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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总集合1 ...


  •   第二十四章:微光与基石

      地下室的空气依旧浑浊,混杂着霉味、尘埃、消毒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但对于卡责和祈白而言,这里已经是他们所能拥有的、最接近“安全”的所在。

      剧痛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离开过卡责。它盘踞在他被剜空的右眼窝,在他脖颈永不愈合的伤口深处嘶吼、冲撞。每一次心跳,都将尖锐的痛楚泵向四肢百骸。他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身体因高烧和疼痛而微微痉挛,冷汗浸湿了粗糙的绷带,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祈白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瓷偶。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和线头缝制的、看不出具体形状的布偶,空洞的双眼始终望着哥哥的方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锚,将卡责从意识涣散的痛苦深渊边缘,一次次拉回现实。

      卡责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努力聚焦自己那只完好的、瞳孔呈“X”形的左眼,视线落在床边一个生锈的铁罐上。那里盛着些许还算干净的水。

      “……水。”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

      祈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放下怀里的布偶,伸出纤细而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起铁罐,递到卡责干裂的唇边。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生怕惊扰到什么的小心翼翼。

      卡责就着她的手,勉强吞咽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他喘息着,目光又移向旁边一小块干硬的面包。

      “……面包。”

      祈白立刻拿起那块面包,用力掰下一小块,想要递给他。卡责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自己吃。祈白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将那一小口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

      这种缓慢的、以单词和动作为基础的交流,成了他们之间新的桥梁。卡责用他残存的气力,教她辨认那些维系生存最基本的物品:“绷带”、“药”、“灯”……祈白则以点头、指向物品,或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单音节作为回应。她的世界依旧大部分沉寂,但在这片死寂中,正努力点亮几盏微弱的信号灯。

      高烧稍退的间隙,卡责挣扎着坐起身。右眼窝的伤口在移动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紧牙关,从床下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他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消炎药粉,以及一个装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小瓶——那是他脖颈伤口流出的毒血。

      他颤抖着解开缠绕在头上和脖颈的旧绷带,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眼窝处的血肉依旧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红色,边缘微微外翻,仿佛一只永不闭合的、怨毒的眼睛。脖颈上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暗红色的毒血缓慢地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诡异的纹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少量药粉混合着几滴自己的毒血,用一根削尖的小木棍,颤抖着涂抹在眼窝和脖颈的伤口上。瞬间,更加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针在同时刺扎。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但紧接着,毒血中蕴含的、那种诡异的麻痹与微弱的疗愈效果开始显现。尖锐的痛楚如同被一层粘稠的薄膜包裹,渐渐变得钝重、遥远。这扭曲的“良药”,是他能在如此恶劣环境下存活至今的重要原因之一。

      就在他因剧痛而意识模糊,几乎要再次倒下时,一双冰凉的小手轻轻触碰到了他眼窝周围的皮肤。是祈白。她不知何时凑得更近,正试图用一块干净的(相对而言)碎布,帮他擦拭伤口周围渗出的组织液和汗渍。

      那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滴坠入滚油的水,让卡责的身体猛地一颤。祈白被他的反应吓得立刻缩回了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像受惊的小鹿。

      卡责剧烈地喘息着,那只X形的左眼死死盯住祈白。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推开并没有发生。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极其艰难地、缓慢地抬起自己沾满污秽和血痂的手,用掌心覆盖住了祈白那只仍在微微颤抖的小手。

      他的手掌很大,粗糙而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慢点。”他嘶哑地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接受她的帮助,他在安抚她的恐惧。

      祈白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在卡责的引导下,更加小心、更加轻柔地继续着擦拭的动作。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那么冰凉刺骨。

      几天后,卡责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他拖着依旧疼痛的身体,在地下室里翻找。最终,他找到了几块相对完整的木板和一把生锈但尚且能用的锤子、几根弯曲的钉子。

