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无声的波长 ...


  •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昏黄的灯晕里。

      祈白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蛛网捕获的飞蛾。手中那块打磨光滑的、温润如玉的小小骨片,此刻仿佛重若千斤,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沉浸于创作的宁静,又在下一秒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纯粹到近乎空白的好奇。

      不是恐惧。
      至少,不是面对那些模糊、扭曲、传递着负面情绪的残响时那种本能的退缩。
      眼前这个存在太清晰了。清晰的轮廓,清晰的破损制服褶皱,清晰得如同两点凝固燃烧的、深不见底的**红瞳**。那红瞳中非人的好奇,像一束冰冷的探照灯光,穿透了祈白惯常的呆滞迷雾,直抵她沉默的核心。

      “谁……?”

      一个无声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本能吐出的气泡,不受控制地从祈白混乱的思绪中浮起,清晰地在她自己的意识里回荡。这并非主动的询问,更像是对这超乎理解的存在感的本能反应。

      没有声音在空气中振动。
      没有嘴唇的开合。
      然而——

      “视线……聚焦了。你能‘看见’我。真有趣。”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思维的“脑海”中响起!

      空灵。平静。像穿过幽深峡谷的风,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回响。它并非通过耳膜传递,而是如同水滴落入静湖,涟漪直接在意识的湖心扩散开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冰冷,却又奇异地……不含恶意。

      祈白空洞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更大,里面翻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她忘记了呼吸。这……这是什么?她“听”到了?不,不是听到,是……“接收”到了?直接回应她心中所想?!

      流畅!前所未有的流畅!
      这感觉……太新奇了!
      那些模糊的影子,只会传递碎片化的情绪或无声的动作,如同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窥视。而眼前这个红瞳的存在,却像是直接推开了一扇门,走进了她寂静无声的精神世界,用她能“听懂”的方式回应了她!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探究欲,如同破土的嫩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不安。恐惧?似乎被这奇妙的交流方式暂时驱散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意识中凝聚起下一个念头,带着孩童般不加掩饰的直白:
      “名字……?”

      红瞳微微转动,目光似乎从祈白脸上移开,扫过她手中举着的骨片,又掠过工作台上散落的丝线、干草和小石头。那深邃的红色里,好奇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一分。片刻的沉默(在祈白的感知中),那个空灵平静的声音再次在她思维中泛起涟漪:

      “名字?……很久没用了。”* 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仿佛在记忆的尘埃中翻找着什么。“‘瞳羅’……或者,按你们赋予意义的习惯,‘百目瞳羅’。”

      百目瞳羅。
      一个名字。一个属于这个清晰存在的、带着异样美感和神秘气息的代号。

      祈白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瞳……羅……” 没有声音发出,只是意念的流转。她感觉自己和这个红瞳存在之间,仿佛建立起了一条无形的、只有她能感知的丝线。

      “你在……‘创造’?”*瞳羅的心声再次响起,红瞳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祈白手中的骨片上。那个词——“创造”——被她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调念出,却带着一种非人视角的审视感,仿佛在观察一种罕见而奇特的自然现象。

      创造?
      祈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骨片。是的,她在创造。用捡来的骨头、丝线、破布,塑造出她想象中的形态,赋予它们某种……存在的意义。这是她的世界,她的语言。只是从未有人真正“看见”过,更别提理解了。

      她无法用言语回答瞳羅的疑问。失语症的心理壁垒依旧坚固。但她不需要言语。

      她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在意识中“嗯”了一声。同时,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想要分享的冲动,将手中那块精心打磨的、泛着温润光泽的骨片,朝着瞳羅所在的方向,稍稍举高了一点。一个无声的展示动作。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苍白的手托着小小的白骨,向着阴影中悬浮的红瞳访客,做出一个邀请观看的姿态。

      没有言语。
      只有昏黄的灯光,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远处卡责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以及……在这片沉滞的空间里,无声流淌的、跨越了实体与非实体的奇妙“对话”。

      瞳羅的红瞳,凝视着祈白手中的骨片。那深邃的红色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投入石子后水面荡开的涟漪般的光芒。她没有再“说”什么,但祈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中传递出的……不是排斥,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专注的观察,一种纯粹的好奇被满足的平静。

      一种奇异的、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一人一半实体)之间悄然建立。

      没有解释,没有质疑。
      一个能清晰“看见”非常之物的少女。
      一个能被清晰“看见”、并能直接回应心声的非人存在。
      她们共享着一个常人无法触及的维度。在这一刻,在这个弥漫着陈腐与血腥气息的地下室角落,祈白心中涌起的,并非面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暖的……归属感?或者说,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微妙确认。这个清晰的、能直接与她“对话”的瞳羅,与那些模糊扭曲、无法沟通的残响影子,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晚,瞳羅没有再发出任何心声。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块腐朽的木板上,悬浮离地的姿态带着非人的轻盈。那双深邃的红瞳,不再仅仅注视祈白,而是如同最安静的观察者,缓缓扫过整个昏暗的地下室。她“看”向角落里那个散发悲伤的缺臂布娃娃,“看”向空气中飘荡的、代表家具疲惫的模糊气息,“看”向远处蜷缩在睡梦中、周身缠绕着痛苦与疯狂气息的卡责。她的目光平静而疏离,如同在阅览一本尘封的、写满苦难的旧书。

