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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部 ...

  •   第一部分:囚笼烬

      京都的秋,素来以高远的碧空和绚烂的红枫闻名。

      然而大雍十八年的秋分,却过早地被一股刺骨的阴冷浸透。那森寒并非源于天气,而是自巍峨宫墙深处弥漫开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权力倾轧后的死寂,沉沉压在每一个角落。

      令元皇后崔宁岚的薨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块巨石。涟漪尚未荡开,便被紧随而至的、更为汹涌的暗流彻底吞没。

      举国缟素,白幡蔽日,京都城在一片虚假的悲声里,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帝王沈牧的“大悲”,更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敕令,勒紧了所有人的喉咙。

      前朝太子太傅崔氏一门,昔日煊赫,权倾朝野。随着嫡女的猝然离世,帝王以“丧女之痛,恐损老臣心神”为由,一道温和却不容置喙的旨意,便轻而易举地褫夺了老太傅手中所有实权。

      崔家这棵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巨树,在秋风里无声地枯萎下去,枝干断裂的脆响被淹没在宫廷礼乐哀戚的调子里。

      然而仅仅一年后,崔氏次女崔宁峤便顶着“兰贵妃”的尊号,踏着嫡姐尚未冷却的余烬,春风得意地迈入了那金碧辉煌的囚笼。

      次年,二皇子沈康的啼哭响彻宫闱,彻底击碎了某些人心中仅存的、关于骨肉亲情的脆弱幻梦。

      废太子沈淮序被褫夺储位、贬为庶人的诏书墨迹未干,一场更为肮脏的算计已悄然织就。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太子,转瞬之间,便如同被丢弃的敝履,从云端直坠泥淖深渊。

      京都西郊,奴隶场。

      这里远离皇城的巍峨与市井的喧嚣,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浓重的汗酸、排泄物的恶臭、伤口腐烂的甜腥,还有铁器生锈的冰冷金属味。

      低矮的土墙围起一片巨大的、坑洼不平的泥地,如同一个巨大的、污秽的伤口,暴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

      沈淮序就是被粗暴地推进这片泥泞里的。

      身上的粗麻囚衣早已被一路拖拽磨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布满青紫的瘀伤和渗血的鞭痕。脚腕上沉重的镣铐磨破了皮肉,每挪动一步,便在湿冷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混杂着血水的模糊脚印。

      他试图站直身体,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属于皇族的高贵仪态尚未完全湮灭,然而脊背刚一挺直,后腰便挨了极其狠戾的一脚。

      “噗!”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冰冷的泥浆瞬间灌入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剧烈地咳嗽起来,肺腑撕裂般的疼痛让他蜷缩起身体。

      “哟,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太子爷呢?”一个粗嘎刺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进了这阎王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懂不懂规矩?”

      鞭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在他刚刚试图挺直的脊背上。

      粗粝的麻绳浸过盐水,落下便是皮开肉绽的一道血痕。剧痛瞬间炸开,沈淮序猛地咬紧了下唇,齿间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才将那一声闷哼死死堵在喉咙里。身体因剧痛而本能地痉挛颤抖,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地里。

      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麻木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带着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

      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他沾满泥污的脸上和血痕遍布的背上。他伏在泥水里,剧烈的喘息牵扯着每一道伤口都在叫嚣。尊严被彻底碾碎在脚下,与这肮脏的泥浆融为一体。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铁锈般的血腥味,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阶下囚,俎上肉。

      就在这时,一阵异常沉闷、富有节奏的声响由远及近,缓慢而沉重地敲击着地面,如同巨兽的心跳,穿透了奴隶场里惯常的嘈杂与哀嚎。

      那是无数重甲卫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铁靴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场内的喧嚣骤然被冻结。所有的叫骂、鞭打、呻吟,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只剩下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沉重步伐,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泥水中的沈淮序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被泥污和汗水模糊,一片朦胧的光影晃动。他用力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泥浆结成硬块,带来细微的刺痛。

      透过那片浑浊,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极其华贵的乌金云纹靴,纤尘不染,稳稳地踏在奴隶场污秽不堪的泥地边缘,形成一种刺眼到极致的对比。

      顺着那双靴子往上,是玄色锦袍的下摆,用极细的金线密密绣着繁复的星斗云纹,在灰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暗而尊贵的光泽。再往上……沈淮序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早已被岁月尘封、模糊得只剩下轮廓的影子,猝不及防地被眼前这张脸狠狠撕开!沈淮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伤痕累累的胸腔,带来一阵窒息的闷痛……

      石桥下,那个瘦骨嶙峋、被一群地痞流氓围殴得蜷缩在地、满脸血污泥泞的乞儿……那双在绝望和麻木深处,曾短暂地、极其微弱地亮起过一丝求生之火的漆黑眼睛……

      怎么可能?!