      他的目标明确——祈白那张摇摇晃晃的铁架床。

      他沉默地工作着,用木板加固床腿,在床头和床尾钉上支撑。动作因虚弱和单手操作而显得笨拙、缓慢,但他做得异常专注。锤子敲击钉子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沉闷而坚定。祈白就坐在不远处,看着哥哥忙碌的背影,怀里抱着她那些骨头和破布做成的“伙伴”。

      最后,卡责将那个锈迹斑斑的文件柜推到了铁架床的旁边,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相对隐蔽的角落。他做完这一切,汗水已经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脖颈的绷带再次渗出暗红。

      他指着这个被他用破烂和意志勉强构筑起来的角落,目光落在祈白身上,重复了那个他教过她的、或许是最重要的词语:
      “这里……暂时……是家。”

      祈白顺着哥哥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个角落,有加固过的床,有文件柜作为依靠,比地下室其他地方显得更……稳固一些。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卡责,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将怀里那个新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小布偶,郑重地放在了床头最靠里的位置,紧挨着冰冷的铁栏杆。

      那里,是她的“家”里,第一个被赋予意义的坐标。微光或许黯淡,基石或许粗糙,但生存的意志,已然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上,扎下了第一缕纤细却坚韧的根须。

      ---

      第二十五章:无声的共鸣

      深夜降临,地下室被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笼罩。只有卡责偶尔因噩梦发出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遥远街道上模糊不清的车辆行驶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动。

      祈白没有睡。她蜷缩在床角,借着从破损通风口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灯反射的微弱光晕,摆弄着手中的东西——一块她前几天在废墟角落里找到的深色石头。石头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一侧有个尖锐的凸起,整体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质感。

      百目瞳羅安静地悬浮在她身边,离地半尺,破损的黑色JK制服如同被无形的水流托起,微微飘动。她那非人的红瞳在昏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如同余烬般的光,落在祈白手中的石头上。

      祈白纤细的手指抚过石头冰冷的表面,在心中传递出一缕模糊的意念,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激起涟漪:
      “……像……哥哥沉默时的背影。”

      百目的红瞳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空灵而直接的心声在祈白脑海中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观察:
      “沉重的轮廓,承载了太多风暴。但核心……未碎。”

      祈白似乎被这个回应触动。她放下石头,从身边一个小布包里翻找出一根红色的丝线——那是她从一件废弃的旧衣服上拆下来的,颜色褪了些,但在昏暗中依然醒目。她拿起丝线,开始尝试缠绕在那块石头上。她的动作笨拙而生涩,丝线几次从她指尖滑落,缠绕出的形状也乱七八糟,毫无美感可言。

      她固执地重复着,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百目静静地看着她挣扎。一条半透明的、常人无法察觉的触手,无声无息地从她腰后探出。触手上那些处于懒散状态的、半开半阖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点缀的奇异宝石。触手的尖端虚虚地、极其轻柔地,帮祈白固定住了丝线的一端,让她能够更容易地继续缠绕。

      祈白缠绕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百目。那里没有惊恐,只有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如同投入冰湖的阳光,迅速融化开,漾起一圈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通过意念表达感谢。她只是重新低下头,更加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将红色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深色的石头上。这一次,丝线不再轻易滑落,缠绕也变得稍微整齐了一些。

      当最后一圈丝线被固定好,那块原本只是沉重压抑的石头,仿佛被赋予了一层新的含义。粗糙的质地与柔软的丝线交织,暗沉的底色与刺目的红色对比,形成一种怪异而协调的矛盾感。

      祈白将这块缠着红线的石头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她将它缓缓地、郑重地推向百目瞳羅的方向。

      百目所有的红瞳都聚焦在那块石头上。她那半透明的、缺乏表情的脸上,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是好奇吗?或许不止。那空灵的心声再次响起,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温度的东西?
      “谢谢。这是……第一份礼物。”

      她的触手轻轻卷起那块石头,将它带回自己身边。石头在她半透明的灵体映衬下,仿佛悬浮在空中,红色的丝线如同血脉,连接着两个寂静的世界。一份源于痛苦感知的创造,一份跨越生死界限的接纳,在这无声的黑暗中,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鸣。

