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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见义勇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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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许三难得疾言厉色,“你当李昭是什么人?他是废太子!虽被今上褫夺储位,幽禁多年,可当年东宫麾下暗桩、势力未尝散尽。他如今能在长安城行走自如,暗中调查你我,背后岂会无人?你卷入这般漩涡,莫说寻师父,只怕自身都难保!何况那镇妖司是什么好地方么!”
许三看见几上令牌,想起李昭离开前意味深长道:“我将此物留下,柳娘子若是改变想法,直接拿着这令牌去镇妖司即可。”,顿时气不打一出来,“镇妖司内多酒囊饭袋,若是有用,何苦会你一人独战血猡?不过是些沽名钓誉的鼠辈!”
“正因如此,”柳七迎上许三目光,眼中似有火苗跳动,重复道:“正因如此!”
许三被她眼中那簇火苗烫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倔驴脾气,真是和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四默然转身,从内室取出一卷用火漆封着的羊皮卷,置于案几之上。烛火跳动间,将他素来沉静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既然你心意已决,”沈四声音平缓无波,却字字千斤,“有些事,你须知晓。”
他指尖挑开火漆,羊皮卷徐徐展开:
“李昭,天宝五年生人,张后嫡出,十岁立储。志德二年冬,张后病薨。同年腊月,东宫詹事府七名属官接连暴毙,死状凄惨,坊间传言妖物作祟。时任镇妖司指挥使张衍奉命彻查,半年后,张家因贪污一案,满门被灭,卷宗尽毁。次年春,李昭因‘失德’被废,迁居兴庆宫别院,形同幽禁。”
原来之前沈四只告知柳七,她所救之人是废太子,并未将李昭背后关系全盘拖出,而如今柳七既已想入局,那这朝堂局势,势必得知晓几分。
乍然知晓皇家秘辛,柳七听得脊背生寒。许三在一旁抱臂而立,冷笑补充:“失德?不过是今上宠妃杨氏诞下皇子,需为亲子腾位置罢了。那七名属官,个个是太子臂膀;张衍,更是张后族兄。一连串的嫁祸,剔除了太子所有倚仗,这手法,可真是干净利落。”
沈四继续道:“李昭被废后,东宫旧部或被清洗,或隐匿市井。但近年来,长安城几桩无头公案背后,都隐约有这些人活动痕迹。”他顿了顿,辨不清语气,“李昭背后,应当有一股能与朝廷相抗衡的势力。”
“还有一事,”许三打断沈四,似是想到什么,面色忽而变得难看,“若是我没猜错,阿兕,长安城有人豢养妖物,此人,极有可能是李昭!”
“李昭接近你,赠礼试探,绝非偶然。”许三盯着柳七,脸上再无半点嬉笑,“李昭未必是栽赃之人,但他定然知晓内情。”
许三语气加重,劝诫道:“阿兕,你若执意要借他之力探查师父下落,便须牢记:此人自幼长于宫闱倾轧,算计、背叛于他而言,不过小事一桩,与他周旋,如履薄冰。”
柳七点点头,今日一接触,她也知晓李昭并非表现出的这般良善,但她心中疑惑未散,问道:“师兄,你们为何会调查李昭?”
许三顿了顿,“师姐来信,言京城有人豢养妖兽,我们顺着查下去,查到李昭,线索断在这里,便将他也一同查了。”
“可那日……”柳七带着些许不确定,“若真是如此,那他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那日我若晚到一步,他定会丧命于血猡之手。”
“阿兕,”沈四抬头,目光沉沉,“不要小看此人。他与你说三分话,你要听出七分音;他予你一寸好,你要量他三寸谋。”
许三长长吐出一口气,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道:“我会暗中盯着西市动静,若遇见什么事,找我们。”沈四默默将羊皮卷重新封好,低声道:“万事,自身安危为上。师父若在,亦不愿你涉险。”
柳七闻声不语,自顾自摩挲朱绳。同门多年,许三如何不知柳七习惯?每次她心意已决,一定沉默不语,低头把玩腕上朱绳。说来这朱绳,还是师父送她的礼物:柳七天赋强,彻底掌握惊蛰之后,师父便送了她这朱绳。
不管前路有何艰难险阻,她定然要寻到师父。
半月后,直至柳七身子骨恢复如常,许三和沈四才允她出门,闷了半月,人和参都觉着快要发了霉。
还没离开府院,阿衡便早早化作女童模样,扯着柳七靛蓝袖口直晃:“去西市!听说新来了西域幻术班子,能吐火吞剑,还能把活人装进小匣子!”
