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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试探 ...

  •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柳七在怀远坊小院调息养伤,脚下阿衡闷闷不乐,头上参须反复打结又放开,正闲得发慌。

      “你若无聊,自去玩耍吧。”

      “当真?”阿衡双眼一亮。

      “别跑太远。”见主人闭目入定,显然默许,它立刻缩成寸许长的小参,骨碌碌滑过青砖缝,从门隙中钻出。

      刚一出门,迫不及待化作个女童,梳一头双丫髻,穿一身碎花布裙,蹑手蹑脚溜出院。

      “可算出来啦!”她跺跺脚,低声抱怨,"整日闻药味,阿衡都要变成药引子了!"

      院中墙根青苔厚积,她蹲下身戳弄嘀咕:“这么湿,定是前夜那场雨……”话未说完,隔壁药铺飘来当归香气,引得她鼻尖轻耸:“咦?这当归怕是有三十年光景。”

      正要扒起门缝细看,檐下麻雀“啾”一声俯冲下来。阿衡抱头鼠窜,慌忙躲至水缸后。数息后,它探出头发觉麻雀离去,叉腰跳脚道:“坏鸟儿!待我恢复元气,定要拔光你的毛!”

      不消片刻,她又踮脚攀上坊墙,琉璃眼睛忽闪忽闪,见挑担货郎手摇拨浪鼓经过,忍不住学舌:“叮咚叮咚,哈哈,比山泉还好听!”又望见西市酒旗,正迎风舒展,琼鼻用力吸了吸:“胡麻香!定是王大娘的饼铺子……”

      正说着,巷口忽然转出一袭青衫。阿衡瞪圆眼睛,这人看着有些熟悉,这不是,不是主人从血猡手中救下的那人?!她“呀”地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往下爬,布鞋在青苔上一滑。

      “小心。”清润嗓音在头顶响起,李昭不知何时已至墙下,伸手扶住将将落地的女童。

      阿衡慌忙挣脱,结结巴巴道:“我、我在捉迷藏!”扭头就往院里跑,一刻也不敢停歇。

      阿衡刚跑回柳七脚边,迅速化作原形钻回袖袋之中,参须摇摇晃晃,柳七见状,忍不住打趣道:“怎么?白日见鬼了?”原来阿衡虽出自妖族,却天生怕鬼,每夜都要紧搂着柳七才敢睡觉。

      阿衡急忙否认:“我,我才不怕呢!”一打岔,阿衡早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满脑子都是才看见的新鲜玩意,继续道:“我只是瞧着周围屋舍灰瓦,像鱼鳞一样发光,可有意思啦!”

      闻言,柳七笑出声,拍了拍阿衡的参须,纠正道:“那叫鳞次栉比。”

      阿衡丢了面子,一下子把参须也收了回去,不肯再钻出来。

      柳七正准备哄哄这小祖宗,忽闻院门外传来几下不疾不徐的叩门声。

      “笃、笃、笃。”

      柳七微顿,停下手中动作,走出房门,与正在院中整理药材的沈四对视一眼。许三清晨出门未归,此刻院中只有他二人。

      沈四放下手中药碾,步履无声,走去应门。

      门扉轻启,李昭负手立于阶前。一身天青色圆领袍衬得他身形清癯,墨发被素银簪绾着,银丝蹀躞带束得一丝不苟,虽作布衣打扮,那周身气度却如明珠蒙尘,难掩其光。身后两名灰衣侍从静立门外,手中捧着食盒。他目光越过沈聿,直直看向柳七。

      真的是她?即便早有准备,但当看清柳七相貌时,李昭依然怔了一瞬。

      “在下李昭,”他立时敛容,拱手行礼,“日前蒙娘子舍身相救,特来拜谢。”说罢侧身示意侍从呈上食盒,“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柳七打量李昭,心中暗忖:不愧是前太子,礼数周到,态度谦和,确实温文尔雅。只是他见我第一眼,何故惊讶?似乎早已认得我,可我明明与他并无交集才是。思索一番,柳七实在毫无头绪。

      一旁沈四观察入微,也发现其中蹊跷,不禁打趣道:“李郎君认得在下师妹?”

      “救命恩人,李昭铭感五内,自然过目不忘。”李昭莞尔,如春风和煦。

      哼,皇家之人惯得虚以委蛇。沈四接过食盒,堵在门外道:“李郎君有心了。”
      心道:堪堪三日,便寻得住所,只怕被废不过是虚名,古怪得紧,还是把他拦在外面,让他知难而退。

      可李昭却仿佛毫无自觉,环顾四周道:“这居所幽静闲适,当真好去处。沈兄如何找到此地?”

