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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秧苗惹祸端,泥地解纠纷 (巧用歪诗平事端) 且说那田家 ...

  •   且说那田家坳,春水涣涣,秧苗新绿,刚在田泥里扎稳了脚跟,支棱着嫩叶,像一群初学站桩的小娃娃。老田家那几亩薄田,刚插完秧不久,田埂上还留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子,混杂着牛粪和泥土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就这当口,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愣是让几行歪歪扭扭的秧苗给拱了起来,差点燎着了火。

      惹祸的是田埂边上挨着的两户人家:东头是“铁算盘”田老蔫,西头是“火炮筒”张二婶。两家那地界,隔着一道半尺宽的土垄子,垄上插着块半埋半露的石头界碑,年深日久,风吹雨打,早没了棱角,糊满了黑泥,不仔细瞧都寻不见。

      偏生就是这块界碑惹了嫌隙。

      那天晌午头,日头毒辣辣地悬着,烤得田里水汽蒸腾。张二婶挎着个猪草篮子从自家田埂过,眼一溜,好家伙!自家田埂边上那溜刚返青的秧苗,齐刷刷倒了一片,蔫头耷脑,沾满了泥浆子,一看就是让人踩的。再看那界碑石头,好像也挪了窝,往自家田里蹭进来小半拃!

      “田老蔫!”张二婶那嗓门,平地炸雷一般,叉着腰就朝隔壁田里吼上了,“你个老抠门儿,算计到老娘头上来了!偷挪界石?还踩死我家秧苗?你咋不把整块田都扒拉你家去!”

      田老蔫正在自家秧田里弯腰薅稗子,一听这声,慢悠悠直起腰,一张脸皱得像干瘪的苦瓜皮,嘴里不紧不慢地嘟囔:“老张家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喷。你那秧苗自己站不稳怪风大,界碑几百年没挪过,我吃饱了撑的动它?我看是你家那头倔牛干活瞎扑腾踩的吧?”

      “放屁!老娘看得真真儿的,就是你早上踩过界!想偷我家地头!”

      “扯卵谈!你个婆娘不讲理,踩你秧苗?你那秧苗金贵?我还怕沾了晦气!”

      两人一个如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火星四溅;一个似糊了泥的闷葫芦,不温不火却句句拱火。嗓门越吼越高,唾沫星子横飞,惊得田里几只觅食的麻雀扑棱棱乱飞。田埂上很快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七嘴八舌,有劝架的,有添油加醋的,也有纯粹看戏的。

      眼看这火星子就要燎着了房檐,人们正琢磨着要不要请队长来断官司,就见田埂那头,慢吞吞晃荡过来一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老田。

      老田还是那副老样子,裤腿挽得一高一低,沾着泥点子,赤着脚,趿拉着破草鞋。他像是刚睡醒,眯缝着眼,瞅瞅脸红脖子粗的张二婶,又瞧瞧一脸苦大仇深的田老蔫,再低头瞧瞧那糊满泥的界碑和倒伏的秧苗,喉咙里“唔”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着了。

      他也不劝,也不问谁是谁非,就那么背着手,围着那倒霉的界碑和凌乱的田埂,来来回回踱了几圈,步子慢得像在丈量祖宗八代的田产。人们都盯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张二婶喘着粗气,田老蔫也停了嘟囔。

      踱到第三圈,老田脚步一停。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哎哟”一声,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不偏不倚,直挺挺就栽进了田埂边那半干的泥水沟里!溅起老大一片泥浆,糊了他半边身子,连脸上都溅了好几点,活脱脱像条刚在泥里打了个滚的老水牛。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张二婶和田老蔫也忘了吵,都给这突如其来的一跤唬住了。

      老田在泥沟里也不急着爬起来,他趴在那儿,吭哧吭哧喘了两口气,倒像是摔舒坦了。然后,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那沾满黑泥、指节粗大的老茧手,顺手从身边捞起一根半枯的细树棍子。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围观的人都张大了嘴。

      只见老田就趴在那泥沟边,用那树枝棍子,深深浅浅,在自家田埂边那片还算平整的半干泥地上,开始一笔一划地划拉起来。不是什么庄稼把式,也不是画符咒,他竟然是在——写字!

