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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蚂蚁搬山理,顽童息干戈 (以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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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头,像个烧得滚烫的铜盆,严严实实扣在田家坳的头顶上,把天地万物都烤得没了半分精神气。刚经历了分鱼时那番精妙的“三三得九”,赢得了短暂的喝彩,老田却像块投入池塘的石头,溅起几圈涟漪后,便又沉到了那最不起眼的角落,恢复了往日的混沌模样。
他此刻正蹲在自家土屋后阴凉的墙根下,屁股底下垫了块冰凉光滑的磨盘石。一根用了不知多少年、磨得油亮发黑的旱烟袋杆叼在嘴里,烟锅里的烟丝烧得红亮,丝丝缕缕的青烟慢悠悠地升腾起来,缠绕着他那张沟壑纵横、被泥土和汗水浸透了的脸。他的目光空茫地盯着几步开外泥地上一条缓慢爬行的蚯蚓,那蚯蚓在滚烫的日光下艰难蠕动,留下一条濡湿黏腻的痕迹。
不远处的晒谷场边,田老蔫正蹲在一台轰隆作响的柴油机旁,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在他那件解开了扣子的白汗衫后背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他手里捏着一把油腻腻的扳手,对着机器某个复杂部位拧拧敲敲,嘴里不时发出烦躁的咂舌声或懊恼的低骂,那声音在单调的机器轰鸣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心思显然不在手里的活计上,时不时地,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便从柴油机上方溜过来,像两把小锥子,狠狠地在墙根下那个泥塑木雕般的老农身上剜上几眼。分鱼那晚被当众点破疏漏的窘迫和“铁算盘”称号遭遇的无声挑战,像两根细小的鱼刺,鲠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吐不出又咽不下,硌得他浑身不自在。
老田对那两道如同实质的目光浑然不觉。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浓烟,看着那烟气消散在灼热的空气里。他伸出粗糙得如同老树根的手指,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剔了剔烟锅里的灰烬,动作迟缓得像初春解冻后流淌的泥浆。
村子另一头,靠近小石桥的一片空旷泥地上,几个半大的野小子正在烈日下疯跑。汗水顺着他们剃得精光溜圆的脑壳往下淌,在晒得黧黑的皮肤上冲出几道泥沟。他们吆喝着,追逐着一颗用花花绿绿的破布裹着的小玻璃弹珠。那弹珠在干硬的泥地上蹦跳滚动,偶尔撞上小石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的!我先看见的!”一个长得格外敦实、名叫虎子的男孩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滚到土坷垃堆边的弹珠压在了自己沾满泥巴的手掌底下。他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爬起来,得意洋洋地将那裹着破布的宝贝高高举起,泥点顺着他的胳膊肘往下滴。
“放屁!明明是它自己滚到俺脚底下的!”一个瘦得像麻杆、外号叫瘦猴的孩子急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去掰虎子那只攥得死紧的拳头。
“就是虎子的!你眼红!”另一个胖乎乎的孩子铁蛋也跟着嚷起来,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团,帮着虎子去推瘦猴。他那鼓鼓的、沾满鼻涕痕迹的腮帮子随着喊叫一抖一抖。
原本单纯的争抢,瞬间就变了味道。瘦猴被虎子和铁蛋合力一推,脚下被一个土块一绊,“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滚烫的地上,扬起的尘土呛得他连连咳嗽。一股又委屈又不服气的邪火“腾”地就冲上了瘦猴的天灵盖。他顾不上摔得生疼的屁股,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小眼睛里噙着泪花,却烧着愤怒的火苗,不管不顾地一头撞向虎子那圆滚滚的肚子。
“哎哟!”虎子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上攥着的弹珠脱手飞出,骨碌碌滚到了旁边的臭水沟边上。他顿时也火了,嗷嗷叫着,挥起小拳头就朝瘦猴脸上擂去。铁蛋一看虎子动手,也扑上去撕扯瘦猴的破背心。瘦猴则像头发狂的小牛犊,一边胡乱挥舞着细细的胳膊抵挡,一边用脚去踢踹。