      ---

      第二十六章:阴影中的访客(上)

      地下室储存的食物和干净水源即将耗尽。卡责脖颈的伤口在毒血的压制下虽然不再恶化,但持续的疼痛和虚弱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能量。他必须再次外出,踏入那个充满危险和敌意的世界。

      他仔细检查了缠在头上和脖颈的绷带,确保它们牢固且能最大程度地遮掩住伤口和异瞳。他穿上那件最破旧但尚且完整的黑色外套,将身形隐没在宽大的布料下。最后,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新完成的“百目”布偶(虽然依旧歪扭,但隐约能看出黑发和红瞳的特征)的祈白。

      “待着。”他嘶哑地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祈白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几秒钟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卡责转身,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下室,汇入城市边缘混乱的街道。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旧工业区边缘的一个黑市据点。那里由废弃的仓库和管道网络构成,是情报、违禁品和肮脏交易流动的巢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劣质烟草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形形色色的人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眼神中充满了贪婪、警惕或纯粹的麻木。

      卡责的出现,如同在浑浊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引起了细微的涟漪。他独眼的造型、缠绕的绷带,以及身上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混合着痛苦与戾气的冰冷气息,让他显得格格不入。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评估着这个陌生的、看似虚弱却透着危险的目标。

      卡责的左眼,那只“X”形的瞳孔在阴影中缓缓扫视,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他无视那些窥视,径直走向一个售卖基础药品和食物的摊位。他需要止痛药、消炎粉、干净的水和能长期保存的食物。

      交易过程简短而沉默。他用上次“工作”换来的一点微薄报酬,换取了少量必需品。就在他将东西塞进怀里,准备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时,他的目光与另一道视线不期而遇。

      在据点更深处的一个角落,一个年轻人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手帕擦拭着手指。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学生气的连帽衫和牛仔裤,脸上带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微微眯起的、仿佛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睛。他看起来与这个混乱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个误入歧途的普通学生。

      但卡责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年轻人脚边不远处的阴影里,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姿势扭曲得不自然。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丝极淡的、被化学品气味掩盖的血腥味。而那个年轻人擦拭手指的动作,从容得令人心底发寒。他的笑容完美无瑕,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双眯起的眼睛深处,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冰冷的深蓝,如同万丈冰渊。

      就在卡责看向他的瞬间,那个年轻人——夜黎,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卡责。

      视线在空中交汇。

      刹那间,仿佛有两头在黑暗森林中偶遇的猛兽,都从对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以及那深植于骨髓的、属于深渊的痕迹。夜黎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注意到了卡责脖颈绷带边缘渗出的不祥暗红,以及那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的X形左眼。那里面承载的痛苦、警惕和潜藏的狂暴,让他感到一种……有趣的熟悉感。

      而卡责,则全身的肌肉都瞬间绷紧。他从对方那完美笑容的面具下,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高效的、视生命如草芥的冰冷。这是一种与他自身被痛苦和诅咒驱动的疯狂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危险。

      没有言语,没有警告。两人只是隔着喧嚣与阴影,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评估。

      下一秒,夜黎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更微妙的弧度,随即他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手指,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卡责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压下心中翻涌的警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看穿的不适感。他拉紧外套,迅速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仓库外的黑暗通道之中。

      但他知道,那个眯眼笑着的年轻人,已经记住了他。而他也同样,将那双毫无温度的笑眼,刻印在了脑海深处。

      阴影之中,一次危险的吸引,已然埋下了种子。

      ---

      第二十七章:阴影中的访客(下)

      返回地下室的路途,卡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警惕。那只完好的左眼如同探照灯,不断扫视着身后和周围的阴影,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怀中那点可怜的物资,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那个眯眼笑着的年轻人的面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更高阶的掠食者盯上的、本能的危机感。对方知晓了他的存在,甚至可能……知晓了他的“工作”。这意味着他和祈白的藏身之处,不再绝对安全。

