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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桃花笑(三 ...

  •   金漆蟠龙柱高耸,撑起藻井上那幅五龙捧日的彩绘,龙睛嵌着黑曜石,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似在俯视殿中之人,紫檀木御案上搁着一方端砚,砚中墨汁未干,笔架上的紫毫还带着墨渍,案旁一尊错金博山炉正吐着沉香,将整座大殿熏得暖融融的。

      两侧朱漆立柱旁,各立着四名宫女,手执拂尘,垂首敛目,纹丝不动;阶下左右各站着四名内侍,身着深蓝圆领袍,腰束革带,双手拢在袖中,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一女子坐在御案右侧凤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她生得貌美,眉如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朱,不点而红,肤若凝脂,眼角却爬上点纹路,穿着一件绛红织金通袖长袄,领口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颗颗圆润,衣料厚重,倒是将她艳丽压住,显得整个人格外端庄,也格外沉肃。

      她此刻面色有些不虞,片刻后,“翠微,”女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殿中激起回响。

      一名梳着高髻、穿着蓝色圆领袍的婢女从珠帘后快步走出,垂手立在阶下,躬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崔氏没有看着婢女,目光落在殿门方向,那里日光倾泻,将门槛照得一片亮白。

      “贵妃寻来的那位捉妖师,”她缓缓道,指尖轻轻叩击扶手,“进御花园几日了?”

      翠微略一思忖,答道:“回殿下,已有五日了。”

      “五日,”崔氏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可查出了什么?”

      翠微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又带着讨好的意味:“殿下,那位捉妖师进园这几日,什么动静都没有。既不见她拿妖,也不见她查探,每日就是在园中走走看看,末了便回那洒扫房歇着。奴婢瞧着,怕是本事平平,查不出什么名堂。”

      崔氏停了手上动作,目光转向翠微。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翠微走上前,伸手轻轻放在崔氏头上,按摩起来。

      “殿下可是犯了头疾?”翠微声音柔和,手上力度柔和,崔氏没吭声,翠微继续道:“殿下,奴婢可要将何太医请来?”

      在翠微双手按压之下,崔氏头疾已然缓了不少,“罢了,罢了,都是些老毛病。”

      约莫一炷香后,崔氏才似想起什么,慢慢睁开眼。

      “五日了,”崔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连个信儿都没有?”

      翠微赔笑道:“可不是嘛,贵妃当初将人送进来时,说得如何如何了得,如今看来,不过是嘴皮子功夫。倒是让殿下您白操了这份心。”

      “本宫倒不是操心,”她说,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方端砚上,“只是好奇。御花园那桩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贵妃急着找人,本宫也想看看,她到底能找出什么来。”

      翠微会意,低声道:“娘娘放心,奴婢已吩咐园中洒扫太监留意着,那捉妖师若有什么发现,定会第一时间报来。”

      崔氏“嗯”了一声,闭眼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瞧着皇后沉睡,翠微这才敢起身,缓步朝外走去,她垂手立在阶下,连大气也不敢喘。
      双手已然麻木,可翠微不敢放松,殿下没让她退下,她便得在此处候着,直到殿下醒来。

      稍一抬头,只见蓬莱殿巍然矗立于内廷正中,飞檐翘角,琉璃瓦金贵,日光下泛着光也夺目,殿前汉白玉阶光洁,两侧铜鹤衔芝,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至檐下便散入秋日澄净天空。

      正巧有大雁飞过,翠微面露羡慕之色,只一瞬,她便低下头,静静在此处等待。

      康公公前脚刚走,阿衡下一瞬就化作女童,嘟着嘴气鼓鼓的,鬓边七色花因着愤怒而上下摇摆,“阿姐,这个公公真坏!刚开始还对你和颜悦色,如今那妖物躲着我们,进展慢了些,他竟对你不客气!”

      柳七蹲下身,替阿衡理了理碎发,淡淡道:“康公公也不是故意如此。他身后有人盯着,催得紧了,他自然着急。不是他坏,是他怕。”

      “怕什么?”

      “怕他身后的人。”柳七站起身,目光落在院墙上那丛牵牛花上,这无人管理的野花竟也开得烂漫,慢慢给阿衡解释:“也怕查不出结果,自己吃挂落。”

      阿衡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仍是不忿,可也没再骂。她拽着柳七的袖子,仰头问:“那阿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这妖物死活不肯现身,我们从哪查起呢?”

      柳七没有立刻回答,饶有兴趣得看着牵牛花。

      “它不肯现身,”她慢慢道,“那我们就逼它现身。”

      阿衡眼睛一亮:“怎么逼?”

      柳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阿衡,对皇宫感兴趣吗?”

