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夏枝月

13、临场发挥 “认定了，

　　快乐的时光短暂，距离他们俩上台还有三四个节目左右，需要提前到台后准备。

　　江煦把校服塞回楚筠怀里，大步向前走在楚筠前面，走出两步后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又转身老实跟在楚筠身后，还遭到了楚筠的嘲笑。

　　江煦气急败坏地在他身后悄悄跳脚。

　　台后有一段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小房间，楚筠直接带他进了学生会休息室。
　　学生会一些成员在台侧设备室候着，有些结束工作就回了班上，休息室内空无一人。

　　江煦把单肩背着的琴包放下，往椅子上一瘫。

　　“这么不紧张？”楚筠问他。

　　“做足了准备让我去联合国演讲我都不紧张，”江煦说，“难道你紧张？”

　　“除了考级，我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弹过钢琴。”楚筠说。

　　“我去？”江煦有点震惊，“学乐器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装逼吗？”

　　楚筠眼睛微眯，“你是因为这个学的？”

　　“当然不是啊，我不是说过是我妈逼我学的吗，”江煦说，“只是我觉得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装逼也挺爽的。”
　　江煦抬起下巴看他，一双眼睛被灯光照得剔透，“不是吗？”

　　他一身白衬衫，最顶上扣子又不老实地敞开，嘴角扬起一抹骄傲自得的笑，眉眼也跟唇边弧度一起舒展上扬。

　　楚筠哑然失笑，无法辩驳，“确实。”

　　江煦也跟着笑，往后靠着椅背晃凳子，歪头道：“这么想是不是就不紧张了？”

　　楚筠无声地注视着他，“嗯。”

　　门突然被敲响，楚筠稍稍提高音量，“进。”

　　门缝边夹着张女生的脸，“会长，张子栈学长让我来提醒你们，这个节目结束就到你们了。”

　　楚筠点头，“嗯，谢谢。”

　　女生礼貌地跟他们告别。楚筠转回头，江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一手拎着小提琴包，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楚筠手臂。

　　少年勾着唇朝他笑，“走吧，楚会长。”

　　……

　　楚筠其实是很不喜欢向许多人展示自己太多部分的那种人。
　　也不是什么羞耻心，只是觉得没必要。某种程度上的暴露会让他有种缺失掌控的失序感。

　　高三之前的他也绝对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他会跟江煦一起坐在钢琴前，准备向全校人展示他们的合奏。

　　观众席传来细碎的低声讨论。

　　楚筠抬起手，落在琴键上，按下几个低沉舒缓的音，演奏开始，四下寂静。

　　如同二人一体那样，江煦默契地抬手按下琴键，完美无缺地合上。

　　平缓的旋律中带着雀跃，像是平静生活中某个安然且阳光正好的午后，白瓷碗中盛着剔透的冰粉，用汤匙舀起时碰撞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或许美好的那些日子终将被岁月半掩半埋起来，让人生出还露出一角、还有期盼的错觉。
　　或许你也曾想挽回，甚至已经动手想把埋葬的过去挖出来重新抓住紧紧抱住。
　　你用尽全力，挖得指缝见血，最后发现那些过去早已在地下腐蚀烂掉，露出的一角只是一点碎得看不出原貌的碎片。

　　钢琴声急转直下，像过山车到达顶点后霎时往下俯冲。

　　两人一个镇静，一个近似疯狂，但相似的是四只手都在用全力按下琴键。

　　尾音落下的那一秒，他们同时收起手的那刻，两人都感觉自己双手十指在止不住地颤抖。

　　江煦垂眼，深呼吸一口气，在全场寂静中起身走到一旁，拿起小提琴架好。

　　钢琴声再次响起，节奏未变，旋律却与之前截然不同，用最跳跃的速度，演奏出最痛彻心扉的谱曲。
　　小提琴以最契合的方式加入，江煦的身体随着旋律与琴弓的节奏轻微晃动，似是心脏与音乐共鸣的具象化。

　　小提琴木质的低音和钢琴沉闷的低音相合，一个又一个音连出震撼人心的音乐。

　　江煦稍稍抬起琴弓，短暂而快速地随着曲调扫动琴弦。
　　节奏在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江煦按着琴弦的手都好像在不停地颤抖，楚筠按着钢琴键的手也崩起明显的青筋。

　　浑然天成，直击心底深处，灵魂与音乐共舞，全场观众的心跳都在随旋律起伏。

　　说不尽的遗憾、心痛、悔恨，理不清的恨海情天，都在高潮迭起后的平缓曲调中徘徊。

　　最后一个长音落下，楚筠将手放在钢琴下，握拳抓紧，止住颤抖。

　　全场观众呆若木鸡地僵在座位上。

　　寂静中，楚筠微微侧头，看见江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舞台的其中一束光打在他身上，将他发丝镀上光。江煦姿态端庄，一边肩膀还架着小提琴，握着琴弓的手垂在身侧，也在发抖。