      剧烈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淮序。他猛地低下头,试图将脸更深地埋进泥浆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猝然撕裂时空的相遇带来的巨大冲击。

      高台上,监工头子早已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泥地里,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泥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国……国师大人!不知大人驾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他身后的打手们更是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砚修,当朝国师,天子近臣,权势熏天。一言可定万民生死,他是这大雍朝堂上最为耀眼也最为神秘莫测的新贵……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陆砚修的目光淡漠地掠过脚下抖如筛糠的监工,如同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子。他的视线在奴隶群中缓缓移动,冰冷而挑剔,像是在挑选一件称手的工具,或是一件……有趣的玩物。

      最终,那两道毫无温度的目光,如同精准的冰锥,穿透泥泞与人群,牢牢钉在了那个蜷缩在泥水中的身影上。

      沈淮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冰冷、黏腻,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玩味,一寸寸刮过他沾满泥污的脸颊、破败的衣衫、镣铐磨破的脚踝……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属于沈氏皇族的、挺直的颈项线条。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然后,陆砚修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稳定,肤色是与他面容一致的冷白,在玄色袖袍的映衬下,更像是一块上好的寒玉雕琢而成。他身旁侍立的青衣小童立刻躬身上前,双手奉上一物。

      沈淮序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柄扇子

      乌木为骨,金漆描边,扇面是素净的白色丝绢,只在右下角用极细的金线勾勒着一丛风骨遒劲的墨竹。竹叶寥寥数笔,却透着一股清雅孤绝之气。

      金漆乌木扇!?这把扇子是他当年亲手所做他绝不会认错,可是这把扇子多年前就已遗失…现在…怎么可能出现在他手上?

      扇骨在陆砚修冷白的手指间被缓缓展开,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唰啦”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奴隶场里被无限放大,如同冰棱碎裂。

      他向前踱了两步,鞋尖在距离沈淮序头部仅半尺远的泥地上停住,玄色衣袍的下摆几乎要扫到沈淮序脸上沾着的污泥。

      一股极淡、极冷冽的雪松混合着某种不知名药草的气息,霸道地侵入沈淮序的鼻腔,瞬间盖过了周遭所有的污浊恶臭。

      冰冷的扇骨,带着金属的寒意,猝不及防地贴上了沈淮序的下颌。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

      泥水混合着血污,狼狈地糊满了沈淮序整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即便在如此境地,依旧清澈,如同被暴雨冲刷过的寒潭,深不见底,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上方那张俊美却冰冷如妖的面孔。

      四目相对。

      沈淮序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到极致的倒影,也看到了那眼底深处,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嘲弄,如同淬了毒的针尖。

      陆砚修薄唇微启,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慵懒,却清晰地穿透了奴隶场死一般的寂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晰、冰冷、刻骨:

      “殿下,”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唇角的弧度带着淬毒的讥诮,“多年不见,您……也有今天?”

      “殿下”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淮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屈辱、愤怒、被命运反复戏弄的痛楚,瞬间化作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剧烈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滔天恨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疼痛尖锐,却远不及心口撕裂的万分之一。

      陆砚修却像是欣赏够了这幅画面。他手腕微动,那冰冷的扇骨沿着沈淮序下颌的线条,极其轻佻地、如同把玩一件器物般滑动了一下,留下清晰的、带着羞辱意味的触感。

      “啧,脏死了。”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音节从他薄唇中逸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更令人难堪。他收回扇子,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个人,”陆砚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无机质的冰冷,目光甚至没有再看沈淮序一眼,只淡漠地扫向匍匐在地的监工头子,“本国师,要了。”

      监工头子猛地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国师亲临这腌臜之地,只为点名要一个刚被丢进来的废太子?

      但他不敢有丝毫质疑,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国师大人看上,是这贱奴天大的造化!小的这就……这就让人把他收拾干净……”

      “不必。”陆砚修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就这样。”他瞥了一眼沈淮序脚上沉重的镣铐,“打开。”

      立刻有侍卫上前,动作粗暴地撬开了那副磨得沈淮序脚踝血肉模糊的铁锁。冰冷的铁器脱离皮肉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沈淮序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再次栽倒。

      陆砚修已转过身,玄色衣袍在阴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带走。”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斤。

      两名身着重甲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拎起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毫不费力地将浑身泥泞、虚弱不堪的沈淮序从地上架了起来。他的双脚虚软地拖在泥地上,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

      沈淮序被迫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挺拔冷漠的背影。玄色锦袍上的星斗云纹在灰暗光线下流转着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陆砚修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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