      他写得极慢,极其用力,每一笔都像是跟泥地有仇,抠得泥屑翻飞。字写得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比刚启蒙的蒙童还不如。围观的村民伸长了脖子,有人小声念出了声:

      “牛屎臭烘烘,
      踩倒秧苗心也疼。
      界碑挪窝费力气,
      莫让心眼比屎臭!”

      没错,就是一首歪诗!

      待最后一个“臭”字的最后一捺,被老田用树枝狠狠戳进泥里,划出老深一道沟壑,他才像是耗尽了力气,把手里的树枝往旁边一扔,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然后,他就那么趴在那儿,侧着头,看着自己写在泥地上的“大作”,脸上沾着泥点,眼神浑浊,却又似乎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场一片死寂。

      刚刚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张二婶和田老蔫,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盯着泥地上那几行歪斜丑陋的字迹。那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牛屎臭烘烘”——是说这泥沟,也是说他们这破事儿,臭不可闻!
      “踩倒秧苗心也疼”——点明了祸害,也戳中了张二婶的心。
      “界碑挪窝费力气”——点破了田老蔫可能的心思(或者冤枉),挪它干啥?累不累?
      最狠的是最后一句:“莫让心眼比屎臭”——直白、粗俗,却又像一瓢冷水,直直浇在两人脑门上!

      周围的村民先是愣住,随即不知是谁先“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压抑的、理解的、带着点促狭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这笑声不是嘲笑老田摔跤,更不是嘲笑那歪诗写得丑,而是笑这形容太贴切,太解气,太一针见血!笑这老田,又用这么个出人意料、近乎胡闹的法子,把一件眼看要闹大的纠纷,扯开了那层遮羞布,露出了里头那点可笑又可怜的算计。

      张二婶的脸由红转紫,又由紫转成了酱茄子色,想骂又觉得老田那泥地上的话比她的骂更狠更绝,句句打在七寸。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看着老田那一身泥,再看看地上那歪诗,突然觉得再争下去,自己真就成了那“比屎臭”的心眼了,臊得慌。她狠狠瞪了田老蔫一眼,一跺脚,弯腰拾起自己的猪草篮子,也不言语,扭身挤出人群,走得飞快,像后头有鬼撵。

      田老蔫呢?那张苦瓜脸此刻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泥地上的字,尤其是“费力气”和“比屎臭”那几个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挪界石?费力不说,还被指桑骂槐说“心眼臭”…他老蔫是抠,是算计,可也最怕别人戳脊梁骨,说他心术不正。老田这歪诗,比队长的批评还让他难受。他也蔫了,嘴里再没了嘟囔,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也不吭声,默默弯下腰,捡起丢在田埂上的锄头,回身去薅他那永远薅不完的稗子去了。至于那界碑?谁爱挪谁挪去,反正他不动了。

      一场眼看就要干架的风波,就在老田这惊天动地的一摔,和这首比牛屎还“臭”的歪诗里,烟消云散了。看热闹的村民意犹未尽地散去,边走边啧啧称奇,议论着老田这招儿,真是癞蛤蟆吃豇豆——歪(弯)点子多,可偏偏就又灵又管用。

      泥地上的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很快就被蒸腾的地气烤得干裂、模糊。老田这才慢吞吞地从泥沟里爬起来,也不嫌脏,用手随意抹了把脸,倒把泥糊得更匀了,只露出一双依旧浑浊、却似乎带着点笑意的眼睛。他望了望张二婶家田埂边倒伏的秧苗,又瞥了一眼田老蔫佝偻的背影,最终,目光落在那块糊满黑泥、似乎从未移动过的界碑上。

      他走到自家田埂边,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几株被自己刚才扑倒时带歪的秧苗扶正,轻轻按了按根部的泥。动作笨拙,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做好这一切,他像完成了件大事,拍拍手上的泥,也不理会身上沾的污秽,走到田埂高处,摸出那杆磨得油亮的铜嘴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缭绕中,他望着绿意渐浓的稻田,眼神飘得很远。

      远处,田老蔫薅稗子的动作似乎轻快了些。张二婶家的秧苗,倒伏的几株,也倔强地抬起了头。那块界碑,依旧稳稳当当地埋在泥里。

      泥土无言,秧苗无言,那首歪诗也终究会消失在泥里。可人心里的界碑,有时候,或许就需要这么一跤、一首歪诗,才能重新夯得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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