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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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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艰难地迈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张小几。每一步,都像是在迈向断头台。
他在蒲团上僵硬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雍康帝缓缓起身,自丹陛上踱步而下。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冰冷的金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到小几的另一侧,在沈淮序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拿起暖炉上温着的白玉酒壶,姿态从容地为两只玉杯斟满了清澈的酒液。仿佛这只是一场在寻常不过家宴。琥珀色的液体在玉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诱人的醇香。
“尝尝,”沈牧将其中一杯推到沈淮序面前,语气平淡,如同寻常父子叙话,“江南进贡的‘醉春风’。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沈淮序脸上,带着一丝追忆,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沈淮序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杯酒。
清澈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倒映出殿顶藻井模糊的光影,也倒映出他自己此刻苍白如鬼的脸。那醉人的酒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
“陛下……”沈淮序的声音干涩破碎,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嗓音淡淡,“有时候,草民真的分不清您到底是冷静,还是冷血……”
这话是大不敬。
“朕的皇长子,沈淮序!”雍康帝冷笑一声,“朕知道,这些年对朕一直心怀怨恨,不,你对谁都不满,都不平!好啊,朕让你说,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说!”
沈淮序神情恍惚,仿佛是在看向遥远的地方。那些往事被尘封在岁月中,一旦开启,每一个回忆都是鲜血淋漓。
临到如今,他的面容反而异常平静。那些仇,那些恨,旁人可以轻而易举的淡忘,但他不会忘记,也不敢忘记。
因为对于他来讲,鲜血淋漓的不是回忆,是每夜都会钻进他梦中,折磨着他的最真实的痛苦。
“为什么。”他淡淡出声,声音却因极致的痛苦而变调,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我的母后她……她做错了什么,她那么爱您……那么信任您……她怀着我的时候……您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用那样的毒……一点一点……耗死她?就为了……为了您那容不得半点威胁的位置?”
泪水混合着绝望的嘶吼,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他冰冷的脸颊。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梅。
“还有那十五万将士……”沈淮序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他看着雍康帝,眼中情绪复杂,“那可是整整十五万条人命……那是大胤的脊梁,就为了给沈康那个废物铺路?!就为了您所谓的平衡?!您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不,石头都比您的心暖。”
他苦笑一声。
“您可知道……当年我挂帅出征,麾下共三位副将。江南谢家的三郎谢时隽任左前锋,赵家子赵荀任右前锋……哈……”沈淮序喉间哽咽,“陛下,您可知道……他们的尸身是什么样的么?”
他们穿着干干净净的寿衣,确仍然有遮不住的伤痕。
谢时隽生前样貌英俊,说一句漂亮也不为过,可棺材里的他,双目遗失,脸上,脖子上刀口斑驳,皮肉外翻,而他的一双手不见了;赵将军倒是还算体面,满身狼藉皆在衣下,可沈淮序不敢再看,因为他的下半身遗失在战场上,没能找回来。
“谢时隽生前极善音律,抚琴弹奏,说一句江南第一也不为过。原本当年战事结束,他原定是要与江南邢家的嫡女完婚的……”他的声音很沉静,
“当日出征前,他还曾笑着说,那邢家小姐是多么多么好……来日完婚他定要好好对她”
“姓赵那小子勇冠众军,威猛刚烈……当日先锋队里有侥幸逃回来的士兵,他们告诉我,当时他被砍掉双腿的时候,他还没死,在敌方众将的嘲笑声里,朝着我军营寨的方向一直爬……草民不知道他闭眼前最后一刻想了什么,草民只知道……他的尸体从战场上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要送给他女儿的玉兔……”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而踉跄了一下,身体摇摇欲坠。他双手撑在冰冷的紫檀木小几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地盯着雍康帝。
许久,雍康帝道:“所以你就因此来恨朕么?他们是大雍的将士,为江山死,为社稷死,为朕死,是他们的荣耀!”
“您说什么……?”
巨大的悲恸和滔天的恨意几乎将他撕裂。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压抑了二十年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不再是嘶吼,而是如同孤狼般绝望而凄厉的呜咽,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久久回荡,令人心胆俱裂。
“为什么……为什么……您告诉我……为什么啊……”
他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那份染血的起居注带来的冰冷真相,十五万冤魂的沉重血债,被生身父亲视为弃子的彻骨寒凉……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将他彻底击垮。
而雍康帝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沈淮序的崩溃,看着他歇斯底里的质问,看着他如同烂泥般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而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动容,甚至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和平静。
直到沈淮序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泣。
沈牧才缓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醉春风”。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轻轻晃荡。他垂眸,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极其轻微、极其平淡的音节。如同尘埃落地,如同枯叶飘零。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辩驳,没有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或波动。
仅仅是一个“嗯”。
承认了。默认了。无所谓了。
他承认了所有的一切。承认了他对结发妻子的毒杀,承认了他对十五万将士的牺牲视若无睹,承认了他对亲生骨肉的冷酷无情。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最锋利的刀刃,都更让沈淮序感到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和血丝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震惊、痛苦、恨意……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看着丹陛之上那个端坐的、如同泥塑神像般的帝王,看着他手中那杯象征着终结的毒酒,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冰冷虚无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