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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这一日 ...

  •   这一日,他们抵达了受灾最重的临川县。县城几乎被洪水夷为平地,尸骸枕藉,幸存的灾民挤在几个高地搭建的窝棚区里,哀鸿遍野。

      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和病气浓烈得令人窒息。随行的太医令面色惨白地向陆砚修汇报:

      “国师大人,疫病……是霍乱!已经开始蔓延了。此处……已成死地,必须立刻封锁,所有人……包括我们,都不可再进!否则……”

      后面的话,太医令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霍乱,在这个时代,几乎是阎王爷的请柬。

      整个车队瞬间笼罩在一片绝望的恐慌之中。仆役们面无人色,护卫们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看向那片如同巨大坟墓般的灾民营地,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抗拒。

      陆砚修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玄色衣袍在带着病气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下方那片绝望的营地,听着风中传来的微弱哭泣和呻吟,俊美如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深不见底的墨瞳扫过恐慌的人群,最终,落在了人群后方那个穿着破旧仆役服、同样望着灾民营地、脸上却并无太多恐惧之色的身影上。

      沈淮序也感受到了那目光。他抬起头,隔着混乱的人群,与高台上的陆砚修遥遥对视。那目光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探究,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护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报——!国师大人!不……不好了!西边……西边的灾民冲破了隔离的栅栏!他们……他们疯了!朝着车队这边冲过来了!说……说朝廷要抛弃他们!要拉我们一起死!”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护卫们锵啷啷拔出佩刀,指向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绝望而疯狂的灾民!冲突一触即发!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慌什么!”陆砚修冰冷的声音如同寒泉,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他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定格在太医令身上,“新配的防疫汤药,效果如何?可有把握?”

      太医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方……方子是根据古方改良的,理论上……可……可未经大量验证,风险极大!而且药材……”他看了一眼后方混乱的灾民,“药材有限!只够……只够我们核心人员……”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物资有限,只能保“自己人”。

      陆砚修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绝望冲来的灾民,又掠过下方那些面如土色的仆役和护卫,最后,如同有千钧之重,落在了沈淮序身上。

      沈淮序的心猛地一沉。他读懂了陆砚修眼中那抹冰冷的权衡。

      在国师眼中,这些仆役,包括他沈淮序,恐怕和那些冲来的灾民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然而,陆砚修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包括沈淮序,都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他猛地抬手,指向那锅刚刚熬好、正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防疫汤药,对着太医令和负责分药的医官,斩钉截铁地下令:

      “药!全部倒进大锅!掺水!所有灾民,按需取用!立刻!马上!”

      “国师大人!”太医令失声惊呼,几乎要跪下去,“不可啊!这药方凶险,且药力分散,恐……恐无效用!万一……”

      “没有万一。”陆砚修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按我说的做。违令者,斩!”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太医令和医官们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慌忙指挥人手将珍贵的药汁倒入几口盛满开水的大锅中稀释。

      “护卫听令!”陆砚修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全场,“维持秩序!分发汤药!敢冲击秩序者,”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森然杀意,“格杀勿论。”

      冰冷的命令带着铁血的威严,瞬间镇住了恐慌的人群。

      护卫们压下心中的恐惧,咬着牙,挺起刀枪,在分发汤药的医官面前组成了一道单薄却带着肃杀之气的人墙。

      汤药迅速被稀释分装。苦涩的气味在绝望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疯狂的灾民潮在距离车队数十步的地方被强行遏制。

      求生欲暂时压过了疯狂,在护卫们雪亮的刀锋和陆砚修那冰冷如神祇般的气场震慑下,灾民们开始混乱却又有序地排队领取那碗浑浊的、不知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的汤药。

      沈淮序被裹挟在维持秩序的仆役队伍里,负责传递空碗和维持一小段队伍的秩序。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因绝望和病痛而扭曲的脸孔,看着他们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贪婪地吞咽下那碗浑浊的汤药,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他负责的队列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

      “呕——!”一个刚刚喝下药汤的妇人猛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呕吐起来,脸色瞬间由蜡黄转为可怕的青灰!

      “有毒!药里有毒!”旁边一个汉子惊恐地尖叫起来,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朝廷要毒死我们!他们不想救我们!他们要灭口!”

      刚刚被强行压制的恐慌和绝望如同火山般再次喷发。

      人群瞬间炸开。无数只手伸向了分发汤药的医官和维持秩序的仆役!场面彻底失控!

      “拦住他们!”护卫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

      混乱中,一个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的灾民,不知从哪里捡起一根尖锐的木棍,如同疯牛般,朝着离他最近的、正在竭力阻挡人群冲击的沈淮序狠狠捅来!

      那木棍的尖端,还沾着不知是泥浆还是秽物的污迹。

      沈淮序瞳孔骤缩!他正被旁边涌来的灾民挤得站立不稳,根本无处可避,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就在那尖锐的木棍即将刺入他肋下的刹那——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挡在了沈淮序身前。

      那根尖锐的木棍,带着巨大的冲力,狠狠地刺穿了陆砚修玄色锦袍的宽大袖摆,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无比。

      陆砚修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他动作丝毫未停,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灾民持棍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灾民发出凄厉的惨嚎,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木棍脱手落地。

      陆砚修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看也不看那倒地哀嚎的灾民,反手将刺穿自己衣袖的木棍拔出,带出一溜血珠。

      他看也不看手臂上被木刺划开的、正迅速渗出血迹的伤口,猛地将木棍掷于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再有冲击秩序者,”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因这雷霆手段而瞬间死寂下来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如同带着冰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犹如此棍!”

      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决绝的一幕震慑住了。灾民们眼中的疯狂被恐惧取代,如同潮水般退去。

      护卫和仆役们则震撼地看着挡在沈淮序身前、手臂渗血却依旧挺拔如松、气势凛然如天神的国师。

      沈淮序被陆砚修挡在身后,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新鲜的血腥味。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那道挺拔而冰冷的玄色背影,看着那被木棍撕裂的衣袖下,一道不算深却异常刺目的伤口正缓缓渗出鲜血,染红了玄色的布料。

      方才那根木棍刺来的轨迹、那撕裂布帛的声音、陆砚修挡在他身前时那一瞬间的震动……所有的画面如同烙印,狠狠烫在他的眼底。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他?!

      在奴隶场,他捏碎沈康的手腕;在泥泞中,他拉住了坠沟的自己;而此刻,在致命的木棍前,他竟然……用身体挡在了前面?!

      震惊、茫然、一种被强行撕开的巨大裂痕……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沈淮序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陆砚修那染血的衣袖,看着那道伤口,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心思如渊、手段狠戾的国师,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难以理解。

      陆砚修似乎没有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也没有在意手臂的伤口。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人群,对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太医令,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药,继续发。”

      命令简洁而冰冷。无人再敢质疑。

      汤药的分发在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中重新开始。

      骚乱被强行镇压了下去,但空气中弥漫的恐慌和疫病的阴影,却更加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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