柳七被她闹得无奈,简单束了个发,换上那身半旧的缺胯袍,系紧黄铜饕餮带扣,作男子装扮,领着蹦跳的小参精出了门。
秋日晴好,天穹澄澈,西市游人如织,阳光自东南斜照而下,碧瓦朱檐,雕梁画栋,长街短巷,无不染上金色,仿佛浸在潋滟波涛之中。
一道酒幡飘扬,细长影子撒在青石板上,迎风婆娑。
此时西市人潮汹涌,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刚转入西市主街,阿衡拽着柳七袖角,眸子被满街新鲜事物映得流光溢彩:“那个!看那个!”
却见一队龟兹少女迤逦行过,虽未戴幂篱,发间却缠着轻透薄纱,日光一照,漾出光晕。她们怀中抱着大食陶罐,罐口虽封着,安息香那甜暖馥郁的气息却丝丝缕缕逸出,阿衡踮脚深吸,底下焉黄参须快活地舒展开。
“借光!新到的于阗花毡!”卷须深目的胡商在日头下抖开织锦,那孔雀蓝与珐琅绿鲜亮得灼眼,金线穿梭其间,随他手臂的挥动跳跃闪烁。几个梳着回鹘髻的女子围拢过去,腕间金钏与银镯相击,发出凌凌碎响。
“肉香!”阿衡鼻尖翕动,拉着柳七上前两步,几个昆仑奴正吆喝着,将一整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羔羊从架上卸下,扛过街心。秋阳照射在焦亮羊皮上,羊皮上油珠不断滴落,“滋滋”砸在青石板上,立刻绽开一小圈油晕,只剩孜然与胡椒香气,霸道地弥漫开。
“羊!”阿衡手舞足蹈,柳七未应,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昆仑奴。日光毫无遮拦地照出他们筋肉,腰间束带虽被粗布外衫遮掩,但行动间,仍隐约勾勒出底下的硬朗轮廓。她指尖在袖中轻点阿衡手背,示意勿要多言。
走过主街,忽地,阿衡在一家酒肆前站定脚步,鼻翼急促翕动,眸子瞪得圆溜溜,指着前方一道幡布,“主人,那是什么味道?好,好奇怪!”
柳七顺着阿衡手指看去,只见酒肆门前列着十余只陶翁,翁口白气蒸腾,伙计正用木勺舀起琥珀色酒浆,酒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注入海碗时哗啦作响,醇厚香气也随之飘逸散开。
“好香,又有点刺鼻!”阿衡被这股气味弄得晕乎乎的,她仰头拽柳七衣袖,满脸困惑,“到底是什么呀?”
“是酒。”柳七耐心回答。
“酒?”阿衡学舌,仍不解,“比山泉好喝么?”
柳七未及回答,堂内忽传一阵喧哗:但见几个胡商围坐一桌,正高声行令,其中一人仰脖灌下海碗,酒液顺着虬结胡须滴落前襟,他浑不在意,反将空碗“砰”地顿在桌上,朗声大笑,声震屋瓦,同桌人哄然应和,又拍桌催促伙计添酒。
阿衡看呆了,小声道:“他们喝了那‘酒’,怎地像,像是吃了醉仙草?”
许是她目光太过炽热,那胡商见状不禁童心大起,唤伙计上前耳语一番。伙计点头,忙晒一碗酒径直送来。
“小娘子,这是本店的陈酿,醉乡露。”伙计自豪道:“客官送的,不要钱。”
还未等柳七拒绝,阿衡已双手捧过,她对胡商粲然一笑,正欲允一口,忽然念起什么,又仰头望向柳七,目光楚楚动人:“主人,这酒,我能尝尝吗?”
柳七垂眸看她一眼,压低声音:“酒性烈,于草木之精无益。”
“就一滴?”阿衡伸出手指比划,不等柳七同意,阿衡偷摸蘸了一滴尝尝味道。
热气裹着浓香,阿衡脚下一晃,急忙抓住柳七手臂,柳七扶住她,摇头:“你看,这便是了。”
堂中众人瞧见阿衡如此反应,皆是哄堂大笑。阿衡晃晃脑袋,将碗还给伙计,眼中好奇未褪,但却多了几分敬畏。“人间一口酒,精怪三魂揺。”阿衡喃喃道,“怪不得老头总说,红尘万丈,最易迷眼醉心。”
“折柳啊……折柳……”异域唱腔飘来,柳七转头望去,只见几名乐师围坐街角敞棚,正怡然弹奏。
“他们在说啥?”阿衡奇道:“好像提到柳枝?”柳七莞尔,拉起阿衡迈去。
二人愈发走近,弦音纷至沓来。乐师们各执不同乐器,或操箜篌,如玉石清越;或拨琵琶,如流水琤琮;居中者更面色得意,引吭吹奏筚篥,曲调苍凉不失豪迈,如金戈铁马。
“好奇怪,”阿衡感叹道:“他们的声音明明大不相同,却……,”阿衡竭力思索,终是惊讶道:“却很自然!很好听!”