      “在下随便赁的,让李郎君见笑。”

      “沈兄何必见外?”李昭粲然笑道:“你我兄弟称呼可好?”可此时沈四却心弦一颤:这小子如何知道我姓氏?我分明没透露半句,他果然背地调查我们!堂堂皇室之人,何故与我这白衣称兄道弟?

      “李……”沈四正欲闭门谢客,身后声音却恰时响起:“师兄,你不请李郎君入院少歇么?”沈四回头瞪一眼师妹,柳七却低声提醒道:“师父教导,君子守礼。师兄?”沈四无奈偏过身,为李昭让道:“李郎君有请。”

      李昭玩味道:“伊人相邀,李昭不敢不从命。”言迄,率先迈入小院,两位侍从则识趣守在门外。

      柳七轻咦一声,道:“这二位郎君为何不进?”沈四腹诽一句:师妹久居山林,不通世俗主次之别,长安不同于苍梧山,她却还当是在师门,人人相亲相爱。哎,这几日只顾照料她伤势,却是忘记教导。

      “柳娘子果然天真无邪,”李昭开句玩笑,忽然正色道:“他们是下人,我是主人。自古天纲有常,尊卑有序,这即是礼法。”柳七娥眉一蹙,脱口道:“可在师门里……”

      “我这师妹这几日养伤,一时昏了头,李兄见谅。”沈四连忙抢白,伸臂引路道:“院内有石凳,李兄先请。”

      李昭点点头,假装观察景色,独自信步跨过门槛。沈四则趁机对柳七斥道:“稍后你别说话,我来答。”柳七一怔,只得用力颔首。她咀嚼起适才李昭所言,只觉匪夷所思。

      自小在师门里,师父对待大家从来一视同仁。师父教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同门因此亲密无间。我本以为这才是天下真理,可为何长安不同?我不喜欢长安。
      念到此处,柳七本对李昭刚升起几分好感,瞬间跌入谷底。

      几人鱼贯入院,廊下花香掺揉煎药味,扑鼻而来。李昭依然面带微笑,率先坐下,姿态闲适。柳七眉头微皱,师兄一向翩翩君子,正执起茶壶,亲手为前者奉茶。水流声淅沥,李昭泰则然受之,这前太子,还真是把自己当个人物!

      “粗茶寡水,望李兄莫嫌。”沈四将陶盏推至李昭面前,茶汤澄澈见底,只漂浮两片粗硬茶梗。

      李昭执盏,一口饮尽,指尖轻轻摩挲:“这茶汤清冽,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逢场作戏。柳七面无表情,低头拨弄腕间朱绳,李昭似乎猜到她心思,道:“在下其实也不喜欢俗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实在无趣的紧,老子曰,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在下其实颇为认同,只是,”李昭蓦然自嘲,语气落寞道:“在下毕竟出自皇家,言行须代表皇家脸面。困囿俗礼也是迫于无奈,还望二位海涵。”

      柳七沉吟不语,沈四淡然道:“皇家奉道教为国教,李兄对道学果然信手拈来。”

      “哎,沈兄莫要取笑,”李昭立时回道:“老祖宗的真知灼见,大家早就抛之脑后了。”

      柳七出自道门,自然信奉道学。听李昭语气恳切,对道学崇敬发自肺腑,她不禁又对李昭有所改观,此时沈四声音恰时响起:“李兄,在下有个疑问。”

      “嗯?沈兄但说无妨。”

      “李兄如何知道我们住所?”沈聿肃然,凝视李昭:“又是如何知道在下姓氏?”柳七登时心头一震:是啊?我们并未透露自己姓名住所,这李昭居然暗中调查?江湖险恶,我却忘了师兄的话。

      “沈兄莫怪,在下也是事出有因。”李昭苦笑:“几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当真信陵君之风。可俗话说的好,滴水之恩,当涌泉已报。李昭感念诸位高义,想当面答谢救命之情,于是擅自找朋友打听几位消息。”

      李昭娓娓而道:“在下眼前虽无半个官职,可在朝中也认识几位熟人。我同朋友再三打听,这几日是否有一行江湖侠士,英姿飒爽,义薄云天。这不,有缘千里来相会,就找到诸位了?”

