前走去。只见不远处荒坡左右,杂草丛生,怪石嶙峋,小径两侧乱插数株歪脖老树,更有几只乌鸦立在树梢,黑羽油亮,散发寒意。
“这怎么行?”小太监如蒙大赦道:“孙公公交代了,一定亲自带柳娘子……啊!”话说一半,小太监慌忙抱头鼠窜。原来一只乌鸦猛然振翅,小太监见状心惊胆战,甩头便跑。
“柳娘子快去快回,小奴等您。”柳七脑后声音飘远,小太监早窜出数丈。
柳七凝神独自上坡。秋风萧瑟,吹拂满地枯叶,离坡顶越近,脚下泥土愈发松软,踩上去更有“噗噗”声响。柳七环顾四周,遍地残骸裸露在外,仅用草席随意包裹,胡乱丢弃此处。莫说墓碑,连半个坑也无。
不少尸骨早已遭乌鸦,老鼠啃食,面目模糊,分辨碎布衣角,依稀能认出宫女太监的服饰。
又行数十步,柳七发现异样。不远处一卷草席半掩下,一截干枯手骨露出。骨上衣袖完好,并无残败迹象,这具尸首显然新丧。可奇的是,周遭蚁虫却绕道而行,连老鼠也不上前啃咬,似乎在畏惧什么。
柳七心头一动,快步上前揭开草席,那具尸骸瞬间袭入双眼。分辨身形确是女子,但如柴瘦骨上,只裹一层薄薄人皮,蜡黄,干瘪,好像风干许久,轻轻一触便折断。
柳七视线上移,女尸眼窝塌陷,双颊脱水,脸上再无更多余肉,嘴巴赫然洞开,下颚几乎与脖颈平行,表情说不清的狰狞。
柳七默念一句往生咒,为亡灵超度。她转瞬辨认出此人死因,定是遭那桃花煞吸食精血而亡。
以前在苍梧山,柳七跟随师父下山捉妖,死去村民的惨状至今历历在目,与眼前女尸一模一样。不会错,定是出自那妖煞之手。可师父也说,桃花煞专食生灵精血,残暴凶狠,杀伐无度,犯了妖界和人界的众怒。多年来,在两界门派的多方围剿下,桃花煞几乎消灭殆尽,只敢躲到深山老林中苟延残喘,根本兴不起任何风浪。长安贵为天下帝都,如何会出现桃花煞的踪迹?
柳七咽下满腔疑惑,继续伸手在尸体上摸索,希冀有其他线索。衣服虽鲜亮,但不过是普通宫女服饰,并无何不同。女尸除了皮肤干瘪外,也无任何伤痕。忽然,柳七双眼一亮,女尸黑发内似乎藏着一朵花。
柳七探头细看,分明是一朵盛开的芙蓉。周遭入目尽是灰败景象,突然出现一朵粉红艳丽的花,当真诡异异常。柳七却丝毫不惧,正要取下芙蓉,可还未等伸手,那花竟化作一抹黑烟,消散而去。
“阿姐,这尸体有些奇怪?”柳七回头,正看见阿衡凑脸上来,满脸疑惑。原来阿衡眼见四下无人,变化成女童,想和柳七一起查案。
“走吧,入宫。”
“阿姐你有线索了?”阿衡睁大双眼道。
“有些眉目,还要进宫才知道。”柳七拍拍阿衡的头,阿衡再次变作藤绳,缠上柳七手腕。
不过一盏茶工夫,柳七回到山坡下。正见一道身影火急火燎赶上前,却是等候多时的小太监。
“柳娘子,您可算下来啦,”太监焦急道:“您若不回来,小奴可没法向孙公公交差啊。”
“走吧,带我入宫。”
“柳娘子,这个,有件小事,”小太监面色古怪,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柳七疑道:“怎么?你有话想问?”