三个泥猴般的孩子顿时扭打在一起,在晒得发白的泥地上翻滚、撕扯、叫骂、哭嚎,拳头打在皮肉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涂花了他们稚嫩的脸。叫骂声、哭喊声、拳头到肉的声音纠缠着,撕开了午后滚烫沉闷的空气,远远地荡了开去,像块碎石子,恰好砸进了墙根下老田那片混沌的宁静里。
那嘈杂的声浪,冲撞着老田迟钝的感官。他叼着烟袋的嘴微微动了动,布满鱼尾纹的眼角朝村口小石桥方向不太情愿地撩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远处那几个翻滚撕咬的小小身影,像是看到几只蚂蚁在争抢一片草叶碎屑。
烟锅里的火光渐渐微弱下去,最后一丝青烟散尽。老田把那根油亮的烟袋杆子从嘴里慢慢抽出来,在磨盘石边缘磕了磕,发出“梆梆”的轻响,抖净了里面的残余灰烬。他撑着膝盖,很费了点力气才从墙根下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夏日骄阳晒得有些蔫的老树。他慢吞吞地抬起沾满泥灰的脚,朝着孩子们扭打吵闹的方向踱了过去。他的步子很沉,拖在晒得发烫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带起点细微的尘土。
老田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离孩子们撕打处几步远的地方,一个靠近渠沟的田埂边。他并没有像其他人可能会做的那样,立刻上前用雷霆手段分开这三个滚得如同泥猴的小崽子,呵斥或者拎走。他只是那么沉默地站着,像一截骤然从地里长出来的老树桩,高大的影子投在脚下滚烫的土地上。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流下,沿着脖颈钻进那件油渍麻花、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粗布汗褂领口里。他微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目光并没有聚焦在眼前这场激烈的孩子斗殴上,反而低垂着,落在他脚边一小片被渠沟水微微洇湿的泥土上。
那湿泥里,正上演着一幕无声却无比繁忙的戏剧。
一支由无数细小黑点组成的队伍,长龙般蜿蜒行进。无数只小蚂蚁,正齐心协力拖拽着一块比它们单个身体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乳白色饭粒碎屑。这块食物残渣,对这些渺小的生灵而言,不啻为一座巍峨的雪山。
它们的路径并不平坦。饭粒碎屑被拖到一道浅浅土坎前。对于蚂蚁而言,这道土坎就是陡峭的山崖。队伍顿时遇到了阻碍,最前面几只有力的大颚紧紧钳住饭粒的蚂蚁奋力向上拖拽,后面的同伴则努力推顶。然而饭粒太大,土坎又陡,一次、两次……那白色的“山”总是爬到一半,就因为几只蚂蚁的力量配合稍稍脱节而滑落下来。每一次的滑落,似乎都带来一阵肉眼难辨的微小骚动,但队伍没有溃散。前面的几只蚂蚁立刻松开大颚,沿着陡坡飞快地爬上爬下,用触角急促地触碰着周围的同伴,仿佛在焦急地传递着指令。很快,队伍神奇地调整了队形。更多的蚂蚁从后面涌上来,不再是一味顶推饭粒的底部,而是分出一些力量,攀援到饭粒碎屑的上方,用身体死死扒附住相对光滑的表面,提供向前的牵引力;另一些则更紧密地聚集在下方,调整着力点,用尽力气向上拱顶。
老田的目光钉在那片忙碌的湿泥地上,纹丝不动。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比这群小虫子搬运一粒残羹更重要的事情。孩子们声嘶力竭的哭喊和拳脚相加的闷响,就在他背后几步远的地方激烈地上演着,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丝毫不能惊扰他眼前的这方小世界。
他那双沾满泥巴、指节粗大的手,此刻却显得格外灵活。他伸出粗糙的食指,轻轻折断了田埂边一根枯黄的硬草梗。他缓缓地蹲下了那副高大的身躯,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拿着那截枯草梗,小心翼翼、极有耐心地探向那支小小的蚂蚁运输队。
草梗的尖端,没有去触碰任何一只蚂蚁,也没有去拨动那块诱人的饭粒。它只是极其轻柔地、点在了那支队伍前方必经之路的一个微小凹陷处——一个对蚂蚁来说如同深坑的小小障碍。
草梗轻轻扫过。坑里的浮土被抹平了,一条平坦些的通道悄然出现。
领头奋力拉扯饭粒的几只蚂蚁,长长的触须立刻敏锐地感知到了前方的变化。它们毫不犹豫地调整了方向,引导着整个队伍,顺着老田用草梗清理出的那条更平坦些的“坦途”,重新发力。上方拉扯的蚂蚁死死抓住饭粒,下方拱顶的蚂蚁齐齐发力。这一次,那白色的“雪山”没有滑落,而是坚定地、一点点地被搬运着,越过了那道曾经令它们屡屡受挫的土坎!
