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国师府 ...

  •   国师府的马车早已候在奴隶场外,通体玄黑,巨大而沉默,如同蛰伏的凶兽。拉车的四匹骏马毛色如墨,神骏非凡,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喷出团团白气。

      车壁上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有一角用极细的金线勾勒着一个古老的、代表星辰的符文,散发着低调而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

      沈淮序被粗暴地塞进了车厢。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奴隶场污浊的空气和窥探的目光,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车厢内部异常宽敞,铺着厚厚的雪白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角落燃着一只小巧的铜兽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清冽悠远的雪松香气,与陆砚修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瞬间充斥了沈淮序的鼻腔。

      这洁净、奢华、弥漫着冷香的空间,与他刚刚离开的泥泞地狱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巨大的荒谬感再次攫住了他。

      陆砚修随后上车,在他对面的软榻上随意坐下。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琉璃壁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映得他侧脸的线条越发冷硬如刀削。

      他自上车后便闭目养神,仿佛车厢里根本没有沈淮序这个人存在。只有那柄金漆乌木扇,被他随意地搁在身侧的小几上,扇面上那丛孤傲的墨竹,在幽光下泛着冷淡的金泽,刺眼无比。

      车轮辘辘,碾过京都的街道。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里香料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沈淮序靠在冰冷的车壁上,身体因颠簸而不断撞击着厢板,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

      脚踝处被镣铐磨破的地方,在温暖的车厢里开始渗出温热的血水,黏腻地浸透了破烂的裤脚。泥水混合着血污,在他身下的雪白绒毯上洇开一团团肮脏的污迹,如同无声的控诉。

      他紧抿着唇,目光低垂,落在那片污迹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和愤怒如同毒蛇啃噬着心脏,但更深处,是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将人冻僵的茫然。

      陆砚修,这个与自己当年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如今权倾朝野的国师,如今把他从奴隶场带出来,究竟想做什么?玩弄?报复?那眼底冰冷的嘲弄,似乎更像答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马车稳稳停下。车门打开,冷冽的空气涌入。陆砚修率先起身,玄色袍角拂过沈淮序沾满泥污的衣摆,没有半分停留。两名侍卫再次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沈淮序架起,拖下了车。

      国师府的大门在夜色中洞开,高悬的灯笼散发着幽冷的光。

      门楣之上,“敕造国师府”五个鎏金大字在灯影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叠石在夜色中投下幢幢鬼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谧,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沈淮序被架着,一路穿过重重门禁,最终被丢进了一处偏僻的院落。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耳房。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一只破旧的木盆,再无他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土和霉味,冰冷刺骨。

      他踉跄着站稳,背上的伤口因这动作而撕裂般疼痛。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环视着这间囚笼。窗纸破了几处,冷风飕飕地灌进来。月光透过破洞,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没有热水,没有食物,更没有任何处理伤口的药物。这里,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死寂。

      陆砚修把他带回来,却像是随手丢了一件碍眼的垃圾。那扇骨冰冷的触感,那声带着讥诮的“殿下”,还有此刻这间比奴隶营好不了多少的囚室……都清晰地昭示着一个事实:这并非他善心大发,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一种更为精致的、钝刀子割肉的凌迟。

      沈淮序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身体因寒冷和疼痛而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将脸埋在屈起的膝盖里。黑暗中,母后崔宁岚温婉含笑的眉眼、二皇子沈康狰狞得意的面孔、雍康帝沈牧那张高深莫测的脸……

      还有陆砚修那双深不见底、冰冷嘲弄的墨瞳……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撕扯、旋转。

      良久,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孤兽般的低喘,终于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溢出,在冰冷的囚室里微弱地回荡,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国师府的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刻骨的屈辱中缓缓流淌。

      沈淮序被安置在那间破败的耳房里,成了这偌大府邸中最卑微、也最特殊的存在。

      每日的活计不是打扫庭院就是清洗堆积如山的恭桶,双手被冰冷的污水和刺鼻的秽物浸泡得红肿溃烂。送来的食物是冰冷的、硬如石块的窝头,混杂着粗糙的麸皮,偶尔能见到几根发黄的菜叶。

      陆砚修似乎彻底遗忘了他的存在,从未再踏足过这偏僻的院落。

      然而,沈淮序却知道,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无处不在。

      每一次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回廊下经过,总能感觉到远处假山后、树影中投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

      那目光冰冷、黏腻,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玩味,仿佛他只是一只被圈养起来供人观赏的困兽。

      有时,在他清洗恭桶时,会“恰好”有仆役经过,故意将污水泼溅到他身上,引来一阵压抑的嗤笑。那柄金漆乌木扇,如同一个无声的符咒,时常出现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时是某个管事手中把玩着经过,有时被随意地搁置在他送洗恭桶必经之路的石阶上。

      每一次看见那柄扇子,沈淮序的心就如同被冰冷的针狠狠刺中,屈辱和恨意交织翻涌。

      他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摧折的孤竹,只是眼底深处那潭寒水,越发幽深死寂,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强行冰封。

      他并非真的认命。

      当身体被反复的冷水浸泡和粗糙的窝头折磨得麻木时,当夜晚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被伤痛和寒冷侵袭时,他破碎的思绪会艰难地凝聚起来,一遍遍推演着当日那场导致他万劫不复的粮草军饷案。

      副将临阵倒戈的狞笑,二皇子沈康在朝堂上看似痛心疾首实则暗藏得意的眼神,兰贵妃崔宁峤那温婉面具下淬毒的锋芒……

      线索支离破碎,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需要一根坚韧的线才能串起。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接触到外界、接触到旧部的契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