小太监踧踖数息,终于鼓起勇气道:“不敢瞒娘子。孙公公交待小奴,必须贴身保护娘子,寸步不离。可小奴,”
“我明白了,”柳七转瞬想通关隘。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
内侍省到底在隐瞒什么?念到此处,柳七淡然道:“放心吧,我不会说破。”
“多谢娘子!”小太监颟顸一笑,殷勤抬头领路。
一路无话,申时三刻,二人回到掖庭门西侧。
柳七抬眼望去,两道朱门足有两丈多高,气派巍峨,铜首环钉严密排列,庄重肃穆。
此时已近酉牌时分,夕阳西斜,金光洒在远处宫殿琼楼玉宇间,熠熠生辉。
“皇宫的门都这么高?”柳七暗自对比一番,这宫门之大,只怕是苍梧山殿门一倍有余,不禁啧啧称奇。小太监察言观色,猜到柳七头一遭见识皇宫,自夸道:“柳娘子,这不过是掖庭门,是大明宫的西偏门,只是所有宫门中最矮的。”
柳七美眸中波光流转,好奇心勾起。小太监见状,得意又道:“宫里下人进出掖庭门,走小门。只有这么高,”小太监俯下身,手摸膝盖,比划一个高度。
“朝官入朝走含光门,那是中门,有这么高,”小太监抬手,将手掌与胸齐平。
“最大的,要数大明宫正门,朱雀门,有这么高呢,”小太监竭力伸长手臂,更不忘踮起脚:“朱雀门专供皇亲贵胄出入,那排场,一共六扇大门,每扇门都有城墙那么高,要数十位大汉合力才能推动呢。”
柳七点头道:“大明宫果然天下第一。”
小太监还想卖弄,忽瞅见不远处望楼,守备正要爬上去敲鼓。小太监立时变色:“糟了,已经入幕了?”他催趱柳七道:“柳娘子咱们赶快入宫,莫让孙公公久等!”
小太监领柳七一路疾驰,掖庭门早在脑后。青石板,琉璃瓦,白玉回廊,绿柳宫墙,沿路景色快速飞逝,柳七却无心欣赏,约莫半柱香后,小太监终于停下脚步。
“柳娘子,内侍省到了。”柳七瞧着眼前紧闭的大殿,殿首牌匾上大字雄劲有力,正是“内侍省”三字。
小太监忐忑道:“答应小奴的事,娘子切莫忘了。”
话音方落,大殿朱门“吱呀”一排打开,两列太监恭敬走出,齐整分立左右,下一瞬,一记人影缓缓在殿内阴暗处现身。
“这位想必就是镇妖司的柳副使。”身影发话,却并不走出大殿。殿内火光昏暗,柳七只依稀认出,此人中年净面,着幞头锦袍,面无表情却不怒自威。
“咱家姓孙,柳副使唤咱家孙公公即是。”
“下官柳七,见过孙公公。”
“柳副使不必拘礼,”孙公公上下打量一番柳七,忽然意味深长道:“柳副使倒是年轻,可惜了。”
可惜?柳七不明所以,此时她内心疑惑,却并非为这番耐人寻味的话,而是她惊讶发觉,内侍省中感应不到一丝龙气。此处位于大明宫偏隅,远离圣人,或许龙气稀薄?柳七瞥一眼手腕,阿衡的根茎依然翠绿,并无异象。
柳七逼音成线道:“阿衡,是否感到不适?”
藤蔓绳头轻轻摇摆,这是二人约定的暗号,表示一切无恙。
“柳副使,尸体你看过了?”柳七回过神,躬身道:“下官已仔细勘查过,这位公公也在场。”身后小太监垂头应是。
孙公公逡巡一圈,视线最终停留在小太监的靴面上。乱坟岗山坡泥泞,可这靴面却无泥点,这小奴果然不说实话。
孙公公蓦然干笑一声,冷道:“拖出去,打三十棍。”
“孙公公?”小太监大惊失色,还未等他求饶,两名太监立时上前,要将前者带走。
“请孙公公高抬贵手。”柳七连忙出言阻止,孙公公却摇头,一语双关道:“这是内侍省的家事,柳副使请自重。”
柳七心头一顿,只得立在原地。
“公公冤枉啊!”殿外凄惨声音渐远,不过数息大殿四周死寂一般,再无动静。
“哎,让柳副使见笑,”孙公公温道:“下人不老实,让他长点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