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孤单的鹜》安鹭

28、烟火气 他匆匆忙

　　烟雾腾腾升起，缭绕着整个火锅店。

　　温暖和热闹，是苏春进入这家店的第一感觉。

　　两桌之间的隔断，是一堵高度恰到好处的墙，轮廓格外清晰，似真似幻，墙上以红色圆形纸为背景，写了几个字，再往上看，一个个颜色各异、形状各有特色的小包垂下来，刚好到坐在桌子上手能够到的位置，仔细一看，露出一角白，原来是纸巾盒。

　　空气中飘着细细密密的辣味，结合谈笑声，汇成最浓郁的烟火气。

　　莫名给人一种渝味。

　　事实证明，苏春的感觉没有错，因为在装着筷子的小袋子上，在火锅店名字旁，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小字
　　渝味。

　　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就这样静静地伫立于华北的深秋。

　　三人找了个位置坐下，祈清扫码点单，翻了一下……

　　全是辣的锅底。

　　苏春：“。”

　　可惜他最近上火了，吃辣就嗓子疼。

　　祈清看向附近的一名服务生，抿唇，礼貌开口：“欸您好，请问这个汤底有不辣的吗？”

　　“奥，这个可以到前台换的，有菌汤。”

　　“好，谢谢。”

　　“没事没事。”

　　话音落下，祈清递给苏春一个眼神，自己去前台换汤。

　　苏春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祈清过了转角，望不到了。

　　他才恍然回神，看了眼旁边的自助免费冰激凌，叹了口气。

　　想吃，某人不让。

　　忽然看见面前的韩晓曦，苏春眼前一亮。

　　韩晓曦：“？”

　　“晓曦，吃冰激凌吗？”苏春为这段话配上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哦，我其实……”韩晓曦说到这顿了顿。

　　“你想吃对吧，我去给你弄。”苏春还没听完，就兴致冲冲地来到自助机旁。

　　“吃不吃都行……”韩晓曦终于说完后半句，转头一看人已经在拿甜筒了。

　　韩晓曦：“……”

　　苏春一手拿甜筒，一手按开关，左右手的配合之下，拉出来了一坨……一个完美的冰激凌。

　　“诺，拿好啊。”

　　韩晓曦慢慢舔了一口。

　　“好吃吗？”

　　韩晓曦点了点头。

　　“我也弄一个去。”看着那白色和粉色相间的冰激凌，苏春按捺不住了。

　　刚才一直在看韩晓曦的冰激凌，以至于没发现身后已经站了个人。

　　他一起身，就倏然撞进祈清的视线。

　　椅子往后一推，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狭窄。

　　苏春清楚地感受到，面前人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眼角。

　　没注意到眼角慢慢染上了一抹红。

　　祈清清楚地看到了。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祈清看着他的眼睛，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抹红：“你这里有点红。”

　　然后眼睁睁看着那抹红又深了一些。

　　“我没事，就是热气熏到眼睛了。”苏春不自觉躲开祈清的视线，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踢到了凳子。

　　凳子没事，他的小腿蹭破了一点皮。

　　他匆匆忙忙想离开，袖子却被祈清拽住。

　　祈清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拽住，甚至连拽都算不上。

　　明明很轻松就能挣脱，苏春还是停住了脚步。

　　不知为什么，那股想逃想走的冲动，那些狼狈的慌乱，都被这一只手稳住了。

　　“……去哪？”祈清熟悉的声音在一个不熟悉的位置想起。

　　一个极其贴近耳朵的位置，激得苏春浑身酥麻，身体忽然软了。

　　于是话就这么不过脑子出口了：“去拿冰激凌……”

　　像是没有经过大脑皮层，全凭低级神经中枢非条件反射说出来的话。

　　祈清微微蹙眉。

　　苏春叹了口气。

　　“只能吃一点。”祈清最终还是松了口。

　　嗯？

　　说什么？

　　吃一点？

　　苏春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小星星都在盯着他。

　　祈清有些无奈，点点头：“去弄吧，只能弄一点。”

　　苏春还没听完后一句，就想着溜了，被祈清成功预判，抓住了衣袖，说完了最后一句才放开他。

　　一放开就没影了。

　　祈清笑着摇头，坐在韩晓曦对面。

　　“祈清祈清，这点可以吧？”

　　苏春捧着甜筒，给祈清看上面的一小撮冰激凌。

　　祈清点头，转身拿了碗去调小料。

　　顺便把另外两人的小料也调好了，还不忘问韩晓曦忌口。

　　出乎意料的，这姑娘什么也不挑。

　　等二人吃完冰激凌，锅底刚好上来。

　　服务生调好了火候，提醒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肉吃到嘴里，苏春有些惊喜。

　　真的很好吃，肉片很嫩，配上调得恰到好处的酱料，入口即化。

　　韩晓曦正出神，嘴里不忘嚼着肉。

　　苏春注意到，随口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韩晓曦猛然回神，笑了笑：“没什么，想那道数学题到底怎么写。”

　　“精神没必要那么紧绷，吃个饭思路也不会跑，但是好心情会来。”苏春还是笑着的，神色却带了几分认真。

　　韩晓曦怔了一瞬，片刻后开玩笑似的说：“还哲学上了……”

