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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算盘心中打,糊涂账目清 (初显计算天赋) 田家坳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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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坳的日子,像田埂边那架吱扭作响的老水车,慢悠悠,周而复始地转着。秧苗风波消散在泥土腥气里没多久,农事便愈发忙得脚打后脑勺。薅完二遍草,天也热得像个烧透的砖窑,日头毒辣辣地舔舐着每一寸土地,水田里蒸发起的白汽能把人熏懵。
歇晌时分,村口那株遮天蔽日的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便成了村民天然的避暑窝棚。树皮磨得油亮的老树根上,横七竖八躺坐着十几条汉子,赤着精瘦油亮的脊梁,有的吧嗒着呛人的旱烟,有的干脆四仰八叉打起震天响的呼噜,汗珠子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沟壑往下淌,砸在滚烫的泥地上,滋啦一声,瞬间就没了影踪。
队长老赵提溜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一边滋溜着滚烫的苦茶沫子,一边跟记分员田老蔫对账。田老蔫盘腿坐在树根凸起的一块平石上,鼻梁上架着他那副用细麻绳绑了又绑、裂了缝的老花镜。他面前摊开一本磨得起毛边的工分簿,手里攥着一杆暗红发乌的老算盘,算盘珠子被他那精瘦的手指头拨弄得哗啦哗啦响,活像一群烦躁的秋后蚂蚱在吵架。
“二队张三,上月出工整二十八天,一天记十分,二百八十分。李四,二十五天半,病了一天扣五分,算二百五十分……”田老蔫嘴里念念有词,油亮的脑门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和着灰土,在抬头纹里刻出几条泥沟。那算盘珠子在他手下噼啪作响,快得叫人眼花缭乱,却也带着一股子刻板教条的紧绷劲儿。
周围歇晌的汉子们,大多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那算盘声聒噪得紧,扰人清梦。唯独角落里,老田蜷着身子,靠着一截粗壮虬结的树根,像只打盹的老狸猫。他眯缝着眼,旱烟袋耷拉在嘴边,一缕缕青烟盘旋着,几乎要把他那张糊着泥点汗渍的老脸遮住。旁人以为他睡了,只有离得近的,才能瞅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烟雾的缝隙,若有若无地瞟着田老蔫那哗哗作响的算盘和他手里的工分簿。
田老蔫拨到紧要处,手指头忽然打了个滑,一颗算珠卡在了半道不上不下,算盘声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嘶——乱了乱了!”田老蔫懊恼地摘下破眼镜,用衣角使劲擦了擦镜片,又抹了把额头的汗泥,重新戴上,嘴里嘀咕:“王五家婆娘,帮工两天,算二十分……这前后加起来是……”
他皱着苦瓜脸,手指头在算盘梁上来回比划,指尖沾满了算盘珠子上的陈年油腻。老赵端着搪瓷缸子,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在这时,那个烟雾缭绕的角落里,飘出来一句含混不清的嘟囔,像梦呓,又像烟锅里呼噜出来的气声:“一千七百三……”
声音不大,却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老槐树下的闷热黏稠。
所有人都是一愣。打呼噜的停了鼾声,抽烟的忘了嘬烟嘴,目光齐刷刷射向角落里的老田。他依旧蜷着,烟锅里的火都快熄了。
田老蔫猛地抬头,破眼镜滑到鼻尖上,一双小眼睛从镜片上方锐利地刺向老田:“老田,你刚说啥?瞎咧咧啥一千七百三?”
老田像被烟呛着了似的,慢吞吞抬起眼皮,浑浊的眼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啊?俺说啥了?没说啥啊……咳咳……”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又把眼睛眯缝回去,吧嗒了一口早已没什么烟的烟袋锅子。
“不对!”田老蔫较真了,把算盘往膝盖上一顿,哗啦一声脆响,“你刚才绝对嘟囔了个数!一千七百三?怎么可能!俺这王五婆娘的分还没加上去呢!”
