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归程》淮水雨停

8、第 8 章

　　离京越远，官道两旁的景象便愈发荒凉凋敝。

　　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村庄稀疏，偶见衣衫褴褛的农人蜷缩在破败的屋檐下，眼神麻木地望着这支煊赫的车队经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灾荒年景特有的、绝望的气息。

　　车行半月，进入江南道地界。灾情的惨状开始触目惊心地呈现在眼前。

　　洪水肆虐过的痕迹无处不在。

　　大片大片的良田沦为泽国，浑浊的泥浆尚未退去，浸泡着枯死的庄稼和倒塌的屋舍残骸。

　　断壁残垣间，灾民们如同失巢的蝼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搭建着简陋的窝棚。浑浊的泥水里，漂浮着泡胀的牲畜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

　　车队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泥腥、腐臭和某种病气的味道越来越浓重，令人作呕。

　　随行的医官们脸色凝重，开始频繁地讨论着防疫事宜。

　　沈淮序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前的惨景，比任何听闻都更直观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奴隶场里的自己。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被洪水冲毁了大半的镇子外。

　　道路泥泞不堪，车轮深陷。

　　陆砚修下令车队暂停休整，并命人就地架设粥棚，向灾民施粥。

　　沈淮序被分派去搬运沉重的粮袋。他扛着几乎与他体重相当的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冷的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背上的旧伤在重压下隐隐作痛，冰冷的泥浆灌进他那双早已破烂不堪的草鞋里，冻得双脚几乎失去知觉。

　　就在他咬牙将一袋粮食扛到粥棚旁时，脚下猛地一滑！连日阴雨浸泡的土地如同吸饱了水的海绵，瞬间塌陷下去！

　　“啊！”沈淮序惊呼一声，整个人连同肩上的粮袋一起，朝着旁边浑浊不堪、漂浮着垃圾和秽物的积水沟栽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大力猛地从侧后方拽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硬生生将他即将倾倒的身体拉了回来！

　　沉重的粮袋“噗通”一声砸进泥水里，溅起大片污浊的水花。

　　沈淮序惊魂未定，心脏狂跳，猛地回头。

　　拽住他的人，竟是陆砚修！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这泥泞的后方。玄色的锦袍下摆溅上了点点泥污，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一只手稳稳地抓着沈淮序的手臂，隔着单薄破旧的衣袖，那手指的力道如同铁钳，捏得他骨头生疼。

　　陆砚修的脸色比这江南的阴霾天还要沉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沈淮序，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冰冷的怒意？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小心。”冰冷的两个字，带着陆砚修一贯的刻薄和毫不留情，“连路都走不稳，还想活着查你想查的东西？不如现在就滚回京都的奴隶场，至少那里摔不死你。”

　　刻薄的话语如同鞭子，狠狠抽在沈淮序心上。刚刚升起的一丝因被救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异样感瞬间被碾得粉碎，屈辱和愤怒再次灼烧起来。

　　他猛地甩开陆砚修的手，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怎敢国师费心。”沈淮序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陆砚修冰冷的视线，一字一顿。

　　“我命贱，死不了。就算死，也只会死在查清真相的路上绝不会死在国师大人的车前，污了您的眼，让您沾染晦气。”

　　他眼底燃烧着倔强的火焰，如同寒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说完，他不再看陆砚修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转身便要去捞那陷在泥水里的粮袋，仿佛那袋粮食比眼前的国师重要千百倍。

　　陆砚修站在原地，玄衣在寒风中微动。他盯着沈淮序那倔强挺直的、沾满污泥的背影，看着他费力地去拖拽那沉重的粮袋，手背上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方才抓住对方手臂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单薄布料下、异常清晰的硌人骨骼触感。

　　他薄唇紧抿，那冰冷的弧度似乎更锋利了些。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袍在泥泞的地面上扫过，留下一个决绝而冰冷的背影。

　　周围的仆役和护卫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沈淮序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湿透的粮袋拖到粥棚边。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裤腿，寒意刺骨。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泥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消失在人群中的玄色背影。

　　心口，方才被陆砚修捏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不知是骨头被捏的痛，还是别的什么。

　　车队在灾情最严重的几个州县辗转月余。

　　陆砚修以雷霆手段开仓放粮、隔离病患、指挥疏通河道，展现出与他在京都朝堂上截然不同的、高效而冷酷的务实一面。

　　沈淮序则被淹没在繁重的赈灾杂役中，抬尸、撒药、清理污秽……每日筋疲力尽。

　　然而，他并未放弃。

　　利用有限的自由活动时间和仆役间的闲谈，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不动声色地搜集着零碎的信息。

　　关于那个转运副使王贽的贪婪，关于兰贵妃母族崔家在江南的庞大产业，关于当年大军开拔前，江南粮仓一些“不合常理”的损耗记录……

　　这些碎片被他珍而重之地刻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