　　楚筠转回头，往台下第一排看去。

　　他们的那位校长同许多观众一样愣在座位上，那张不同于少年的脸上依旧清俊，有着少年人没有的沧桑。
　　那是残酷的岁月给予他的痛苦，即使被他身上如清风般的气质轻轻掩去，也仍然深藏在他脸上的每一丝皱纹中。

　　感受到楚筠的目光，魏正阳稍稍回神，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他。

　　楚筠被这一眼震得心头一颤。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目光，但许多年后，他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眼。

　　掌声依旧没有响起。

　　在江煦望向楚筠坐在钢琴前的背影，等待他走过来跟他一起鞠躬致谢时，钢琴声再次响起。

　　全场错愕。

　　作为跟他共同演奏多次的江煦更是清楚地明白，这段根本不是谱子上的部分，而是楚筠自己临时增加的。
　　他在临场发挥。

　　旋律依旧，却再次峰回路转，变调成曲，完美衔接之前的曲调，但表达的情绪跟之前完全不同。

　　破镜重圆，故人重逢，分别再叙。
　　楚筠用曲调把那些碎裂的、腐烂的过去重新修补，用少年人一颗倔强与顽固的心对抗世间命运给予的痛苦。

　　全场聚光灯在那刻似乎都集中在他身上。
　　江煦的目光也是。

　　少年身姿挺立，长而纤细的手指弹奏出极富力量的旋律。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儿，似乎具有绝对的自信和无限的坚定决心。
　　哪怕世界崩塌，哪怕世界末日他也毫不惧怕。

　　这段临时增添的部分并不算太长，时间的流速却仿佛在他演奏时变得缓慢。
　　最后一个音收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少年绝不后悔的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江煦反应过来时，楚筠已站在他身侧，很轻地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腰。

　　江煦差点被吓得全身发抖。

　　“鞠躬。”
　　曲子结束后，楚筠的声音显得更为平静。

　　掌声响起，江煦还是有些懵。
　　手腕被抓住，轻轻往下拽的那刻，江煦随着身侧人的动作，与他同时朝台下鞠躬，而后又被拽着下台。

　　后台房间窄小，江煦挣脱他的手，随手解开几颗衬衫扣子。

　　“这里好闷，能出去吗？”他问。

　　楚筠抬起表看了眼时间，“嗯。”

　　北方的秋天来得太快，走到室外，江煦稍稍缓了口气，心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你怎么还临场发挥。”

　　“不是临场发挥，”楚筠说，“在我知道一个故事后，就有了这段曲子。”

　　他们来到一处长椅坐下，江煦顺势往下问：“什么故事？”

　　“有人跟我说，他年轻时因为各种原因错过了与他互相喜欢的一个人，”楚筠语调平和，稍稍停顿的时候，他转头看向江煦。
　　“他告诉我，如果我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一定不要错过，一定不要放手。”

　　四目相对，江煦抬眼看着楚筠双眼，竟然从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中看到一丝温柔。
　　刚被晚风抚平的心再次跃动，江煦慌忙移开目光，“那你，听到的时候，什么……感想。”

　　楚筠也回过头，望着临远校内被路灯照得油亮的绿树，说：“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认定了，就不要放手。”

　　受到莫名的牵引，江煦微微侧头，用余光望向楚筠。
　　楚筠的侧脸半边掩入黑暗，眉骨和鼻子高挺锋利，却在融入夜色时温和下来。

　　江煦忽然觉得他有些看不透楚筠。
　　他一直觉得楚筠无情冷漠，像高岭之花。他也自知自己小心眼记仇，一直把他当做死对头。
　　开学这段时间，他们似乎处处不对付，处处都要针锋相对。

　　直到现在，夏夜静谧，昏暗的路灯下他看着楚筠安静的侧脸，第一次开始思考楚筠是个怎样的人。

　　你是怎样一个人？
　　藏在你外表下的一颗心到底是怎样的？
　　刚才临时弹奏不属于谱子上的、你新加的部分时，你在想什么？

　　我忽然很想知道。

　　你这样看似冷漠的一个人，在喜欢上谁之后也会如此固执吗。
　　你喜欢人的时候又是怎样的？

　　即使世界在你面前崩塌，你也依旧不动声色吗。
　　如果是这样，那谁又能让你心动？谁又能让你理智崩溃？

　　你不再理智、不再波澜不惊的时候又是什么样？
　　谁能让你这样？什么事能让你这样？

　　我想知道有关于你的一切。
　　你能向我展示所有的你吗。
　　我能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