      果然,在接近地下室所在的那片废墟边缘时,卡责的脚步微微一顿。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黏在他的背上。很隐蔽,但无法忽略。对方是个高手,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杀意或气息,只是如同附骨之疽,远远缀着。

      卡责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他维持着原有的步伐,甚至显得更加疲惫和踉跄,仿佛只是一个挣扎求生的流浪者。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已进入临战状态。毒血在脖颈的伤口下微微发热,随时准备化作撕裂一切的荆棘。

      他熟悉这片废墟的每一个转角,每一处断壁残垣。在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拐角,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阴影里。

      跟踪者失去了目标,脚步不可避免地加快了一些,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靠近了那个拐角。

      就在他探头的瞬间——

      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暗红色的、带着不祥光泽的荆棘锁链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利的破空声,瞬间缠向他的脚踝和手腕!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常人反应极限!

      然而,预想中筋骨断裂的声音并未传来。

      夜黎——跟踪者正是他——在荆棘袭来的前一刹那,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柔韧度向后微仰,同时双手快如闪电地举起,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表示无害的投降姿势。

      “别紧张,邻居。”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打招呼,仿佛那些蓄势待发、距离他皮肤只有几厘米的毒血荆棘只是无害的藤蔓。“只是发现我们似乎……业务范围有重叠,想看看有没有合作可能。”

      卡责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独眼死死地盯着他,如同盯着一条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毒蛇。毒血荆棘在他身体周围缓缓摇曳,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夜黎无视这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轻快:“你看起来需要更好的止痛药,而不是那些黑市里掺了面粉的垃圾。”他精准地报出了卡责刚才购买药品的摊位名字和价格,“而我,刚好有点特别的门路,能弄到军方流出来的好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卡责身后地下室入口的方向,笑容不变:“另外,你住的地方……太潮湿了,对你妹妹的那些‘骨头宝贝’和‘布片朋友’可不太友好。我注意到,有几个似乎开始长霉点了?”

      “妹妹的藏品”这几个字,像是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卡责所有的防御!他怎么会知道祈白?! 还知道得如此详细?!

      卡责周身的戾气骤然暴涨,毒血荆棘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这个笑面虎撕成碎片!左眼的X形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夜黎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举着双手,笑容甚至加深了一些,补充道:“哦,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我的‘观察力’……稍微比普通人好那么一点点。”

      致命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卡择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立刻清除这个巨大的威胁,但夜黎抛出的诱饵,又确实击中了他最深的软肋——祈白,以及他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的剧痛。

      几秒钟后,卡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冰冷嘶哑的字:
      “……条件?”

      夜黎脸上的笑容,终于透出了一丝真实的、计谋得逞的意味。

      ---

      第二十八章:交易的开始

      夜黎提出的条件,简单得让卡责有些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信息共享。”夜黎放下举着的双手,但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在某些特定的、‘高难度’的目标上,必要时互相照应一下。毕竟,多一个可靠的(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盟友,总比多一个潜在的敌人要划算,对吧?”

      他所谓的“高难度”,显然指的不是普通黑市里的混混或者低级打手。

      为了展示诚意(或者说,展示他的能力和情报网),夜黎从随身的背包里(卡责警惕地盯着他每一个动作)取出了两样东西:一小板用锡箔纸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药片,以及一个密封良好的玻璃瓶,里面晃动着透明的液体——福尔马林。

      “特效止痛药,实验室流出来的,效果比你用的那种好十倍,副作用小。”夜黎将药片和福尔马林瓶放在两人之间的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上,“这个,给你妹妹保存她的‘艺术材料’用,应该比那些漏气的旧瓶子强。”

      卡责的目光在那板药片和福尔马林上停留片刻,又回到夜黎脸上,独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作为初次见面的小小礼物。”夜黎笑眯眯地补充,“不过,下次我需要关于‘毒蛇’戈尔曼他那条秘密运输通道的详细情报时,希望你能知无不言。我知道你上个月‘清理’过他手下的两个喽啰,应该顺手摸到过点什么。”

