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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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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昭昭的马车停在外祖家门前时,檐角的铜铃正被风拂得叮当作响。外祖父是致仕的太傅,府邸虽不如苏府阔绰,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清雅,门前那对石狮子都比别处少了几分戾气。
刚进垂花门,就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正踮着脚往门口望,瞧见她下车,眼睛一亮,像只轻快的黄莺扑了过来:“昭昭!你可算来了!我等你一上午了!”
是顾婉莹,她母亲是苏昭昭的姨母,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亲得像亲姐妹。顾婉莹性子活泼,嘴又甜,最是能说会道,也最懂苏昭昭的心思。
“怎么知道我要来?”苏昭昭被她拉着往里走,连日来的愁绪被这股子鲜活气冲散了些。
“猜的呗!”顾婉莹眨眨眼,凑近她耳边小声说,“我听说了,陛下给你指婚了?对象还是……太子殿下?这消息在京中都炸锅了,我娘让我来问问你,到底是真是假。”
苏昭昭无奈地摇摇头:“是真的。”
“天啊!”顾婉莹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太子殿下!就是那个传闻中冷得像冰块、杀人不眨眼的太子?昭昭,你……你乐意吗?”
苏昭昭没直接回答,只道:“先去见外祖父。”
外祖父正在书房练字,见她们进来,放下狼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昭昭来了?快过来,看看外祖父这字有没有长进。”
苏昭昭走上前,看着宣纸上“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风骨犹存,忍不住赞道:“外祖父的字越发沉稳了,比上次见时更有韵味。”
“你这丫头,就会哄我开心。”外祖父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语气沉了沉,“陛下的旨意,外祖父听说了。你父亲……没为难你吧?”
苏昭昭摇摇头,鼻子忽然一酸:“外祖父,女儿……”
话没说完,就被外祖父打断:“傻孩子,皇家赐婚,既是荣耀,也是责任。太子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冷了些,可能力、担当,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你嫁过去,虽未必能像寻常夫妻那般恩爱,却也绝不会受委屈。”
他顿了顿,看着苏昭昭的眼睛,语重心长道:“苏家树大招风,你嫁入东宫,对苏家是屏障,对你自己,也是个好归宿。”
苏昭昭低下头,指尖绞着帕子。外祖父说得都对,可没人知道,这场看似风光的婚事背后,藏着怎样一场荒唐的约定。
顾婉莹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外祖父,可太子殿下那样冷的人,昭昭嫁过去多闷啊!万一他欺负昭昭怎么办?”
外祖父被她逗笑了:“我们昭昭这么聪慧,又岂是会任人欺负的?再说了,太子虽冷,却不是不讲理的人。当年他还是皇子时,我教过他几日书,知道他心里是有分寸的。”
苏昭昭心里一动:“外祖父教过太子?”
“是啊,”外祖父回忆道,“那时他才十二岁,跟着先帝在行宫读书,性子就沉稳得不像个孩子,提问总能问到点子上,一点就透。就是……太不爱说话了,整日光着一张脸,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苏昭昭想象着十二岁的江澈冷着脸读书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原来他从小就这样。
从外祖父书房出来,顾婉莹立刻拉着苏昭昭往自己的院子跑,嘴里叽叽喳喳地问:“昭昭,快跟我说说,你见过太子殿下了吗?他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样,脸冷得像冰块?他对你态度怎么样?是不是很凶?”
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头疼,苏昭昭在石凳上坐下,端起丫鬟送来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才缓缓道:“见过了。”
“怎么样怎么样?”顾婉莹凑得更近了,眼睛里满是好奇。
苏昭昭想起江澈在水榭里的样子,想起他说“三年后和离”时的平静,心里五味杂陈:“他……确实挺冷的,话不多,气场很强,让人不敢靠近。”
“那他是不是对你很不好?”顾婉莹一脸担忧,“我听说太子妃的位置盯着的人可多了,那些侧妃、良娣什么的,肯定会欺负你!”