      阿衡一怔,参须轻轻晃了晃:“阿姐意思是,咱们去别处转转?”

      “整日闷在御花园里,妖物不现身,线索也没有。”柳七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不如去别处走走,这皇宫这么大,总会有地方,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阿衡顿时来了精神,七色花在鬓边欢快地摇:“阿姐说得对!那我们去哪儿?”

      柳七想了想:“先去掖庭局,芙蓉花开得这般好,想来康公公定然没说实话,宫女籍贯、入宫年月、死因,总该有记录,我们对一对不就清楚了。”

      “可是阿姐,康公公会将这些交于我们吗?”

      “当然不会。”柳七低头看她,斩钉截铁道:“所以我们要悄悄去。”

      阿衡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阿姐,你学坏了。”

      柳七不置可否,转身进屋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褐色衣裳,将惊蛰藏好,又将阿衡按回袖中,低声道:“待会儿不要出声,也不要乱动。”

      阿衡乖乖缩进去,只留几根参须轻轻搭在柳七腕间。

      掖庭局位于内廷东南隅,从御花园过去,要穿过两道宫墙、一条长巷。此时天色正好,阳光洒在宫墙上,暖洋洋的,檐角小兽也拖着影子,眺望远方。

      走出数十步,前方拐角处忽而转出一个宫女,那宫女穿着青灰色襦裙,梳着双环髻,手里捧着一叠洗净的衣裳,低着头,走得急匆匆的,险些撞上柳七。

      “哎呀!”宫女惊叫一声,连忙后退,衣裳散落一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脸庞,肤色白皙,眉眼温顺,瞧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她慌忙蹲下身去捡衣裳,声音带着哭腔,“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恕罪……”

      柳七看着宫女害怕的模样,蹲下身帮忙将衣物捡起来,解释道:“我不是贵人,你别害怕。”

      宫女伸手接过衣裳,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染蔻丹,指腹上有薄茧,衣领处有折痕,裙角沾着些许泥土。闻言,她好奇地盯着柳七,“您不是贵人,”说罢,她似响起什么,一张脸血色尽数褪去,“难道您是?”

      宫女压低声音,“我听说御花园住了一个捉妖师,不会是您吧!”

      柳七心神一凛:自己入宫捉妖一向隐秘,宫中只有高层知晓,这宫女身份低微,究竟从哪里得知此事?

      柳七装作漫不经心,搭话道:“御花园居然有捉妖师,此事当真?”

      宫女此时已止了颤,她乜一眼柳七,不屑道:“你哪个宫的,这都不知道?”

      柳七忙作谦恭状:“小妹我刚进宫,对宫中之事所知甚少,姐姐若方便,可否告知一二。”柳七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悄无声息塞给面前宫女。

      宫女见状面露喜色,她顺势收起银子,玩味一笑,娓娓而道,“大概五六天前吧,有个宫女,好像是贵妃手底下的。也不知发什么疯,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跑去御花园瞎逛。结果你猜怎么着?”

      宫女故意卖个关子,留心柳七神态。见后者神情凝重,显然认真聆听。她不禁大为受用,于是得意续道:“量你也猜不着!那宫女居然死了!”

      柳七装做吃惊,慌忙捂嘴。宫女嗟叹道:“那位宫女死状可惨啦,尸体瘦的只剩皮包骨了。哎,听收尸的小官传,御花园以前就闹过妖怪,这宫女一定是碰上了,被妖怪吸光了精血。”

      “不出两日,宫里便封锁消息,御花园也禁止进出,难怪你不知情,”宫女见柳七黯然失色,意味深长道:“你初来乍到,千万别作死进御花园,晓得了吧?”

      “原来如此,”柳七略加思索,呢喃道:“因此有捉妖师入宫捉妖?”

      宫女点头道:“你也不笨,一点就通。总之别进御花园,我这可是好心提醒。行啦,咱们就此别过。”宫女说罢正要起身离去,柳七却突然伸手拦住前者。

      “你这是啥意思?”宫女一怔,还以为柳七想要回银子,柳七却话锋一转道:“多谢姐姐提醒,还未请教姐姐姓名?”

