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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恩爱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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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脱下沾着夜露的朝服,换上常穿的玄色锦袍,领口袖缘绣着暗金龙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内侍呈上刚温好的参汤,他却没动,只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孤零零的雪松。
这雪松是他十五岁那年亲手栽的,如今已长得枝繁叶茂,枝干遒劲,像极了他自己——看似孤冷,却藏着不肯弯折的韧性。
“殿下,苏府那边送来了帖子。” 心腹内侍低声禀报,将一张烫金帖子呈上来,“是苏小姐亲手写的,说多谢殿下前日登门,还说……聘礼清单已拟好,问殿下是否有需增减之处。”
江澈接过帖子,指尖触到宣纸的细腻纹理,上面是苏昭昭的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风骨,与他记忆中那个在水榭里直言“要和离”的女子,隐隐重合。
他展开帖子,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聘礼清单——绸缎百匹、玉器十二对、古玩八件、黄金千两……皆是按太子妃的规制准备,不多不少,透着苏家的谨慎与体面。
“不必改。” 他淡淡道,将帖子放在案上,“让钦天监选个最近的吉日,越快越好。”
“是。” 内侍应声退下。
江澈拿起那碗参汤,终于喝了一口。参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他早已习惯了寒凉的心。
他想起前日在苏府水榭,苏昭昭问“和离”时眼中的光亮。那时他便知道,这位苏家小姐,与京中那些盼着嫁入东宫的女子不同,她想要的不是太子妃的尊荣,而是自由。
这很好。他要的,也只是一个安分守己、能与他演好这场戏的太子妃。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外祖母身边的嬷嬷来了。
“老夫人让奴婢来问问殿下,太子妃的吉服料子,是用江南新贡的云锦,还是用内库的织金缎?” 嬷嬷恭敬地行礼,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外祖母自他幼年起便极疼他,尤其是近几年,身子越发不好,最大的心愿便是看着他成婚生子。这次求娶苏昭昭,一半是为了苏家的势力,另一半,也是为了让老人家安心。
“用云锦吧。” 江澈道,“让尚衣局的人仔细些,按苏小姐的身段做。”
嬷嬷笑着应了:“殿下放心,老夫人早就让人去量过苏小姐的尺寸了,还说要亲自绣一对枕帕,给您和太子妃添点喜气。”
江澈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外祖母的心意,他不能拂。
嬷嬷又说了些关于婚礼筹备的琐事,见他兴致不高,便识趣地退了。
殿内重归寂静。江澈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却翻了几页便放了回去。
他想起苏昭昭在甘露寺求的那些心愿——求避开周明宇,求一个品行端正、一心一意的郎君。
那时他躲在门后,听着她轻声念叨,心里只觉得好笑。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尤其是生在他们这样的家世,婚姻从来都是利益的筹码,哪容得下半分儿女情长?
可此刻,他却莫名想起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想起她捏着凤凰簪时倔强的样子。
或许,她比他想象中更坚韧些。
“殿下,周尚书求见。” 内侍再次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江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让他滚。”
周明宇那点龌龊事,他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周尚书还好意思上门?怕是想借着之前陛下那句“美事”,来讨个说法。
“是。” 内侍不敢多言,立刻退下。
江澈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关于北疆军务的奏折。北疆不稳,匈奴蠢蠢欲动,这才是他该操心的事。至于婚事,不过是场需要演好的戏,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可目光落在奏折上,脑海里却总是闪过苏昭昭的影子——她在玲珑阁抢簪子时的理直气壮,在甘露寺摔倒时的惊慌失措,在水榭谈条件时的冷静坦然……
这些画面,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明明该悄无声息地沉下去,却偏生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烦躁地将奏折扔在案上,起身走到殿外。
夜色已深,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雪松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自己说的“三年恩爱夫妻”觉的讽刺
恩爱?他长这么大,从未体会过。父皇与母后是政治联姻,貌合神离;宫中的妃嫔们为了争宠,机关算尽;便是朝臣们的夫妻,也多是“相敬如宾”的客套。
恩爱二字,于皇家、于世家,都是奢侈品。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内侍轻声提醒。
江澈点点头,转身往内殿走去。
明日还要早朝,还有一堆奏折要批,还有北疆的军务要处理……他没精力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只是躺下后,却辗转难眠。
他想起苏昭昭的眼睛,很亮,像含着光。想起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却又藏着北方女子的倔强。
他忽然有些好奇,当她穿上太子妃的吉服,站在他身边接受百官朝拜时,会是什么样子?
是会像现在这样,眼神里带着疏离和警惕,还是会……真的入戏,露出几分温顺贤良的模样?
江澈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这场戏,他必须演好。为了外祖母,为了苏家的势力,也为了他自己的储位。
至于苏昭昭……她只需要做好她的太子妃,三年后,他会如约放她走。
谁也不会欠谁。
窗外的月光越发清冷,照进内殿,落在江澈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得他眼底的冷意,越发深沉。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府,苏昭昭也正对着那支凤凰簪出神。两人虽身处不同的府邸,却在为同一场即将到来的“戏”,各自盘算着心事。
这场始于利益的婚姻,就在这寂静的夜色里,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只是命运的剧本,往往比他们想象中,要曲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