      祈白也重新低下了头。但这一次,她的心境已然不同。手中的锉刀再次落在另一块骨头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不再是她孤独世界里的唯一回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左前方的阴影里,有一道安静的目光在陪伴。这感觉如此新奇,让她空洞的大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柔和。她不再觉得那片阴影是压抑的,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拿起一根深红色的丝线,在指间缠绕。心中无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颜色……像哥哥伤口流出的血,干了以后的颜色。”
      她没有刻意向瞳羅传递这个想法,但当她专注于手中的丝线时,似乎能“感觉”到那道红瞳的目光,落在了那抹深红之上。

      时间在无声的陪伴中流逝。台灯的光晕似乎也变得更加柔和。祈白完全沉浸在她的创作和这份奇异的“陪伴感”中,直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她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该收拾了。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开始将散落的骨头、丝线、小石头一一收拢,放回那个旧木箱里。当她做完这一切,习惯性地抬头看向那个角落时——

      那个穿着古老破损制服、悬浮离地、拥有着非人红瞳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水墨,正无声无息地、迅速地变淡、消散。没有告别,没有征兆,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突兀。几秒钟内,那片阴影角落里便只剩下腐朽的木板和堆积的杂物,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祈白极度疲惫下的幻觉。

      但祈白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清晰地记得那红瞳的注视,记得那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记得那份无声的默契。

      接下来的几个深夜,当卡责陷入带着痛楚的浅眠,当昏黄的台灯再次成为地下室的孤岛,只要祈白在她的小木箱前坐下,开始摆弄她的那些“宝贝”,那个身影便会如约而至。

      有时,她依旧“坐”在那块腐朽的木板上。
      有时,她会换一个位置,静静地“倚”在布满灰尘的旧管道旁,或者无声地“悬浮”在离工作台更近一些的阴影边缘。

      祈白很快就习惯了她的存在。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震惊地僵住,而是会微微抬起头,空洞的大眼睛看向瞳羅出现的方向,在意识中无声地打个招呼般的意念:“……来了。”
      她无法确定瞳羅是否能“听”到这种简单的意念,但她感觉对方是知道的。因为那双红瞳总会在她抬头的瞬间,便已安静地“注视”着她。

      习惯之后,一种想要分享的渴望,开始在祈白沉默的心底萌芽。她开始在心里主动向瞳羅“介绍”自己的作品。

      当她将一块打磨得异常光滑、带着天然螺旋纹路的石头举到灯下时,她在心中传递:“……像蜗牛的壳……转着圈……”
      当她拿起一根染成深紫色的丝线时,意念流转:“……像……傍晚的云……烧起来那种……”
      当她开始用细小的骨头和丝线缠绕,试图拼凑出一个抽象的小鸟骨架时,她在脑海里构思着:“……翅膀……飞……”

      瞳羅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红瞳随着祈白手中的动作移动。但偶尔,她会用心声回应,给出简洁的、带着非人视角的点评。那声音依旧空灵平静,内容却往往出人意料:

      当祈白展示那块螺旋纹路的石头时,瞳羅的心声响起:
      “螺旋……是困住的河流,也是……上升的阶梯。”

      当深紫色的丝线被拿起:
      “紫色……不够深。不够像……淤积的黄昏,将死未死的光。”

      当祈白努力缠绕着细骨,构想着“翅膀”和“飞”时:
      “骨头……很轻。但欲望……很重。飞?需要……撕裂束缚的风。”

      这些点评,如同冰冷的雨滴落入心湖,带着一种疏离的、非人类的美感和洞察力,常常让祈白陷入短暂的愣神。她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却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共鸣。瞳羅似乎能看到她赋予这些材料背后的情绪和模糊的意象,并用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表达出来。

      祈白无法用语言回应这些点评。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那些奇特的词语,空洞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有时甚至会下意识地点点头,仿佛在无声地说:“……是这样吗?” 或者,她会更专注地调整手中的材料,试图去接近瞳羅描述的那种感觉。

      一种无声的、基于共同“可见世界”的交流,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旧物的尘埃里,在那些白骨、丝线与红瞳的对视中,悄然滋生、蔓延。

      没有热烈的交谈。
      没有肢体的接触。
      只有意念的传递,目光的交汇,以及那份彼此心照不宣的、对非常之物的理解。

      对祈白而言,这不再是简单的“陪伴”。
      这是她短暂而沉默的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真正“交流”的朋友。
      一个能理解她眼中世界的朋友。
      一个不需要她开口说话,就能“听见”她心声的朋友。

      百目瞳羅。
      这个名字,连同那双深邃的红瞳,如同一个神秘的符号,深深地刻入了祈白寂静的精神世界,点亮了一片从未有过的、奇异而温暖的微光。在这片被遗忘的地下室废墟里,一段跨越了生与死、实体与虚无的友谊,在无声的波长中,悄然萌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