“哦,”老田慢悠悠坐直了点身子,仿佛才回过神,伸出沾着黄泥烟油的手指头,随意地朝工分簿点了点,“你王五家婆娘那二十分,加上前头那个谁……哦,刘老拐他小舅子帮忙抓虫那天,不是记了十五分?你把他落扣(遗漏)了嘛。加上去,可不就一千七百三了?”
田老蔫闻言,如遭雷击,赶紧低头,手指头在工分簿上一行行飞快地扒拉。周围几个识点数的汉子也凑过头去看。果然!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刘老拐小舅子“刘三”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帮工抓虫一日半,十五分”,被田老蔫翻页时漏过去了!
田老蔫的老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朵根,比煮熟的虾子还难看。他吭哧瘪肚地重新把刘三那十五分加上,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小心翼翼地拨弄了几下,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掉在算盘梁上。最终,算盘珠子定格的位置,赫然显示着:一千七百三十!
老槐树底下,一片死寂。只有知了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嘶鸣。所有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老田那张沟壑纵横、沾泥带汗、此刻却显得有些高深莫测的脸上。田老蔫的脸由红转白,嘴巴张了几张,终究没发出声来,只是悻悻地合上工分簿,把算盘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
队长老赵端着搪瓷缸子,忘了喝茶,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老田:“老田,你……你咋算出来的?还心算?比老蔫这噼里啪啦的算盘还快?”
老田挠了挠乱糟糟、沾着草屑的头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瞎蒙的,瞎蒙的……俺就是听那算盘珠子响得烦人,吵得脑瓜子嗡嗡的,就随口胡咧咧了一个数。歪打正着了呗!算盘多好,多清楚……” 他说着,还讨好似的朝田老蔫咧咧嘴,那笑容在泥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没人信他是瞎蒙的。那“随口胡咧咧”的数,精准得吓人,还点出了田老蔫这“铁算盘”的疏漏!这老田,平日里看着糊涂泥腿子一个,肚子里竟还藏着这手?这可比他写歪诗平事端更让人惊掉下巴。
老田那点“瞎蒙”的本事引起的惊讶,还没在田家坳的泥土地上焐热乎,一场更热闹、也更难缠的“算账”事儿,就一头撞了上来。
这天傍晚,暑气稍退,日头像个腌透了的咸鸭蛋黄,软趴趴地挂在西边山头,给田家坳的房屋、树梢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村东头的大水塘里,前些日子队里组织撒下的鱼苗,已长成了半大的草鱼、鲢鱼,活蹦乱跳。为了犒劳辛苦的社员,也为了清理一下过密的鱼群,队长老赵拍板:晚上逮鱼,按人头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点燃了田家坳的晚饭时间。大人小孩扛着竹篓、拎着水桶、端着大盆,呼啦啦全涌向了村东头的大水塘。塘水被搅动得哗哗作响,人声鼎沸,火把、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乱晃,映照着兴奋的脸庞和翻腾起银白水花的鱼背。网兜飞舞,水花四溅,惊呼声、笑骂声、扑腾声响成一片。
好一通忙活,鱼儿终于被赶进网箱,沉甸甸地抬上了岸。大鱼小鱼在网箱里噼里啪啦地挣扎跳跃,鳞片在最后的天光下闪着诱人的银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气和湿泥味。
“都安静!安静!”队长老赵站在网箱旁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提着个马灯,橘黄的光晕照亮他冒着热汗的脑门,“鱼都在这儿了!大队会计刚称了总斤两,统共是二百七十八斤整!咱们坳里,老老少少,连吃奶的娃都算上,实打实九十三口人!现在,分鱼!按人头,分!”