      沈四暗道一声大意,早知如此,应该用假名行事了。李昭蓦然笑道:“在长安,在下说话还管些用,几位初来乍到,便让在下尽份地主之谊?若有吩咐,李昭定全力以赴。”

      李昭这番话情真意切,语气更平易近人,倒令柳七刮目相看。联想起师父在长安失踪,不知去向,李昭又擅长找人,或许请他出手相助,真能打听到师父下落?

      念到此处,柳七目光炽热,瞟一眼沈四,暗示师兄开口请托,可沈四视而不见,一言不发。他只顾紧盯李昭,眼神冰冷,好似拒人千里之外,场面一时凝滞,落针可闻。

      “哎瞧在下这记性,”李昭尴尬一笑,打破僵局道:“柳娘子,在下今日专程起个早,跑去知味楼排了两个时辰,这才抢到这盒点心。”李昭一面说,一面打开食盒。

      柳七闻声望去,那食盒雍容华贵,取材紫檀木,表面镶嵌螺钿,四面又雕牡丹纹饰,盒盖贴蓝田玉团寿纹。开启时,银鎏金暗扣轻响,环环联动如机关宝匣。

      “娘子请看,”只见食盒内列四样点心,小巧精致。“这白色点心,叫做捣玉团。”捣玉团莹白如雪,点缀鲜红蜜香。

      “据说取自诗仙太白《古朗月行》,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李昭打趣道:“此等美食,只有月上仙子方能享用。”柳七面不改色,寒若冰霜。

      “这红色点心,叫做贵妃红。”贵妃红圆润如荔枝,胭脂晕染其上。“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柳七依然不为所动。

      “这青色点心,叫做玲珑青龙糕。”玲珑青龙糕,透出豆沙纹理,上刻青龙图案,惟妙惟肖。点心不过盈盈一握,那青龙竟纤毫毕现,当真玄妙。“鹤羽冲风过海迟,不如却使青龙去,还请柳娘子笑纳。”柳七终于开口:“剩下透明的叫什么?”

      “八方寒食晶糕,内裹琥珀桃心,”李昭莞尔道:“这琥珀桃心,又叫菩提心。佛偈有言,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柳娘子不妨尝尝?”

      哼,油嘴滑舌,还以为你算半个君子,却和登徒子一般,巧言令色。碍于待客之道,柳七脸色稍霁,嘴上却冷道:“不必,师父说过,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

      李昭内心一愣:知味楼的点心号称长安第一,引无数贵女争先恐后,这柳七竟然不屑一顾?

      “知味楼,名称取自孔子典故,三月不知肉味。此楼点心冠绝长安,柳娘子当真不试试?”李昭仍不放弃,毕竟自己曾为储君,送出的礼,还从没人敢拒绝。他一时气急,竟然忘却此行目的,顿生一股胜负欲,非要柳七收下不可。

      “师兄,我累了,要休息,”柳七起身,淡然道:“送客。”李昭面色闪过一丝错愕,沈四则轻笑数声,展颜道:“李兄,请吧。”

      “柳娘子身体有恙,在下认得太医……”

      “不必,”柳七打断,敛衽道:“不劳李郎君挂碍。”

      见二人居然下逐客令,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李昭方寸间心绪失神:自己八面玲珑,言辞交锋上,从来无往不利,今日却栽在这小娘子手里?李昭黯然失语,颇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奈感。

      “既然如此,李昭不敢叨扰。”李昭心道:罢了,也不算毫无收获,这柳七确实尊师重道,下次再找机会试探。

      李昭同二人拱手揖礼,沈四则将他送至门口。他刚迈出小院半步,身后柳七忽然开口:“李公子,你的礼物忘了。”

      李昭脚下一个趔趄,几欲跌倒。侍从忙欲上前搀扶,李昭瞪眼,侍从噤若寒蝉,僵在原地。

      好你个小娘子!李昭心念电转,已有决断。他脸上挤出笑容,回头道:“哎,在下忽然又想起一事,”柳七起疑,李昭温语道:“这几月长安不太平,有歹人出没,诸位还请多加小心。”

      “感谢李兄提醒,”沈四不卑不亢道:“我们粗通拳脚,防身不难。”“嗯,是在下多虑,”李昭轻描淡写道:“不过听朝中朋友提起,连大内高手都毙命不少,诸位千万严加防范。”李昭斜眼观察柳七,一字一顿道:“据说,凶手是个江湖道人。”

      “你说什么?”柳七登时变色,正欲开口询问,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许三戏谑扬高的语调:“哟,李郎君!”许三佯装惊喜,拱手道:“今儿吹什么妖风?把您这尊大佛挂来啦?咱这小庙蓬荜生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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