柳七点头。不同乐器风格各异,殊不知合奏下竟韵律和谐,宛如天籁仙音,别有一番滋味。柳七心驰神往,不自觉再次朝前信步,怎料一道笑骂响起,破坏了美好氛围。
“小娘子别跑呀!”
柳七登时面色一沉,循声睨向一旁小巷,女子惊叫正从中传来。
“哈哈,让爷摸摸啊!”只见三个泼皮得意坏笑,正围住一名女子。女子躲在一辆独轮豆腐车后,显然受惊不安。
“小娘子?”说话的是名疤脸汉子,他袒胸露乳,正伸出爪子去扯女子衣襟,嘴上□□不迭:“豆腐西施?让爷摸摸小手啊!”
那女子荆钗布裙,面色苍白如纸,怀中紧抱着一个荷包,惊吓之下,连连后退,可后背却已抵住灰墙,退无可退。
眼见泼皮脏手盖头袭来,女子已缩至墙角,再无退路。她绝望捂脸,低声嗫嚅道:“阿兄!”怎料下一瞬?
“啊!”一道闷哼响起,女子心头大震,如何坏人动作停了?她鼓起勇气,睁眼从手缝往外瞧去,只见一利落身影立在面前,不远处泼皮正伏地翻滚。
“光天化日,尔等敢欺辱良家?”柳七冷声开口。
另俩泼皮愕然回头,待看清来者身形单薄,疤脸汉子爬起来,率先啐了一口:“哪来的小白脸多……” 话音未落,忽觉他膝弯盖一麻,整腿瞬失知觉,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于青石之上。另两人尚未反应,柳七取下衣带铜扣,直取两人肩井穴,二人顿觉半身酸麻,歪倒在地,嗬嗬怪叫,难成言语。
阿衡从柳七身后探出脑袋,举着才买的糖人,上前一人补了一脚,脆生生道:“光天化日,恶徒!”
柳七未理会地上瘫软三人,径自走向那瑟缩女子。秋阳斜射入窄巷,女子荆钗已乱,布裙下摆沾尘土,怀中紧紧抱着荷包,十指紧篡。
“娘子受惊了。”柳七声音放缓,伸手欲扶。
女子惊魂未定,抬眸看向柳七,眼中泪水将落未落。待看清柳七清俊面容与沉静眼眸,那惊恐才稍稍褪去,身子顿时虚软无力。她借着柳七的手站直,身子却仍微微发颤,福身行礼时语带哽咽:“多、多谢郎君援手……妾身庄灵,家就在前边光德坊。”
“举手之劳。”柳七目光扫过地上翻倒的独轮豆腐车,木桶中雪白豆腐摔出大半,与尘土混在一处,变得脏污,她弯腰扶正车辆,又将散落木桶、扁担归置好。
庄灵见状,忙上前帮忙,指尖却在触及柳七手背时微微一缩,双颊飞过红晕,她抬眼看柳七一下,又低下头,细声道:“寒舍简陋,但求郎君移步稍歇,容妾奉茶,略表谢忱。”
柳七本欲婉拒,但看着庄灵此刻模样,心中一动:罢了罢了,还是将其送回去吧。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柳七颔首,顺手推起那辆独轮车,“某送娘子一程。”
庄灵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见柳七已稳步推车前行,只得惴惴跟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怀中荷包。阿衡蹦跳在侧,好奇地打量庄灵,又吸吸鼻子,偷偷拽柳七衣袖,小声道:“主人,我在她身上闻到老槐树的味道!”
柳七面色不改,只轻轻拍了拍阿衡的手。
光德坊不远,穿过两条街巷便到。庄家小院位于坊墙根下,低矮土墙,柴扉虚掩。推开时“吱呀”一声,院内景象映入眼帘:墙角堆着劈好的柴薪,断口齐整利落;石磨洗刷得泛白,一旁木架晾着几方粗纱布,旁边还有颗槐树,瞧不出年岁。东厢窗下,一张旧书案挨墙摆放,案上垒着高高的书卷,一方缺角的砚台,毛笔洗得干净,悬在斑竹笔架上。
正屋门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此刻微微掀动,一个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闻声而出。约莫弱冠年纪,面容清癯,眉头因常蹙而有了浅痕,手里还握着卷《孟子》。他见庄灵与陌生男子同归,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灵儿,这是?”
