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孤单的鹜》安鹭

27、云

　　十月十七日，晚上八点。

　　苏春忽然接到妈妈的电话，他看了眼身旁伏案的祈清，说了句想去厕所就溜了。

　　他可不想勾起祈清的伤心事。

　　到了厕所，苏春确认了一下门已关紧，连忙接了电话。

　　听筒里，一个亲切万分的声音进入耳朵：“诶，春儿啊，你表妹想去市里玩两天，你看你方便吗？”

　　“什么时候？明天吗？”

　　“是，不是明天也行，我想着你也高三了，要实在抽不开空就算了，她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刚才还跟我反复确认会不会打扰你呢。”

　　“嗯……有时间，正好我们这两天作业也不多，这几周就这几天作业少，我也正好要复习的东西不算多，还挺凑巧的，让她来吧。”

　　“行，小姑娘有点内向，怕生，但还挺有礼貌的，安静，不会太打扰你们吧？”

　　们？

　　噢，妈妈把祈清也算上了。

　　苏春不自觉地勾唇一笑：“没事，不打扰，来市里感受一下也挺好的，诶对了妈，吃饭了没啊？”

　　张艳春在另一头笑了，说：“你就瞎操心，吃啦，吃得肉夹馍，不是买的，自己做的！”

　　“啊？我也想吃啊妈妈……”

　　张艳春的厨艺很好，如果开一家早餐店，一定生意兴隆。

　　“嘿，吃不到吧，馋着你。”

　　苏春无奈扶额，笑道：“行，我吃不到，我亲爱的母上大人吃好喝好哈，小的还有作业要搞，先告辞了。”

　　“好好好，你忙，我先去包饺子了哈，明天中午吃饺子。”

　　“okok，好好吃饭啊，别老想着减肥，健康就是最美的。”

　　“就会贫嘴，行了行了，你去写吧，那孩子明天上午九点到车站，你记得接一下。”

　　“好……等等，车站？我们老家有这东西？”

　　“今年刚开通，你这两耳不闻窗外事能知道就怪了。”

　　“谁说我两耳不闻窗外事，我那是信息链缺失。”

　　“行啦行啦，改天你回来看看？”

　　“好，我下次回家就要坐。”

　　苏春挂了电话，开门看见祈清还在伏案，不由得松一口气。

　　应该没听到。

　　“祈清，我妈说我表妹要来这玩儿几天，问我们方不方便，可以吗？小姑娘挺安静的，就是有点怕生。”

　　“可以，我没问题。”

　　“那就好……诶你都写到这儿了，这么快！开挂了啊！”

　　祈清被逗笑，“哪来的什么挂……”

　　“所以这题怎么做啊！完了我这一堆都不会是不是没救了！！！”

　　“别着急，这两个题有点超纲，你能想出这个思路已经很不错了。”

　　星期六早上，苏春艰难地睁开眼，下意识地要换衣服，忽地想起今天不用上学，又安详地躺了回去。

　　还没来得及合眼，就又做了一个仰卧起坐。

　　“我天现在几点了？那姑娘十点到，身边没大人，我得去接啊！”

　　祈清慢悠悠地起身，看了眼床头的表，道；“淡定，九点整。”

　　“可是这里到车站要半小时……”

　　祈清：“……”

　　二人着急忙慌的……准确来说，是一个着急忙慌，一个估量着时间，不紧不慢地收拾。

　　淡然的就像秒针在他心里走似的。

　　收拾好了就迅速打车，索性运气还不错，很快就有司机接单。

　　终于在距十点还有五分钟时，赶到了地铁站。

　　看着新挂上的站名，苏春还有些感慨。

　　“家乡发展真快啊，想当年我小时候从县上到市里开车要两三个小时，那时候我妈驾照还没过实习期，还不能走高速，给我晕车都治好了。”他转头，用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看向祈清。

　　“晕车……很难受吗？”

　　意料之外的回答。

　　苏春一时怔住，片刻后摇摇头：“还行，不看手机，一直盯着窗外就没事，我那时候就想象自己不在车里，在某朵云上飞，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为什么晕车也要去市里？”

　　苏春下意识低头，掩饰眼里那一丝悲。

　　“奶奶生病了，家里人想让我再多看看她。”

　　沉默。

　　“但没事的，治好了的，是虚惊一场。”

　　只是虚惊一场，惶惶一梦。

　　为什么视线模糊了……

　　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一只手接住了。

　　视线渐渐清晰，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抹晶莹静静躺在祈清的手指上，在灯光下闪着一颗光。

　　“虚惊一场，也会留下潮湿。”

　　苏春愣愣地抬头，却忽然撞进窗外的一朵云里。

　　那是一朵很亮的云，像是把太阳的一小缕光芒抱在了怀里，静静映照着自己和他人。

　　他想，祈清也许就是这样的人。

　　不禁扬起嘴角，一扫阴霾。

　　正想着，手机铃声响起，妈妈打来电话。

　　“欸春啊，接到你妹妹了吗？”

　　苏春闻言，下意识看向前方，恰巧一辆列车缓缓驶来。

　　“还没呢，刚到站，她今天穿的什么啊？”