      宫女松了口气,不假思索道:“我?我叫佩兰。”

      “佩兰,”柳七重复一遍,忽然神秘一笑道,“是个好名字。”

      话音未落,柳七出手如电,瞬间夺过佩兰手中衣物,佩兰当场失神,僵在原地。柳七趁机手腕一翻,衣物如绳索一般,立时捆住佩兰双手。

      “你做什么?”佩兰脸色大惊,挣扎正想抽手,可柳七手法利落,不过眨眼工夫,衣物已在她腕间绕上两圈,迅速打了个死结。佩兰奋力挣扎,竟纹丝不动。

      阿衡从袖中探出来,参须缠上柳七手腕,似是在夸赞。

      柳七面容登时严肃,她盯着佩兰,冷声道:“现出原形吧。”

      佩兰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像是被吓着了,可瞧着柳七并不给自己松绑,片刻后,忽然变成了轻笑,笑声很轻,“柳副使,”佩兰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几分嘲弄,“你以为,就凭这块破布,能困住我?”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地一挣——
      布帛却没有断裂,只是绷得更紧了,佩兰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意外。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布帛上竟隐隐泛着一层青光。

      “小东西,”佩兰抬眼看向阿衡,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倒是小瞧了你。”

      阿衡被她那目光一盯,参须根根竖起,下意识缩回袖中。佩兰却不再看她,只盯着柳七,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柳副使,”她轻声道,“你还是太小看我了。”

      佩兰忽然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花香骤然浓烈起来,熏得人头晕目眩。阿衡在袖中闷哼一声,参须死死缠住柳七手腕,拼命释放草木清气抵御。柳七屏住呼吸,却见佩兰身形逐渐变得模糊。

      衣袍无风自起,鼓鼓胀胀,
      “破!”一声低喝,双臂猛地向外一撑,只见光芒刺目,柳七下意识眯眼,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布帛炸裂!

      碎片四溅,佩兰脱困而出,双足落地,将青砖踩出两道裂纹。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这一下耗费了她不少气力。可她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柳七。

      “该我了。”她冷冷道。

      语未毕,她已欺身而上!

      这一次,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柳七只觉眼前一花,佩兰双手已经到了她的面门,惊蛰仓促上挑,“铛”的一声,手鞘相交,迸出铁戈之声。柳七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宫墙。

      佩兰却不给她喘息之机,双爪连环攻来,招招取她要害。她的招式不再如之前一般花哨,而是变得简洁狠辣,每一击都带着浓烈的杀意,像是要将柳七当场格杀。

      柳七咬牙,惊蛰在手中翻转,或格或挡,且战且退,可佩兰的攻势太猛,柳七有落败之势,手臂被震得裂开,鲜血渗出衣袍,将青灰色布面染成暗红。

      “阿姐!”阿衡在袖中急叫,参须暴涨,想要帮忙。

      “别出来!”柳七低喝一声,一道剑气从鞘尖迸发,将佩兰逼退半步,她趁机换了口气,脚下一蹬,从墙根弹起,反守为攻!

      惊蛰化作一道剑光,直刺佩兰心口,佩兰侧身避过,反手一爪抓向柳七肩头,柳七不闪不避,硬挨了这一爪,同时将惊蛰横扫,狠狠击在佩兰腰侧!

      “砰!”

      两人同时闷哼,各自倒飞出去,柳七撞上宫墙,肩头被撕下一块皮肉,鲜血淋漓。佩兰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腰侧衣衣袍散开,翻身一口血渍喷出。

      她挣扎着爬起来,抹去嘴角血渍,盯着柳七,眼中恨意更浓。

      “好,好得很。”她哑声道,“不愧是出自苍梧山。”

      柳七撑着惊蛰站直,喘息着:“你也配提苍梧山?”

      佩兰没有回答,她冷笑一声,忽然抬手,五指虚虚一握,夹道两侧墙头上,立刻爬满藤蔓,那些藤蔓疯狂生长,朝柳七涌来!

      柳七脸色一变,惊蛰连斩,斩断一波又一波藤蔓。可藤蔓太多太密,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困在中间。阿衡在袖中尖叫,参须拼命释放草木清气,试图压制那些藤蔓,可她力量太弱,根本压不住。

      佩兰站在藤蔓之外,看着柳七在藤蔓中挣扎,嘴角盈盈。

      “柳副使。”她轻声道,“祝你好运。”

      佩兰转身离开。

      藤蔓越缠越紧,柳七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咬破舌尖,一股精血喷洒在惊蛰剑身,剑光大涨,剑气汹涌,

      “破!”

      藤蔓寸寸断裂,残枝四溅,惊蛰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柳七从那道口子中冲出,踉跄着跑出数丈,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佩兰已经不见了。

      阿衡从袖中钻出来,化作女童,小脸煞白,参须蔫蔫地垂着。她看着柳七肩头伤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阿姐,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柳七撕下一截衣袍,简单包扎了伤口,撑着惊蛰站起来,“皮肉伤,不碍事。”

      “可是阿姐,她跑了。”

      “跑不了。”柳七目光沉静,“她的本体在御花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有的是时间跟她算账。”

      阿衡点点头,擦干眼泪,重新缩回袖中,悄摸给柳七渡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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