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沧澜》鳕鱼到啦

42、等我

　　边郡的风带着沙砾，刮在脸上像刀割。苏昭昭站在西山粮仓的断壁前，手里捏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西山储粮”四个字被烟火熏得发黑。三日前，她在这里截获了一批北狄的密信，信里不仅写着突袭粮仓的计划，还藏着更大的秘密——北狄与朝中某位重臣勾结，打算借雪灾扰乱边郡，再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小姐，该回营了。”晚晴裹紧了她的披风，眼里满是担忧，“这几日风大，您的伤口该疼了。”

　　苏昭昭摇摇头，将木牌塞进袖中：“再等一等，我让人去查那位‘李大人’的底细，应该快有消息了。”她所说的“李大人”，正是密信里提到的朝中内应，信里只说姓李，官居高位，却没写全名。

　　她不知道，此刻北狄的主营帐里，首领正盯着密探传回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她查到李大人头上了？”

　　“是，”密探跪在地上，“苏昭昭不仅截了密信，还让人去查京中姓李的官员，据说已经锁定了兵部侍郎李嵩。”

　　首领猛地拍在案上，酒碗摔得粉碎：“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李嵩要是倒了，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把她给我绑了！记住，别伤了性命，她还有用。”

　　密探领命退下，帐外的风雪呼啸着，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东宫的鸽笼空了第五天。

　　江澈把苏昭昭写的家书按日期排开，从第一封“边郡雪深三尺”到最后一封“李大人踪迹可疑”，指尖抚过那些越来越急促的字迹，心像被寒铁裹着，冷得发疼。前几日他派去的人传回消息，说太子妃在查“李大人”，行踪变得隐秘，连禁军都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

　　“李大人……”江澈盯着地图上的“西山”二字，眉头紧锁。京中姓李的重臣不多，兵部侍郎李嵩最近频频向边郡递文书，说是“慰问将士”，如今想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正思忖着，内侍匆匆跑进来，脸色惨白：“殿、殿下，边郡送来一封信，不是太子妃的笔迹，也不是……也不是咱们的人写的。”

　　江澈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接过那封粗糙的羊皮信。信封上没有火漆，只用一根麻绳随意捆着，拆开时，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北狄特有的生硬笔法：

　　“太子亲启：
　　苏昭昭在我手上。
　　她查得太多，坏了我的事。
　　想让她活，就退兵三百里，送回我族俘虏，再把京中与我联络之人的名单交来。
　　三日内不照做，就等着收尸。
　　——北狄首领巴图”

　　最后几个字，像是用鲜血写的，红得刺眼。

　　江澈捏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羊皮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皮子捏碎。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仿佛响起苏昭昭的声音——她说“西山的日出很美”，她说“等我回去讲给你听”，她说“勿念”。

　　可现在，她落在了北狄手里。那些凶悍的蛮族，那些在战场上生吃人肉的豺狼，会怎么对她？

　　“殿下！”陆寻冲进来时，正见他将信纸狠狠砸在地上，玄色常服的袖子扫过案几，笔墨纸砚摔得满地都是。

　　“备兵！”江澈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开来，像要噬人，“点五万禁军，随我去边郡！我要踏平北狄的老巢，把昭昭救回来！”

　　“殿下不可！”陆寻死死拉住他，“北狄就是要激怒您！您现在冲动，正中他们下怀！京中不能离您，边郡的兵马也不能贸然调动，万一他们声东击西……”

　　“那你说怎么办？！”江澈猛地甩开他，胸口剧烈起伏，“等着他们撕票吗？！那是昭昭！是我的妻！我不能让她落在巴图手里！”

　　他从未如此失态，像头被激怒的困兽，眼底的理智被焦急和恐惧吞噬。陆寻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景帝说的“软肋”——苏昭昭就是江澈的软肋，是能让他瞬间从冷静太子变成狂躁猛兽的软肋。

　　“殿下，您听我说。”陆寻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羊皮信，“北狄要的是退兵、俘虏、名单。这说明他们怕了，怕您不肯妥协，怕太子妃真的把他们的阴谋抖出来。他们不敢轻易伤太子妃，因为她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江澈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却依旧紧绷着下颌：“那又如何？三日内不答应，他们还是会……”

　　“我们可以答应他们的条件，但要拖时间。”陆寻指着信纸，“退兵三百里可以，但要他们先送太子妃的信物来，证明她还活着；放回俘虏也可以，但要分批放，每放一批，他们就得让太子妃写封信回来；至于名单……那是他们的命门，绝不能给，我们可以假装在整理，跟他们周旋。”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而坚定：“同时，我立刻带暗卫潜入北狄营地，找到太子妃的下落，伺机营救。您坐镇京中，稳住朝局，防止李嵩狗急跳墙。我们内外配合，一定能救出太子妃。”

　　江澈看着陆寻，又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他知道陆寻说得对，冲动是魔鬼，可让他眼睁睁看着苏昭昭身陷险境，还要跟豺狼讨价还价，每一秒都是煎熬。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按你说的做。但陆寻，我把昭昭交给你了，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

　　“臣以性命担保。”陆寻躬身，接过他手中的兵符，“殿下放心。”

　　陆寻走后，江澈独自站在空旷的偏殿里。苏昭昭临走前插的梅花已经彻底枯了，他却还是摸了摸花瓣，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温度。他走到案前，铺开信纸，拿起朱笔，却久久写不下一个字。

　　给北狄的回信，该怎么写？既要显得妥协，又不能露怯；既要让他们相信自己在乎苏昭昭，又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的底线。

　　他想起苏昭昭教他写江南的水，说“水看似柔软，却能穿石”。此刻，他必须像水一样，暂时隐忍，才能最终冲破阻碍。

　　“巴图亲启：
　　条件可以答应。
　　三日内，先退兵一百里，放还三成俘虏。
　　需见昭昭信物，需她亲笔写平安二字。
　　其余之事，待信物到后再议。
　　——江澈”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信纸折好，用了东宫的火漆。那火漆印上的“东宫”二字，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心口发疼。

　　派去送回信的信使出发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江澈站在城楼上，望着信使消失在风雪里，忽然拔出腰间的佩剑，对着空气劈出一剑。剑风凌厉，却斩不断漫天的担忧。

　　他不知道苏昭昭此刻在哪里，是不是冷，是不是怕，是不是在等他。

　　但他知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她接回来。

　　哪怕与天下为敌，哪怕舍弃这太子之位，他也要她平安。

　　城楼下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他的脸上。江澈握紧了佩剑，目光望向边郡的方向，眼神坚定如铁。

　　昭昭，等我。

　　一定等我。