“阿兄,”庄灵忙道,“适才在西市巷中遇着几个无赖,多亏这位柳郎君解围。”她语速轻快,有意淡化惊险。
年轻人神色一凛,放下书卷,整襟向柳七郑重长揖:“在下庄延,舍妹多蒙援手,感激不尽。”他举止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端方,虽衣衫朴素,气度却沉稳。
柳七还礼:“路见不平而已,庄兄不必挂怀。”
庄延侧身相请,柳七与阿衡步入正屋。屋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两凳,土炕上铺着洁净苇席,西墙边立着个简陋书架,挤满了书册,有些书脊已磨损。窗台上陶罐里清水养着几茎野菊,给清寒的屋子添了点活气。
庄灵去灶间烧水。庄延请柳七坐下,歉然道:“寒舍鄙陋,让柳兄见笑。在下不才,正在备考明春科举,全赖舍妹操持生计。”他话语坦荡,并无遮掩家贫的窘迫,倒显出一份清朗风骨。
柳七目光掠过书架,见其中不乏经史正经,亦有《山海经》、《酉阳杂俎》等志怪笔记,甚至还有几卷边角卷起的《水经注》残本。
“庄兄涉猎颇广。”阿衡乖乖端坐,不曾捣乱。
庄延略赧:“闲时杂览,不成体系。倒是柳兄……”他看向柳七,满脸感激之色,“方才听灵儿简言,柳兄身手不凡,可是习过武艺?”
此时庄灵捧茶出来,是粗瓷碗盛的茶汤,色泽深褐,热气袅袅。她将一碗轻放柳七面前,另一碗给兄长,自己也顺势蹲坐在地。
柳七见状接过茶碗,道:“略通些防身之术。”她轻呷一口,茶味粗涩,却别有回甘。
瞧着庄灵目光落在阿衡身上,柳七见此介绍道:“庄娘子,舍妹唤作阿衡。”
“阿衡长得真可爱!”庄灵笑道,目光从柳七身上飘过,红了耳尖。
阿衡听得夸赞后面上不显,却趁柳七和庄延聊天时偷偷往茶水里加了些参须。
难得这俩人如此有眼光,阿衡心想,他们瞧着这般弱,给点须须让他们补补。
柳七睨了阿衡一眼,并未出声劝阻,她惯来不会束缚阿衡。
柳七与庄氏兄妹在院中又叙谈片刻,多是庄延请教些经史疑难,柳七虽非专攻此道,但苍梧山藏书颇丰,她记性又好,随口应答,竟也言之有物。庄延听得眼神发亮,直叹“柳兄大才”。庄灵则安静坐在一旁矮凳上,不时添茶,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柳七沉静的侧脸,耳尖微红。
阿衡起初还觉新鲜,竖起耳朵听他们满口“之乎者也”,不多时便眼皮打架,自顾在院中溜达。她先踮脚看石磨凹槽里残留豆渣,又用脚尖轻踢柴堆下木柴,最后仰起小脸,盯着院墙外那株枝干虬结的槐树发呆。
看着看着,她眸子忽地睁圆了。
“主、阿……阿姐!”阿衡磕磕绊绊,终是叫对刚学的称呼,小跑回柳七身边,拽了拽她袖子,指着院外,压低声音急道:“那棵槐树!它、它!”