老田那几乎永远刻着木然的脸上,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欣慰的神情,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微尘,在那浑浊的眼底最深处极快地掠过。他缓缓地收回了那截枯草梗,没有再看那支继续前进的蚂蚁队伍,而是依旧保持着蹲踞的姿势,目光投向更远处渠沟里泛着微光的水波,沉默得像一块亘古的石头。
三个滚作一团、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小泥猴,就在老田蹲下的那一刻,喘息着稍稍停歇了一下。虎子抹了一把刺痛的嘴角,那里被瘦猴的指甲划出了一道血痕。他红着眼睛,正准备再次扑上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那个在渠沟边田埂上突然蹲下的巨大身影。
是那个老田。他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佝偻的腰背几乎弯成了一个问号,一动不动,像块长在田埂上的大石头。他既没有呵斥,也没有过来拉架,更没有像其他看热闹的大人那样指指点点。他只是蹲着,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根小棍,在拨弄渠沟边的泥土。
这异常的沉默和古怪的姿势,像一股带着凉气的风,暂时吹散了孩子们脑门上的燥热和愤怒的火焰。虎子攥紧的小拳头慢慢松开了些,连滚带爬想继续扑上去的瘦猴也顿住了身形,鼓着腮帮子喘粗气的铁蛋也忘了自己该帮谁,三个小脑袋都下意识地、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扭向了那个沉默的背影。
渠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三个筋疲力尽、茫然不知所措的小泥猴,下意识地、几乎是互相推搨着,慢慢挪动了脚步。起初只是几步,带着点试探和残留的敌意。很快,好奇战胜了一切。他们拖着破鞋,踩着湿滑的渠沟边沿,凑到了老田身后,围成一个半圆,像三只探头探脑的小土狗。
汗水顺着孩子们脏兮兮的脖子往下淌,混合着刚才打架沾上的泥土,在皮肤表面凝结成一道道泥渍。他们微微张着嘴,露出缺牙的豁口,沾着鼻涕和尘土的脸颊上泪痕还未干透。几双乌溜溜、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困惑,紧紧盯着老田那双沾满泥巴、握着枯草梗的大手,以及他面前那片湿漉漉的泥地。那里有什么看头?
田埂边潮湿的泥地上,那支由无数细小黑点组成的浩荡队伍,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坚韧和秩序,缓缓挪移着一块硕大无朋的白色饭粒碎屑。这景象,对于看惯了蚂蚁爬树的孩子们来说,也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奇异的吸引力。小蚂蚁们分工明确,有的在前方奋力拖拽,触角疯狂摆动,如同喊着无声的号子;有的在侧面用力推搡;有的则攀附在饭粒的高处,用身体死死扒住,提供向上的拉力。那巨大的“白石头”在无数细小肢体的协同下,一点点、一寸寸,极其艰难却无比坚定地向前蠕动。没有任何一只蚂蚁懈怠或乱跑,它们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每一个动作都汇入统一的洪流。
鼻涕娃铁蛋看得最入神,嘴角挂着的口水都忘了吸溜回去。他忍不住伸出沾满泥巴的手指头,就想朝那支井然有序的队伍戳去。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老田那只沾满泥巴和草屑的大手快如闪电,手中的枯草梗精准地、不轻不重地敲在了铁蛋那只不安分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像一记小小的警钟敲在顽童的心上。
铁蛋“嗖”地一下缩回了手,像被开水烫到,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草梗印痕。他撅起嘴,委屈地看向老田那张沟壑纵横的侧脸。老田依旧没回头,浑浊的眼睛依旧盯着那群搬运不止的小生命,只是嘴里发出了一声低沉沙哑的“嗯?”,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粗糙的石头,在孩子们紧绷的心弦上重重蹭过。
铁蛋立刻把嘴里的委屈憋了回去,和虎子、瘦猴对视了一眼,三个小脑袋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伸手。
老田手中的枯草梗又动了。这次,它极其缓慢地、几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轻轻指向蚁群中一只比同伴都略大一号、头特别黑亮的兵蚁。那兵蚁正停在搬运路径旁一个微小的土坷垃上,长长的触须像灵敏的天线,急促地向四面八方探触着,似乎在紧张地侦察环境、协调队伍。当饭粒搬运遇到一个微小的凹陷时,队伍暂时受阻。这只兵蚁立刻沿着队伍飞快地跑动起来,触角急促地触碰着每一只遇到的工蚁,如同一个紧急传递命令的传令官。很快,蚁群的动作发生了微妙而迅速的调整,一部分蚂蚁改变了位置和发力方向,那块大饭粒很快又恢复了移动。
草梗尖并没有真正碰到那只兵蚁,只是隔着一点距离,随着它指挥若定的动作缓缓移动。孩子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根枯黄的草梗,再落到那只沉稳如小将军的蚂蚁身上。
老田的喉结在布满褶皱的脖颈皮肤下微微滚动了一下,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嘟囔,声音像被烈日晒裂的泥块:
“瞅瞅人家……没有那大黑头调停……使唤……早他娘的……散伙啦……”
他依旧没有回头,那浑浊的眼光似乎穿透了眼前这支微小的军团,落到了更渺远的地方,轻得像一声叹息:
“光知道自个儿蹦跶……拧不成一股绳……啥事……也干不成……”
三个泥猴般的孩子,挤在老田那宽厚、散发着汗味和烟草味的背脊后面,一时都看呆了,也听呆了。虎子脸上被瘦猴抓出的血痕还在火辣辣地疼,瘦猴刚才被推倒摔疼的屁股也还隐隐作痛,铁蛋手背上被草梗敲出的印子也微微发红。可此刻,打架时的委屈、愤怒、谁对谁错的计较,似乎都被渠沟边吹来那带着水汽和土腥味的凉风,一点点吹散了些。更奇怪的是,看着那无数小蚂蚁齐心协力搬动巨大的饭粒,听着老田那断断续续、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说给他们听的含混话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像小虫子一样悄悄爬进了他们的心里。那感觉,有点新奇,有点困惑,还有点……小小的羞臊?
