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归程》淮水雨停

7、第 7 章 大

　　大雍二十年，初冬。

　　京都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酝酿着今冬的第一场雪。

　　国师府内，那份因二皇子断腕事件而引发的短暂紧张气氛，早已被时间冲刷得无影无踪。沈淮序依旧是他那个最不起眼、做着最卑贱活计的“沈仆役”。

　　然而，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午后，一道来自深宫的谕旨，如同惊雷，猝然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宁静。

　　传旨太监尖利高亢的嗓音在国师府前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江南道水患频发，疫病滋生，民生凋敝，朕心甚忧。着国师陆砚修，代天巡狩，携太医院精干医官并赈灾粮款，即刻启程，赴江南道赈灾防疫，抚慰黎庶！钦此——”

　　前厅内，陆砚修一身玄色官袍，躬身接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深不见底的墨瞳中，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臣，陆砚修，领旨谢恩。”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国师府。下人们议论纷纷，猜测着国师会带哪些心腹仆从随行。

　　沈淮序彼时正在后院清洗着一堆刚从马厩运来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马具，冰冷的井水冻得他双手通红麻木。

　　当浅青色衣角划过长廊青墨出现在后院门口，向他拱手“沈公子，大人吩咐此次赈灾事宜要你随行伺候”时，沈淮序握着马刷的手猛地一顿。

　　冰凉的水珠顺着刷柄滴落，砸在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背上。

　　陆砚修点名要他随行？去江南？

　　震惊只是一瞬，随即便被汹涌而来的狂喜和冰冷的算计取代。江南。那是他母后崔宁岚的祖籍之地。

　　更是当年军饷案中，粮草被动手脚的关键转运区域。王贽、崔勉……那些丝帛上记录的名字和地点，大多与江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是机会！一个跳出京都这座牢笼，一个能亲自踏足线索源头的、千载难逢的机会！陆砚修……他究竟是无意，还是……刻意为之？

　　沈淮序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只做出卑微顺从的样子，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青墨见他应下，只道：“三日后出发”，便转身离开。

　　沈淮序低下头，继续用力刷洗着手中冰冷的马具。冰冷的井水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

　　他的眼底深处，那潭死水之下，名为“希望”的火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跳跃起来。

　　三日后，庞大的车队在森严的护卫下，驶出了京都巍峨的城门。陆砚修的玄黑马车位于队伍正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沈淮序和其他几个被选中的粗使仆役，只能挤在队伍最后方一辆简陋的、四面透风的骡车上。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上的尘土。凛冽的北风刀子般刮在脸上，沈淮序裹紧了身上单薄破旧的棉衣，身体随着颠簸的骡车摇晃。

　　他透过车篷的缝隙，回望着那座在冬日灰霾中渐渐远去的、象征着权力与倾轧的巨大城池轮廓。

　　京都，再见。

　　我一定会回来，带着足以将你们所有人拖入地狱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