柳七正听庄延谈及《春秋》微言大义,闻言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变,只顺着阿衡所指望去。恰听庄灵在一旁温声道:“小阿衡是说院外那棵老槐么?它年岁可久了,我们三年前迁来长安时,它便已是这般参天模样。坊里老人都说,至少活了上百岁呢。”
庄延也从书卷中抬头,笑道:“槐树素有灵性,这棵更是光德坊一景。夏时浓荫蔽日,坊中孩童都爱在树下嬉戏。”
柳七微微颔首,目光却在那槐树上停顿片刻,不多时,她收回视线,对阿衡轻声道:“草木长寿,自有其神,不必惊怪。”
阿衡似懂非懂地点头,仍忍不住偷偷打量那槐树。若是她感受没错,这定然是那活了上千年的老槐树!真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又闲谈片刻,眼见日头逐渐西斜,柳七适时起身告辞。庄氏兄妹送至院门外,再三道谢。庄延还要再送,被柳七婉拒。
“柳兄他日若得闲,务必再来坐坐,容延请教。”庄延立于门边,青衫被斜阳拉出长长的影子,脸上带着诚挚。
庄灵则福身一礼,低声道:“柳郎君路上当心。”她抬头时,目光与柳七一触即分,耳尖又染上薄红。
柳七拱手还礼,牵着阿衡转身离去。走出十来步,回眸一瞥,只见庄灵仍倚门望着这边,见她回头,慌忙垂下眼帘,转身掩上了柴扉。而东厢窗下,庄延已重新坐回书案前,脊背挺直如松。
她转身,牵着阿衡汇入坊间归家人流中。
约莫一刻钟后,庄灵正俯身擦拭石磨边缘,忽觉眼前光线一暗。她抬头,只见一位老者,不知何时已静立院中,披着件灰布直裰,手拄油亮木杖,身形佝偻。他身材枯瘦,皱纹深刻,那双眼眼皮松垂,瞳孔浑浊,来得无声无息。
“蒋公?”庄灵连忙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您来了,快请坐。”她下意识瞥了一眼东厢窗口,兄长专注读书,并未察觉。
蒋公缓缓走到石磨旁,并未坐下,枯瘦手掌抚上磨盘,他耷拉的眼皮微抬,目光扫过庄灵略显苍白的脸:“今日受惊了。”
庄灵端来碗茶水,低声道:“都过去了,幸得一位过路的柳郎君相助。”
“柳,郎君。”蒋公接过茶水,却并不急着喝,慢慢重复这三个字,“是方才离开的那位小郎君吧?身边还跟着个灵气十足的小丫头。”
庄灵一惊:“蒋公您,看见了?”
蒋公没有回答,自顾自在石头上坐下,将木仗倚在身侧。“那一位,”他缓缓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庄灵听,“身上带着山野清气,也有锋锐之气。不是长安这潭浑水里该有的鱼。”
庄灵不解其意,只静静听着。
蒋公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灵儿,你是个好孩子,你兄长也是个方正读书人。只是如今正逢乱世,你俩不若回到青州去,可好?”
庄延不知何时已放下书卷,走出了东厢房门。他立在檐下,青衫磊落,眉头微蹙,显然听到了蒋公最后那句话。
“蒋公说笑了。”庄延稳步走到妹妹身旁,对蒋公执礼,语气温和却坚定,“晚辈虽出身寒微,却也知‘君子居易以俟命’的道理。长安乃天子脚下,文华荟萃之地,延既立志科举,自当于此砥砺学问,岂能因些许艰难便作退避之想?况我兄妹在长安三年,蒙坊邻照拂,生活虽清苦,却也安稳。青州,”庄延顿了顿,“故土虽好,然亲旧零落,归去亦是无依。”
蒋公睁开那对浑浊双眼,安静凝视庄延,一言不发,并未反驳。他叹口气,扶起木杖,来回踱步之后,仰头眺望天空。暮云叆叇,漏过最后一缕霞光,正从西边屋脊上褪去。
“安稳,”蒋公沙哑地重复这个词,轻轻摇头,“庄小郎,你读《易》,可知‘潜龙勿用’?又读《诗》,可解‘风雨如晦’?”
枯瘦手指在木杖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闷响,“那位柳小郎,她走的路,是逆着风往山上行,看着脚下一步步稳,可山顶有什么?是云?是雾?”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竹篮织得再密,也盛不住晚霞,捞不起井底月。”
庄延听得眉头深锁,庄灵则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蒋公的目光又转向庄延,在他清癯的脸上停留片刻:“至于你,庄小郎,读书人心中有把尺,量天量地量是非,这是好的。”
“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你那把尺量不准,也量不得,硬要去量,尺会断。”他收回目光,轻轻叹息,“墨磨得太浓,会污了纸;线绷得太直,易折了针。有些道理,书里不写,得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代价去学。”
暮色四合,院中光影模糊。蒋公最后看了眼这对兄妹,不再多言,拄杖转身,那佝偻身影融入暮霭之中,步履蹒跚。
庄延立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蒋公的话。
庄灵低声道:“阿兄,蒋公他,是不是在劝我们,莫要与柳郎君走得太近?也莫要,太过执着某些事?”
庄延欲言又止,视线投向东厢窗那扇窗户。窗户内,一盏油灯正亮,渐浓夜色中,清风拂过,火光忽明忽暗,可却偏偏倔强,始终不肯熄灭。
“蒋公是好意。”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路终归要自己走。柳郎君的恩,我们得记着;该读的书,该守的道,我们也不能忘。”他顿了顿,又轻声道,“至于尺能不能量,墨会不会污,等事到眼前,自会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