　　“浅粉色外套，梳着马尾辫，带着银框眼镜，找着了吗？”

　　苏春仔细搜寻，却不见有类似特征的人，正要回答一句没有就感觉手臂被拍了拍。

　　“那个是不是？”

　　他顺着祈清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很快锁定一个背着帆布包慢慢走着的姑娘。

　　亮亮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四周，手指不自觉地绕着衣角，没看到想找的人，似是有点着急。

　　苏春快步走过去，唤了一声：“韩晓曦！”

　　那姑娘猛地回头，笑了，眼眸弯弯，眼睛里亮的像是里面住着一束灯光。

　　三人终于汇合，苏春又打了辆车，赶着回家。

　　一上车，韩晓曦下意识望向窗外，眼神一刻也没在车内停留。

　　祈清挑了挑眉。

　　晕车还遗传？

　　“你妹妹……多大啊？”

　　“她今年十四。”

　　祈清点点头，车里再次陷入寂静。

　　静得有些尴尬。

　　祈清在心里默默叹气，主动挑起了话题：“晓曦，如果我没听错，是这样念的吧？”

　　韩晓曦闻言转头，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还真是不太爱说话。

　　“初几啦？”

　　“初二。”

　　“噢。”

　　话音落下，他听见一阵消息声，面前的孩子拿起手机，片刻后打起了字。

　　应该是和爸妈报平安。

　　见状，祈清也没再继续说，任由车里安静的气氛蔓延。

　　到家时是十一点，苏春带着韩晓曦上楼找房间。

　　没过一会儿，苏春忽然兴冲冲地跑下来，说：“祈清祈清，我们三个玩游戏吧。”

　　“什么游戏？”

　　“还没想好，等她下来了问问吧。”

　　“好。”

　　话音刚落，那个沉默的小姑娘就走了下来。

　　她下楼的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苏春忙招呼她：“来来来，晓曦，玩个游戏。”

　　小姑娘闻言不语，只是默默加快了步子。

　　“咱家里有扑克牌吗？”苏春问祈清。

　　祈清摊了摊手，无奈笑了笑。

　　“诶对我想起来了，上回夏阳他们来的时候好像带了副牌，后来也忘了拿回去了，我看看还在不在。”

　　祈清点头，只是想起来是什么的时候，他这头就点不下去了。

　　刚想劝苏春大可不必使用那牌，结果再次抬眼时，苏春已经把那白色盒子拿回来了。

　　祈清：“……”

　　“来来来，真心话大冒险，晓曦你应该知道。”

　　“知道，我们班人经常玩。”

　　“来嘛，祈清？”

　　“……好。”

　　“石头剪刀布！”

　　祈清和晓曦出的都是布，苏春出的石头。

　　苏春：“。”

　　苏春扶额，任命地抽了一张牌。

　　“你做过最丢人的事情是什么……？”苏春低头念出题目。

　　“最丢人事？嘶，我想想……奥对，小时候我怕狗，有一回走一个巷子，忽然窜出来好几条，冲我一顿汪汪，给我吓坏了，然后……”苏春顿了顿，讲道这里已经开始笑了。

　　“然后……我第一反应是抱头蹲下，叫着‘不要过来啊’就冲出了巷子，结果出来一看，有两个大人在外面已经笑弯腰了。”

　　韩晓曦努力压抑着嘴角的笑意，片刻后演也不演了，直接扬起嘴角笑着。

　　又一局，输的是祈清。

　　祈清抬手抽了一张牌。

　　“见过的好笑的事是什么？说出一个即可。”

　　祈清抿唇思索，随即笑着抬头：“某天吃完晚饭，夏阳拿着值班服潇洒向前，又‘潇洒’地跳了段街舞，一看才知道是值班服挂门上了，为了不滑倒才当场卖艺。”

　　“噗哈哈哈这个我当时在场，还以为他抽风了呢哈哈哈……”

　　韩晓曦终于忍不住了，嘴角飞扬，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空气里流动。

　　再一局，韩晓曦输了。

　　苏春挑眉，点了点头，手上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一支笔，在指尖转得飞快：“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说出你觉得很尴尬的一件事或是一个错误……”

　　韩晓曦回想了一下，很快开口：“这星期五，放学时，我和另外三个同学，其中一个同学骑自行车。
　　我们下楼到操场集合整队没看到我们班班牌，鉴于教室里的空空荡荡，我们便误以为队伍已经走了，骑自行车的同学赶紧去骑自行车，我们三个就悄悄尾随一个班级出了校门。
　　结果，我们前脚出得校门，后脚班级就举着牌过来了。
　　班牌还没有杆，只剩牌了。”

　　“我真的觉得天都塌了呀哥哥……”韩晓曦垂着头，像是被大雨淋湿的小猫，无形的耳朵默默耷拉着。

　　苏春急忙安抚：“多大点事儿，没关系啊，你们又不是故意的，老师更在意的还是你们平安出校门啊。别慌。”

　　“……真的？”

　　“对啊。”

　　“哦……”韩晓曦重新抬头，耳朵仿佛又支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