　　苏春笑了笑，垂眸看向锅里的肉：“快吃吧，一会儿老了。”

　　“鸭血要下吗？”苏春问。

　　“都可以，晓曦能吃吗？”

　　“啊……我其实……不怎么爱吃这个，但是下了也行，我没关系的。”韩晓曦小声开口。

　　“不爱吃咱就不下了，自己很重要，不要说自己没关系。”苏春认真地说。

　　韩晓曦一时间怔住，而后轻启薄唇：“……好。

　　有人会告诉你，不想吃就不吃，可以慢慢来，精神不用时刻紧绷，可以在这个充满铁锁的世界里，做一只不脱离合理规则的白鹤。

　　祈清忽然站起来，轻声问：“我去拿些饮料，有什么想喝的吗？”

　　苏春率先举手：“可乐！”

　　祈清闻言，神色微顿。

　　本以为祈清不会同意，刚想补上一句别的也行，就见祈清抿唇点了点头，道：“行。”

　　苏春：？

　　怎么事儿

　　刹那间，他向祈清发射了一百个问号，谁知祈清很快转移视线，问韩晓曦想喝什么。

　　那姑娘顿了顿，笑着说自己什么都可以。

　　祈清像是想起什么，点了点头，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罐可乐和……一瓶白桃汽水。

　　韩晓曦看到汽水眼睛瞬间亮了，片刻后又垂下去，直到那瓶汽水被祈清亲手放在她面前。

　　“之前听你哥说你喜欢喝这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祈清轻声开口。

　　韩晓曦闻言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祈清也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时间从不在话语中停留，漫长的一个小时，于谈话中如同白驹过隙。

　　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去感受，比如在深秋吃一顿暖乎乎的火锅，再次浸入寒风时，身上带着一股辣味，像是把那一刻的温暖、热闹，都留存在了身上，流淌进了心里。

　　兴许是因为吃火锅出的汗吹了凉风，又或许是因为穿的有些薄，总之，韩晓曦发烧了。

　　起初她还笑得灿烂，只是二人没注意到，她裹得越来越紧的外套。

　　直到回了家，她在玄关换鞋时晃了下身形，脸上挂上红晕，他们才猛然惊觉。

　　摸到小姑娘额头烫手的温度时，苏春眼眶一酸。

　　体温计上的38.5是那样刺眼。

　　她太会掩饰了，像是能把所有难受都藏在笑容里。

　　“你们兄妹俩真是一个样。”祈清边给睡熟的韩晓曦盖被子边感慨。

　　苏春不解：“怎么就是一个样了？”

　　祈清直起身，叹口气摇了摇头：“不舒服都不说，报喜不报忧，真以为自己能撑过去？”

　　苏春一顿，转头去关灯。

　　手刚碰到开关，还没来及按下去，就听见熟睡的韩晓曦一声嘀咕：“作业……”

　　苏春愣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小，以至于苏春反应了一瞬才听清。

　　“她刚才……说的是作业？”

　　“对。”

　　韩晓曦的声音再次响起：“会写完的……”

　　“快点……慢了就赶不上……午休了……”

　　“时间……等等我……”

　　几句话，硬生生钻进了苏春的心，像是带着柠檬汁，又酸又涩，还带着密密麻麻的潮湿。

　　“他们学校的作息时间很赶吗？”祈清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反正肯定不舒服。

　　苏春轻轻点头：“嗯，午饭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排队就需要五六分，他们还是最后一批吃饭，慢了不仅容易被巡查的主任逮到，从而扣班级量化分，还会赶不上午休。”

　　“每天都有周测，如果有些题没完成，他们还需要更快回教室写题。”

　　“快了没有奖励，慢了就什么都赶不上了。”

　　“所以她总是迅速吃完，时间长了，胃就不是很好了，时不时的胃疼，那种细细密密的、不剧烈却像针扎的疼痛持续有时会持续一整天，直到晚上九点放学。”

　　“胃是情绪器官嘛，所幸她出生于一个幸福的家庭，舅舅舅母都很爱她，时不时的在家里熬好热乎乎的骨头汤等她回来喝，而且这姑娘人很好，很善良，人缘也不错，所以……也算是幸福吧。”苏春说到这，抬头望向窗外闪烁的星星，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晶亮的液体却在细细流淌。

　　“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她们学校的作息时间最近改良了，午饭有二十分钟，还添加了辣椒酱和醋等的调味。她的胃最近也养好了些。”

　　“所幸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祈清心中一动，释然一笑，也有些动容，有些感慨。

　　是看到别人幸福会流泪的善良小孩。

　　“但是，生命的一些力量或许慢下来才感受得到。”祈清道。

　　苏春点点头：“对啊，慢下来才能感受到生命的脚步缓缓行走，静下来才能听到竹笋拔节生长的声音，细细回味才能品出棉花糖究竟有多么丰富的味道，静下心观察才能看到落叶打着旋，飘落在秋风里，回到树根，回到它一开始生长的地方。”

　　“不过没关系，快慢交织才能形成乐曲，忙碌过后的安宁总是更宝贵，也更有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