      卡责沉默着。夜黎连他一个月前处理过的、不起眼的“工作”细节都一清二楚。这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但也从侧面印证了对方的价值——或者威胁。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些东西,而是嘶哑地开口,提供了夜黎想要的信息,言简意赅:“……东区,废弃地铁换气通道,第三检修口下方,有暗门。”

      夜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他微微颔首:“合作愉快。”

      交易完成,夜黎没有多做停留的意思。他后退几步,目光越过卡责的肩膀,投向了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在那里,一个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阴影里,正抱着一个扭曲的骨偶,安静地望着这边。是祈白。

      夜黎没有像常人一样,对祈白空洞的眼神、诡异的“玩具”以及她所处的环境流露出任何惊讶、怜悯或厌恶。他只是微微颔首,如同打招呼般自然,然后对卡责说:

      “你妹妹的眼神……很干净。在这种地方,真罕见。”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只有纯粹的、如同记录数据般的观察。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悠闲地消失在了废墟的拐角处,仿佛只是饭后散步路过。

      直到夜黎的气息彻底消失,卡责才缓缓收起周身的毒血荆棘。他走到水泥板前,先是极其谨慎地检查了那板药片,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毒血让他对大部分毒素免疫),确认无毒且确实含有强效镇痛成分后,才将其收起。然后,他拿起那瓶福尔马林。

      他回到地下室入口,将福尔马林瓶递给祈白。祈白空洞的眼睛注视着瓶中透明的液体,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物。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夜黎消失的方向,然后抱着瓶子和骨偶,默默地退回了地下室的黑暗中。

      卡责站在入口处,久久没有动。夜幕彻底降临,将废墟笼罩在更深的阴影里。一场危险的交易已经开始,一个莫测的“邻居”闯入了他们岌岌可危的世界。前路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他知道,为了那微弱的止痛希望,为了祈白那些开始发霉的“藏品”,他别无选择。

      生存,本就是一场与魔鬼共舞的残酷游戏。

      ---

      第二十九章:新居的寻觅

      夜黎带来的强效止痛药确实效果显著。卡责右眼窝和脖颈的剧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缓解,让他得以在夜晚获得几个小时的、相对安稳的睡眠。这对于他精神和□□的恢复,是至关重要的。

      然而,地下室的潮湿问题,却随着季节更替愈发严重。墙壁上凝结的水珠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祈白虽然从不抱怨,但卡责敏锐地注意到,她待在床角发呆的时间变长了,而且经常会对着她那些心爱的骨偶和布娃娃发呆——尤其是几个用细小骨头拼接的、结构精巧的偶人,关节连接处已经开始出现灰绿色的霉斑。

      她会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霉点,但无济于事。她的沉默,比任何哭诉都让卡责感到焦灼。

      与此同时,卡责自己肩背处的几处旧伤(有些来自家族虐待,有些来自庇护所的实验,更多的是流落街头和“工作”中留下的)也开始在潮湿环境下隐隐作痛,甚至有些红肿发炎的迹象。这个“家”,正在从内部开始腐朽,威胁着他们勉强维持的平衡。

      几天后,夜黎再次“路过”地下室入口。他依旧恪守着无形的界限,停在入口外的阴影里,没有试图踏入。

      “看来药效不错?”他打量着卡责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稍好的脸色,笑眯眯地问。

      卡责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夜黎也不在意,目光扫过潮湿的墙壁和角落里祈白那些明显带着霉点的“藏品”,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城西那片废弃的玫瑰庄园别墅区,你知道吧?战争前是有钱人的地盘,现在烂在那里了。我上次‘处理’点东西的时候,顺便逛了逛,有栋房子还不错。”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主体结构坚固,带一个宽敞干燥的地下室——适合你‘工作’和存放一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地上部分嘛,破是破了点,但有几扇彩绘玻璃窗没碎,天气好的时候,能透进挺漂亮的光线。”他顿了顿,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关键是……那房子里死过一家人,死状挺惨,传闻闹鬼,所以一直没人敢要,清静得很。”