“还没嫁过去呢,哪来的侧妃良娣?”苏昭昭失笑,“而且,他答应我了,不会让我受委屈。”
至少,在这场交易里,他需要一个体面的太子妃,不会让她真的被欺负。
顾婉莹这才松了口气,又开始兴奋起来:“那你们什么时候成婚?太子妃的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帮你挑些首饰?我前几日在玲珑阁看到一支赤金镶珠的凤钗,特别好看,配你的嫁衣肯定美极了!”
提到成婚,苏昭昭的兴致又低落下去:“日子还没定,陛下说是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嫁妆的事,母亲在盯着,不用我操心。”
她心里想的,却是那份约定里的“扮演恩爱夫妻”。到时候,她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对着那个冷傲的太子笑,要装作与他情深意笃的样子……想想都觉得累。
顾婉莹看出她的低落,收起玩笑的心思,握住她的手:“昭昭,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谁不想嫁个自己喜欢的人呢?可太子殿下总比周家二公子强吧?至少他有能力护着你,护着苏家。”
苏昭昭点点头。这也是她一直安慰自己的话。
“其实啊,”顾婉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娘前几日去参加夫宴,听长公主府的人说,太子殿下虽然冷,却从不近女色,府里干净得很,比那些三妻四妾的王爷好多了。”
苏昭昭愣了一下:“从不近女色?”
“是啊!”顾婉莹说得更起劲了,“听说之前陛下想给他塞几个美人,都被他以‘专心朝政’为由退回去了。所以你看,他肯定不是周明宇那种好色之徒,你嫁过去,至少不用担心他从外面带别的女人回来。”
这倒是和江澈在条约里说的“不必有夫妻之实”对上了。苏昭昭心里忽然轻松了些。这样也好,省去了很多麻烦。
“而且啊,”顾婉莹继续补充,“太子殿下长得可好看了!我去年在皇家围猎时远远见过一次,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脸,可那身段、那气度,比京中所有的公子哥都强!你想想,嫁个又好看、又有权、又不好色的夫君,就算冷了点,也值了!”
被她这么一说,苏昭昭的心情竟真的好了些。她想起江澈的样子,眉峰如削,眼睫很长,皮肤是冷白的,虽然眼神冷,可单论容貌,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俊朗。
“你呀,就知道看这些。”苏昭昭嗔了她一句,心里却忍不住想,顾婉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本来就是嘛!”顾婉莹不服气,“难道你不想嫁个好看的?”
苏昭昭被问得脸颊微红,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她嘴里:“吃你的吧,就你话多。”
顾婉莹嚼着绿豆糕,含糊不清地说:“反正我觉得这门亲事挺好的。等你嫁过去,成了太子妃,我就能经常去东宫看你了,到时候咱们还像现在这样,一起逛街、一起吃点心、一起看话本……”
听着她憧憬的样子,苏昭昭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愧疚。她不能告诉顾婉莹,这场婚事只是一场交易,三年后她就会离开;不能告诉她,自己和太子之间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冷冰冰的约定。
她只能顺着顾婉莹的话,笑着点头:“好啊,到时候让御膳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顾婉莹还在兴奋地规划着未来,苏昭昭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这场始于利益的婚事,注定要瞒着所有人。她不仅要在江澈面前演戏,还要在家人、朋友面前,演一场恩爱夫妻的戏码。
不知道三年后,当顾婉莹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时,会是什么反应。
苏昭昭叹了口气,拿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那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能有顾婉莹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听她倾诉,陪她憧憬,也算是这场荒唐婚事里,一点难得的温暖了。
她望着院墙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心里默默想着:江澈,希望你能遵守约定,三年后,放我自由。
而此刻的东宫,江澈正在批阅奏折,忽然打了个喷嚏。
随从连忙问:“殿下,要不要加件衣裳?”
江澈揉了揉鼻尖,摇摇头:“不必。”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目光锐利,思绪又回到了朝堂之事上。
他还不知道,那位即将成为他太子妃的苏小姐,此刻正在和朋友讨论他的容貌,而这场始于利益的婚事,在旁人眼中,竟成了一桩“良缘”。
命运的丝线,就在这截然不同的心思里,悄然缠绕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