“分鱼喽——!”人群里爆发出欢呼。无数双眼睛,无论大人小孩,都紧紧盯着网箱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银光,心里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盘算着自家能分到多少肥美鱼肉。
可这账,却把老赵和闻讯赶来的大队会计给难住了。
大队会计姓钱,是邻村调来的知青,戴副近视眼镜,腋下夹着个簇新的硬壳笔记本,一副斯文样。他掏出钢笔,借着马灯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演算:“二百七十八斤,除以九十三人……呃,这除不尽啊?”他眉头拧了起来,手指在纸上划拉着,“278 ÷ 93……嗯,大概,每人能分到……嗯,三斤少一点?具体是……三斤不到,零头就……”
钱会计在纸上一顿算,数字越写越密,还掺杂着一些社员看不懂的小数点和算式。他嘴里念念有词:“93乘以3是279,比278多一斤……那就是每人三斤差一点点?这零头怎么除呢?或者舍掉零头,按每人三斤分,那总重279斤,又比实际多了一斤?这一斤从谁身上扣?”他抬起头,镜片后是清晰的困惑。
人群已经开始骚动。三斤?还差一点点?这点“差一点点”是差多少?谁愿意被扣?谁又能占便宜?这账听着就糊涂!
“钱会计,到底该分几斤几两啊?痛快点行不?”急性子的张二婶扯着嗓子喊。
“就是,别磨蹭了,孩子等着鱼汤下饭呢!”
“三斤少一点是多少?少一两也是少,少一钱也是少!这账得掰扯清楚!”田老蔫也挤到前面,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不存在的算盘珠子,脸上带着一丝“看吧,还得算盘说话”的自得。
老赵急得汗珠子直冒,挥手压住喧哗:“吵吵啥!钱会计这不是在算嘛!账目要清楚,不能糊里糊涂分,这是原则!”
钱会计脑门也见了汗,对着那堆数字算式左右为难,感觉这比大学里的微积分还棘手。他再次尝试:“要不……按斤两折算成钱?然后再分?可这鱼大小不一,价格也不好定……”
这下更乱了。按钱分?那谁愿意要小鱼碎鱼?谁又愿意吃亏?眼看一场分鱼的喜事,就要演变成扯皮的口水仗。
就在人群嗡嗡声越来越大,火气开始往脑门上拱的时候,一个慢悠悠、带着点泥土烟味的声音,在人群外围响了起来,不高,却像盆凉水,暂时浇熄了一点躁动。
“咳……那个……老赵啊,”老田不知什么时候又挤到了前面,依旧是那副泥腿子样,裤腿半卷着,裤脚还滴着水,显然刚才也下水了。他搓着沾满泥巴和鱼鳞的粗糙大手,脸上带着点为难的讪笑,似乎觉得自己不该在这节骨眼上插嘴,可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又忍不住,“俺……俺寻思着,刚才下水捞鱼,好像算了个数……也不知道算得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这个奇迹般点破过工分账、此刻又主动站出来的老农身上。钱会计推了推眼镜,好奇地看着他。田老蔫撇了撇嘴,显然不信。老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老田?你有主意?快说说!”
老田显得更局促了,他习惯性地想摸腰间的旱烟袋,却摸了一手湿滑的鱼鳞,只好在裤腿上擦了擦。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睛在马灯昏黄的光线下似乎亮了一下:“俺……俺瞎想的啊,说错了大伙儿别笑话。九十三口人,一人三斤,是二百七十九斤,对吧?可咱鱼就二百七十八斤,少了一斤。”
众人点头,这是明摆着的。
老田顿了顿,像是努力组织着最直白的话:“咱……咱别光盯着那一斤的亏空。二百七十八斤鱼,分给九十三口人……你把它掰开了看,就好比……好比咱坳里那点水田分垄子。九十三口人,一人三斤,总共是九十三份三斤的鱼,对吧?”
他停了停,看大家有点迷糊,又笨拙地比划着:“可咱鱼不够九十三份三斤的,少一份。那咱就……就不按每人三斤的份子硬分了嘛!咱把这二百七十八斤鱼,看成……看成要分成九十三份,每份差不多一样多就成了!别死盯着那‘三斤’的整数!”