      死过人的,闹鬼的,废弃的别墅。对于普通人而言是避之不及的凶宅,但对于卡责和祈白这样的人来说,反而是绝佳的屏障。

      卡责沉默着,消化着这些信息。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过头,目光投向地下室深处,正蹲在地上,试图用一块干布擦拭骨偶上霉斑的祈白。

      祈白似乎感应到了哥哥的视线,她停下动作,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入口处的卡责和夜黎。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但非常清晰地对卡责点了一下头。

      她听到了。她明白了。她同意了。

      卡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夜黎,嘶哑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响起:
      “……带路。”

      ---

      第三十章:家的雏形

      玫瑰庄园别墅区果然如夜黎所说,一片荒芜破败。疯长的野草吞噬了昔日的精致庭园,废弃的车辆和家具散落各处,大多数别墅的门窗都已破损,如同被挖去眼珠的头骨,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夜黎带领着卡责和(被卡责紧紧护在身后的)祈白,穿过齐腰深的杂草,来到一栋相对独立的别墅前。它同样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但整体结构看起来确实比周围的要完整许多,尤其是屋顶,没有明显的大洞。

      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厚重木门,一股陈腐但并不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很宽敞,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家具残骸。但正如夜黎所说,一扇巨大的、描绘着抽象花卉图案的彩绘玻璃窗矗立在客厅东侧,虽然蒙尘,但并未破裂。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而柔和的光斑,驱散了部分阴森感。

      祈白一踏入别墅,空洞的眼睛就微微睁大了一些。在她的特殊视野里,这里并非空无一物。空气中漂浮着一些暗淡的、如同灰烬般的“残响”,确实残留着悲伤与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漫长时光沉淀下来的、死寂的平静,而非她在地下室或庇护所感受到的那种狂暴、痛苦和怨毒。这里的“鬼魂”,似乎已经安息,或者至少,不再具有攻击性。

      卡责没有在意那些光斑或祈白的细微反应。他像一头巡视新领地的孤狼,开始仔细检查每一个房间。他用力踩踏地板,测试承重;检查墙壁,寻找裂缝或暗门;重点关注那个位于楼梯下方、入口隐蔽的地下室——干燥、坚固、空间足够,非常适合作为他的工作室和紧急避难所。

      夜黎则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卡责忙碌,笑眯眯地说:“怎么样?比你的老鼠洞强吧?采光、通风、空间,都不是一个级别的。”他顿了顿,抛出了实际的方案,“产权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帮你搞定‘合法’的租赁手续——当然,是用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名字。租金嘛……”他拖长了语调,“就用你下次‘工作’的三成收益来抵,怎么样?很公道的价格了。”

      卡责没有立刻回答。他检查完所有房间,最后走到那扇彩绘玻璃窗前,伸出手,抹开一块灰尘。斑斓的光线落在他缠着绷带的脸上和那只X形的左眼上,映出奇异的光彩。他透过相对干净的那块玻璃,望向外面荒芜但宁静的、被高大树木半包围的庭院。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祈白。

      祈白正蹲在客厅中央,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摸着一块被阳光晒得微微温暖的地板。灰尘在她指尖留下痕迹,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她抬起头,迎上哥哥的目光,再次用力地、肯定地点了点头。阳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跳跃,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也映入了些许斑驳的色彩。

      卡责转回身,面向依旧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等待答复的夜黎,嘶哑地、不容置疑地开口:
      “……两成。”

      夜黎眯起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更深,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没有讨价还价,只是耸了耸肩,爽快地说:
      “成交。恭喜乔迁,我的新‘邻居’。”

      一个新的巢穴,一个可能真正被称为“家”的地方,就在这荒芜与寂静中,初步确定了它的雏形。希望的微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清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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