渠沟里的水静静流淌,反射着西斜的阳光,晃动着碎金般的光斑。蚂蚁的队伍执着而缓慢地向前移动,巨大的饭粒在无数细小肢体的支撑下,离它们的巢穴口越来越近。
三个孩子依旧挤在一起,身体挨着身体。虎子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用同样脏污的破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瘦猴脸上快干掉的泪痕和混着泥土的鼻涕。瘦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炸毛推开他,只是缩了缩脖子,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咕哝声。铁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圆圆的脑袋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努力理解着什么。
虎子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视线在老田沉默的背影和地上忙碌的蚁群之间来回扫。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一亮,带着点豁然开朗的兴奋,压低了声音对瘦猴和铁蛋说:
“哎!俺明白了!咱……咱也学蚂蚁呗!” 他指了指地上那浩荡的队伍,“那弹珠,就跟这大饭粒儿似的!咱仨光顾着抢,谁也拿不住!要是……要是像蚂蚁这样,‘嘿哟嘿哟’一块儿使劲抬着走,那不就……不就跟蚂蚁一样,顺顺当当就弄走了?”
瘦猴用手背使劲揉了揉还有些发红的鼻子,小眉头皱着,似乎在认真琢磨虎子这个“蚂蚁搬弹珠”的主意。他看看地上配合默契的蚁群,又回想了一下刚才为颗弹珠打得天昏地暗的自己,第一次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傻气。他吸溜了一下鼻子,小声嘀咕:“那……那谁能拿回家?”
铁蛋立刻接话,声音带着点急切和自以为聪明的得意:“轮流玩儿呗!让老蔫叔给咱算时辰!一人玩半柱香!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他显然还没完全忘记田老蔫那响亮的“铁算盘”。
虎子显然对铁蛋这个“算时辰”的复杂方案不太感冒,他撇撇嘴:“算啥时辰!麻烦!咱仨一起玩!反正那珠子本来就是大家一起找见的!一起玩才够劲儿!” 他的想法简单直接,带着一种刚刚被点化的、原始朴素的“集体主义”。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刚才打架时的火星子似乎真的被渠沟的风和地上蚂蚁的无声示范给浇灭了。争论还在继续,声音却小了许多,不再是愤怒的嘶喊,更像是在热烈地商议一件共同的大事。那颗引发争端的、裹着破布的玻璃弹珠,此刻孤零零地躺在不远处的臭水沟边上,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迷离的光。
老田依旧保持着那个蹲踞的姿势,如同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稳稳地扎根在田埂潮湿的泥泞里。田老蔫那张被机油和汗水弄得花里胡哨的脸,不知何时竟也出现在几步开外的另一条小路上。他大概是扛着那把油腻的扳手,准备绕到晒谷场另一头找工具,却被渠沟边这古怪的一幕绊住了脚步。
他停下,叉着腰。汗水在他解开的汗衫前襟汇成亮晶晶的小溪,顺着瘦削的胸膛往下淌。他远远地看着老田那沉默得如同山峦的背影,看着那三个挤在背影和渠沟之间、从扭打撕咬变得凑头商议的小小身影,还有地上那条缓慢移动、目标明确的蚂蚁长龙。
老田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他没有看身后的孩子们,也没有看远处皱着眉头的田老蔫。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掠过渠沟平静的水面,投向远处田家坳那被镀上一层金边的、低矮的屋脊和袅袅升起的炊烟。然后,他抬起他那双沾满泥巴、指节粗大如同老树根的大脚,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地,沿着田埂,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挪动脚步。
那步伐依旧迟缓,拖着地,每一步都在田埂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笃定,仿佛犁铧划开大地,缓慢而不可阻挡。
虎子眼疾手快,在老田挪动脚步的同时,一个箭步蹿出去,捡起了沟边那颗裹着破布的玻璃弹珠。他跑回来,把弹珠塞给还在犹豫的瘦猴:“喏,你先拿着!咱仨一块儿玩去!” 瘦猴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弹珠,又看看虎子热切的脸和铁蛋期待的眼神,那点残存的别扭劲儿似乎真的被冲散了。他握紧了弹珠,用力点了点头:“走!”