他这弯弯绕的比喻,让更多人皱起了眉头。田老蔫忍不住嗤笑一声:“老田,你这说的啥糊涂话?分东西不就讲个公平,一人该多少就多少,差一毫都不行!”
老田没理会,继续用他那庄稼汉的笨法子解释:“俺的意思是,别管整数几斤了。二百七十八斤鱼,要分成九十三份,那就是一份该……该多少斤呢?这账咋算干净呢?”他挠挠头,看向钱会计,“俺刚才下水摸鱼,脑子进水了似的,就想着‘三三得九’……”
“三三得九?”钱会计愣住了。
“啊,对!‘三三得九’!” 老田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语速快了点,“俺瞎琢磨,九十三口人,不正好是三十一个‘三’?一人三斤,那是三十一个三斤,就是九十三斤?不对不对……”他把自己也绕糊涂了,急得直摆手,“不是斤数……是人头!九十三个人,分成三十一份?也不对!”
周围已经有人忍不住哄笑起来,觉得老田是真犯糊涂了。
老田脸涨红了,额头上青筋都跳了一下。他似乎被这笑声激了一下,猛地提高了点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笨拙和执拗:“俺是说!九十三个人,三人一组!三人一组!分三十一组!一人三斤鱼,三个人就是九斤鱼!咱这二百七十八斤鱼,不就正好分成三十一份九斤的份子?一份子九斤,给三个人分!一人正好三斤!九十三个人,三三得九,三十一份,一份九斤,总共是……三十一乘九斤?”
他掰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头,急急地算:“三十乘九是二百七,一乘九是九,二百七加九……二百七十九斤?不对啊!”他算到这里卡住了,脸上显出巨大的困惑和尴尬,眉头拧得像老树的根疙瘩,“咦?咋多出一斤?俺这算错了?”
人群的笑声更大了。钱会计也无奈地摇摇头。田老蔫更是嗤之以鼻:“老田,你这绕来绕去把自己绕沟里了吧?还三三得九,九十三除三才是三十一!可鱼是二百七十八斤,三十一份,一份该八斤九两多!还是一笔糊涂账!”
老田被田老蔫这一堵,脸更红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里嗫嚅着:“八斤九两多……那还是零碎……俺就想着三三得九凑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老田纯粹是来添乱的时候,一直盯着老田、眉头紧锁的钱会计,镜片后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一拍大腿:“等等!老田!是三三得九!但不是你这么算!”
他激动地抢过话头,声音都在发颤:“老田说得对!是‘三三得九’!但不是算总重和总人数!是分组!把九十三个人,按三人一组,分成三十一组!每一组,就分一堆九斤重的鱼!这九斤鱼,由这组的三个人自己再去分!不管他们怎么分,是大是小,是肥是瘦,掰开了揉碎了还是囫囵个儿抓阄,那是他们小组内部的事!咱队里只管分好这三十一份九斤的鱼堆!”
他越说越快,思路豁然开朗:“三十一组,每组九斤,总共是……三十一乘九等于二百七十九斤!可咱们鱼只有二百七十八斤!对!老田刚才卡在这了!差了一斤!”
钱会计兴奋地扶了扶眼镜,看向老田,眼神亮得惊人:“老田,你是不是还想着,怎么把这差的一斤‘抹平’?”
