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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混乱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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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平息后,沈淮序被陆砚修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带回了国师在临川临时征用的官邸后院。与其说是带,不如说是被两个沉默的侍卫“押送”回来的。
一处相对僻静的房间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陆砚修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圈椅上,任由随行的医官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手臂上那道被木棍划开的伤口。
伤口不算深,但木刺残留和污秽的沾染,使得处理过程异常疼痛。
医官用烧酒清洗时,陆砚修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连哼都未曾哼一声,仿佛那皮肉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沈淮序则被按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另一张矮凳上,一个医童正紧张地检查他身上是否有被灾民抓伤或溅到秽物的地方。
他僵硬地坐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陆砚修手臂那道翻卷着皮肉的伤口上,看着医官用镊子一点点挑出嵌入的细小木刺,看着烧酒浇上去时泛起的白沫……
每一次镊子的动作,都让沈淮序的心跟着抽搐一下。那道伤口,本应该是在自己身上的。
“国师大人……”医官处理完伤口,敷上厚厚的药膏,又用干净的细布仔细包扎好,这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犹豫着开口,“还有一事……方才混乱之中,沈……沈公子他……”他看了一眼沈淮序,欲言又止。
陆砚修抬起眼皮,冰冷的墨瞳扫向沈淮序:“说。”
“他……他为了扶住一个摔倒的染病老妪,手上……沾了那老妪呕出的秽物。”
医官的声音带着恐惧,“虽……虽立刻用清水冲洗过,但……但霍乱疫气凶猛,恐……恐已侵入肌理。按防疫条例,他……他必须立刻隔离。否则……”
后面的话,医官不敢再说下去。隔离,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宣判了缓慢的死刑,尤其是在缺医少药的灾区。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淮序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双被反复搓洗、却依旧感觉残留着污秽的手。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查了那么久,隐忍了那么久,难道最终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江南的疫病隔离营里?像那些灾民一样,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腐尸?
不行!他猛地抬头,看向陆砚修,眼中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和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祈求。
陆砚修的目光也落在了沈淮序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
深不见底的墨瞳中,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沉默着,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医官和医童紧张地等待着国师的裁决。
就在沈淮序的心沉入谷底,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噬时——
“药。”陆砚修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医官一愣:“国师大人?”
“新熬的防疫汤药,”陆砚修的目光从沈淮序手上移开,落在医官脸上,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取一碗来。”
“是……是!”医官不明所以,连忙示意医童去端药。很快,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深褐色药汁被端了上来。
陆砚修示意医童将药碗放在他手边的桌案上。他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修长的手指端起药碗。碗壁滚烫,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骇然的目光注视下——
陆砚修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在沈淮序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仰头饮下了一大口。
“大人!”医官失声惊呼,几乎要扑上去阻拦!这药方本就凶险,未经充分验证,国师万金之躯,怎能以身试药?!
陆砚修却置若罔闻。他微微闭目,似乎在仔细感受着药汁在口腔和咽喉中化开的滋味。
苦涩、辛辣、带着某种草药的独特腥气……药汁入喉,如同一道火线滑下。
片刻,他睁开眼,那双墨瞳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不适。他将药碗重新放回桌上,碗中汤药少了一半。
“此药,”他看向脸色煞白的医官,声音依旧平稳,“性虽烈,尚可入口,未见即刻之毒。”
他的目光转向沈淮序,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别的什么,“端给他。”
医官和医童完全懵了。国师大人亲自试药,然后……让这个可能染疫的仆役喝?
沈淮序也彻底怔住。
他看着桌上那碗被陆砚修喝过的、还冒着热气的药,又看看陆砚修手臂上包裹的、渗出血迹的细布,最后,目光定格在陆砚修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寒霜的脸上。
那碗药……他喝过……
陆砚修……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什么?是在告诉他这药毒不死人?
还是说……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堵住所有要求将他隔离的人的嘴?甚至……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某种……荒谬的信任?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的酸涩感狠狠攫住了沈淮序的心脏。
他看着那碗药,又看向陆砚修,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喝。”陆砚修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一个字,冰冷、强硬,不容置疑。
沈淮序猛地回过神。他不再犹豫,几步上前,端起桌上那碗尚有余温的药汁。
碗沿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唇瓣的触感。他闭上眼,仰起头,将碗中那苦涩刺鼻的药汁,如同饮下最滚烫的誓言般,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灼烧感强烈,一路烧灼到胃里。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苦,只有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东西,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陆砚修看着他喝下药,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对医官吩咐:“带他去偏房安置,每日按时送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是!”医官如梦初醒,连忙应下。
沈淮序被带离了房间。在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陆砚修的手臂,掠过那道为他而受的伤,以及桌上那只空了的药碗。
心口,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药汁的苦涩在喉间灼烧,如同滚烫的烙印,一路烧灼至沈淮序的肺腑。
那灼热感并非源于药性,而是源于陆砚修饮过药碗的唇印,源于他挡在身前撕裂的衣袖和渗血的伤口,更源于他冰冷命令下那无法言喻的、近乎自残的决绝。
沈淮序被安置在官邸最偏僻角落的一间简陋厢房里。
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草药味和他自己身上淡淡的、被反复冲洗过的秽气。每日,一碗同样苦涩的防疫汤药会准时从门缝下塞入。他沉默地喝下,如同饮下某种命运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