三个刚才还恨不得把对方头发揪光的小泥猴,此刻竟肩并着肩,沿着老田刚刚走过的那条田埂,踢踢踏踏地跑了起来。铁蛋兴奋地指着地上仍在顽强移动的蚂蚁队伍:“快看快看!它们都快搬到家了!” 夕阳把三个小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也把地上那条微弱的、执着的生命之线映照得格外清晰。
田老蔫依旧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他手里那把沾满机油的沉重扳手不知何时已滑落到脚边的草丛里。他忘了擦汗,也忘了自己要去拿什么工具。布满油污的双手就那么空悬着,微微有些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条由无数微小生命组成的、缓缓行进的队伍上。那些细小的生灵,迈着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步履,背负着沉重得不可思议的负担,却沉默而执着地向着同一个目标挪移。没有一只掉队,没有一只偏离。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他的胸口。这场景和刚才老田那几句含混不清的嘟囔,像两把沉重的钝斧,劈开了他心中一直被“铁算盘”逻辑牢牢占据的某个角落。
那震耳欲聋的柴油机轰鸣声,那扳手拧紧螺丝的嘎吱声,那算盘珠子清脆密集的噼啪声……此刻仿佛都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再也不能填满他脑海里的空旷。
老田佝偻的、沉重的背影,在田埂尽头快要被沉沉的暮色吞没。田老蔫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第一次不再是带着审视、怀疑或不忿。那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难以置信的震动,一种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某种更宏大秩序所淹没的敬畏。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不是去擦满头的汗水,而是第一次,轻轻碰了碰自己腰间那个时刻不离身的、装着心爱铜算盘的旧布兜。里面那油亮的算盘珠子,此刻摸上去,竟感到一种异样的冰冷和沉重。
夕阳沉得更低了,几乎只剩下小半个咸蛋黄似的轮廓,挣扎着贴在西边墨蓝色的山脊线上。最后的金色余晖像熔化的金箔,慷慨地泼洒在广袤的原野上。渠沟里粼粼的水光,田埂上摇曳的野草尖,远处低矮的屋顶,都被这温柔又庄严的光线晕染得一片辉煌。那条顽强移动的蚂蚁长龙,终于抵达了它们泥土巢穴那不起眼的洞口。巨大的饭粒碎屑,在无数细小肢体的最后一次协同发力下,被稳稳地拖入了那幽暗的地下家园,消失不见。
田老蔫独自站在小路与田埂的交界处,脚下是半人高的荒草。晚风带来渠沟的水汽、泥土的腥香和远处村庄里隐隐的饭菜味道。他那双精于计算的手,此刻却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望着渠沟边那片被无数小脚踩踏过、又被老田的脚步踩出深痕的湿泥地,那里已经没有了蚂蚁和饭粒,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微小足迹和搬运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壮举。
而在田埂的尽头,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炊烟与暮色交织的朦胧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田老蔫的目光追随着那轮廓,又缓缓垂落,再次落回自己空空如也、粘着油污的双手上。那双手,曾无数次在账簿上飞快地演算,在算盘上拨弄出清晰的节奏,自以为拨弄着世间最精密的道理。可此时此刻,面对那已经空寂的泥土和消逝在暮色中的背影,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巨大的、近乎失语的茫然。一种源自生命本身、远比算盘珠子所能涵盖更为广袤深邃的秩序感,如同无声的潮水,悄然淹没了他。
他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从胸腔深处,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轻得细不可闻,仿佛只是唇畔一缕被风吹散的叹息:
“这……这铁算盘……它到底……算得清啥……”
暮色四合,田野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