老田见有人懂了他的意思,松了口气,傻呵呵地点点头:“啊……是差一斤……俺就是瞎琢磨,差这一斤,咋弄呢?总不能变出来……”
钱会计笑道:“不用变!老田,你点醒我了!咱们鱼是二百七十八斤,不是二百七十九。所以,咱们分成三十一份鱼堆,大部分堆九斤,少部分堆……八斤九两?不!那就又乱了!咱们可以这样:三十份鱼堆,每堆九斤!总共是二百七十斤!还剩下八斤!这八斤鱼,单独再分成八份!每份一斤!这样,总共就是三十份九斤的‘组鱼堆’,再加八份一斤的‘零头鱼’!然后呢,抓阄!三十一个组,先抓阄决定哪三十个组领九斤的堆,哪一组‘运气好’,领那八斤的堆!领到八斤堆的那一组,三个人就只能分这八斤鱼了。剩下那八份一斤的零头鱼,也抓阄,分给没领到九斤堆的那三十个组里任意八个人!这样,最终每个人,要么在自家小组里分到了至少三斤(九斤堆的小组,每人能分三斤),要么就是小组分八斤,自己再额外抓阄可能拿到一斤零头,也可能拿不到,但平均下来,都在三斤左右!账目总重分毫不差!最关键的是,小组内自己分,麻烦少!队里省心!而且大小鱼好坏鱼都打散了混在组堆里,抓阄全靠运气,谁也没法挑拣抱怨!”
钱会计一口气说完,激动得脸都红了。人群先是安静,随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仔细一琢磨,这法子虽然听着有点绕,但分得干净!总重对得上,小组内自己解决零碎麻烦,好坏凭手气,公平!
“嘿!这法子好哇!”有人拍手。
“抓阄!公平!省得吵!”
“小组内分鱼,自己兄弟爷们,好说话!”
“老田,你这‘三三得九’,歪打正着点了个金点子啊!”老赵也乐了,使劲拍着老田的肩膀。
田老蔫张着嘴,看着兴奋的人群,又看看被拍得直咧嘴的老田,手里下意识捻算盘珠子的动作彻底停了。他脑子里还在算:30×9=270斤,8×1=8斤,270+8=278斤,总重对。九斤堆30组,八斤堆1组,零头一斤堆8份。抓阄平衡运气……这弯弯绕的公平,他这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半天也算不出这么个“糊涂”又精妙的法子!这老田……到底是真糊涂,还是……?他第一次对这个泥腿子老农,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惊疑。那首歪诗点破了他的小心眼,这“三三得九”的糊涂账,更让他这“铁算盘”的心里,第一次有点不是滋味。
很快,分鱼的方案就照此执行。三十一份鱼堆(三十份九斤,一份八斤)和八堆一斤的零头小山,在塘边空地上码放好。三十一个汉子代表自家小组上前抓阄,决定领哪堆大的。抓中那堆八斤的组自然懊丧,但也只能认命。接着又是八个人上来抓一斤的零头。
一时间,塘边呼朋引伴,吆喝组队,抓阄时的屏息凝神与揭晓后的或欢呼或叹息,交织成一片喧腾。各小组领了鱼堆,聚到一旁,立刻开始热火朝天地内部“分赃”——商量怎么分这堆鱼,是直接一人几条抓阄,还是估堆平分,吵嚷争论,却都是自家内部的事,再也没人去找队里扯皮。
老田蹲在塘埂边,远离分鱼的热闹中心,又摸出了他那宝贝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着烟丝。刚才那一番“三三得九”的笨拙演算和随之而来的喧嚣,似乎并没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火光在烟锅口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被岁月和泥土雕刻得无比粗糙的脸。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塘边热火朝天的分鱼景象,眼神飘得很远,像是透过袅袅升起的青烟,望着这片他扎根了一辈子的土地,望着这土地上为了一口吃食奔忙、算计、争吵、又最终归于泥土般朴拙和睦的庄稼人。
分鱼的喧闹渐渐平息,各小组都心满意足(或至少认命)地提着自家的鱼获散了。塘边只剩下满地的鱼鳞残水和一些零碎草梗。夜风带着水塘的凉气吹来,拂过老田的脸颊。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个转,又被缓缓呼出,消散在夜色里。
他嘴里无声地咂摸着什么,最终,只有一句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的嘟囔,融进了田野的寂静:
“算盘珠子响得再脆……也架不住,人心里那本账……它自个儿会拨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